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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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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蘇小鐘身後,站著一個比蘇小鐘高半頭的女人,一張胖胖的長圓臉轉來轉去,有些敦厚又有些兇惡地看著排練場面。盧小慧知道,這是蘇小鐘的妻子,原來是一家工廠的工人,後來被蘇小鐘調到農林牧業部看茶爐,是部裡出了名的醋罐子,有事沒事和丈夫鬧一鬧,她用冷冷的目光在蘇小鐘和四個年輕女幹事之間掃來掃去,那雙大而無神的眼睛露出明顯的不耐煩。沒過一會兒,她顯得很賢惠地兩手相疊在身前一放,說道:「先吃飯吧,他們都吃了,你還沒吃飯呢。」四個清秀的女幹事停住唱,對蘇小鐘說:「你也先吃吧。」蘇小鐘卻煞有介事地往空中伸一下手,說道:「吃不吃飯有什麼要緊,等聯歡會結束了再吃也行。」他眨著一雙陷在深眼窩裡的炯炯有神的眼睛,看著站在一旁的盧小慧,問道:「我們的節目排第幾?」盧小慧看了看節目單,說:「第五個。」蘇小鐘說:「沒問題,排第一個我們也敢上。」

四個女幹事都覺得蘇小鐘挺有趣,看著他撲哧一笑,他就更加有趣地眨著眼說道:「節目不在大小,人不在多少,主要是精神飽滿,要一登臺就走出精神來。」他瘦小地立在那裡,一邊說一邊做出正步登臺、挺胸抬頭立好的示範,那動作的誇張性又逗得四個女子笑得彎下腰,還高興地相互拍打著肩背。蘇小鐘故作認真地眨著眼問:「你們笑什麼?這有什麼好笑的?」四個女幹事笑得更快活了,蘇小鐘的老婆站在後面,露著一臉的不高興。盧小慧衝站在一邊看熱鬧的房東,一個窄頭窄臉的中年農民點頭招呼了一下,便出了院子。這個世界人和人真是差別很大,聰明的蘇小鐘居然對身後的老婆渾然不覺,只顧自己撒歡地說笑,也不怕晚上捱揍。他老婆當眾擺出那樣一張面孔,也實在不合體。這樣想著,她便又覺得自己聰明。

她又匆匆地來到村外河灘旁,這裡一間一間都是鐵架鉚著洋鐵皮搭就的臨時房,鐵皮沒有落到底,可以看見屋裡一雙雙穿著拖鞋的赤腳站著或移動著。鐵皮房一排挨一排擠得密密的,像是在國營養豬場裡看到的大豬圈,有的男人正站在門口雙手一上一下拉著毛巾擦著赤裸的脊背,也有男人沒好意思脫下外衣,一手把它撩起來,一手用毛巾在衣服裡邊擦著。盧小慧正走著,一扇後窗突然開了,一隻手臂和一個臉盆在眼前一晃,一盆髒水潑了下來,她倉促地躲閃著。在這人煙稠密的一排排平房中穿行,往地上放臉盆的聲音,在臉盆裡搓毛巾的聲音,一家兩口子說話的聲音,一屋子人嘈嘈嚷嚷的聲音充塞著她的耳朵。

一根一根木樁拉著鐵絲,上面晾滿了各式各樣的衣服,有的還在淅淅瀝瀝地滴水,房前房後都潑得水汪汪一片泥湯。

穿過這片五。七幹校的臨時宿舍,就到了河灘旁,這裡又有五六堆人在排練節目。一撥人正做出衝鋒陷陣奪取革命勝利的群體造型,一面紅旗刺向高空,舉旗的人挺胸向前,後面的人緊隨其後,在靜止的造型中,擺出了一幅前赴後繼的動感。一群人在練唱樣板戲《智取威虎山》,扮演楊子榮的是個瘦高的中年幹部,瘦長的臉,正在唱「打虎上山」一段,擺出氣宇軒昂的姿態。旁邊還有一堆人,敲著快板連說帶唱。盧小慧踏著河灘邊高低不平的土路及一塊塊鵝卵石,將一堆一堆人看下來。

聽說演二重唱的一對男女到麥田邊上練唱去了,她又匆匆趕到麥田。這裡老老實實地長著一片麥子,麥子已經秀穗,綠中透出黃來,風吹過來,像數不清的瘦老頭搖晃著。沒有看到二重唱的人,她便踏著田梗穿過麥田往村裡去。突然聽到人聲,再走出幾步,看見一男一女正坐在水泵房旁邊的凹地裡摟著親吻。盧小慧立刻收住步子,想必這就是演二重唱的一男一女了,他們可別熱暈了頭腦,忘了今天晚上的節目,可一時又不便於驚動他們。

正猶豫間,只見兩個人摟抱著滾到了水泵房旁的麥地裡,麥浪起伏著很快將他們淹沒了,隱隱約約可以看見那片麥地在很起勁地蠕動著。她想了想,還是扭頭走了。走了很長一段路,又停下來,想了想,折回來走了幾步,從地上撿起一個土塊,朝水泵房裡伸出來的鐵管子扔去,引起了一點聲響。麥地裡還是不見露出人頭。她微微一笑,扭轉身朝前走了,走出一段遠遠的距離,她用雙手捂成喇叭筒,朝水泵房方向高聲喊道:「二重唱,男女二重唱,你們的節目落實了沒有?」喊完便躲在一棵大柳樹後面。遠遠的麥田中露出一個男人的頭,似乎在四面張望著,又過了好一會兒,一個女人的頭也歪歪斜斜地掙扎著露出來。

盧小慧悄悄一笑,扭頭在一排柳樹的掩護下離開了。

終於把所有的節目都落實了,她來到幹校軍宣隊仇政委的辦公室,這裡原來是大柳村的大隊部,紅磚瓦房挺軒敞,聽完盧小慧的彙報,仇政委笑眯眯地說:「盧小慧很能幹。」

盧小慧卻從他那張黑長的面孔中看出一絲不自然。辦公室裡還坐著農林牧業部裡小有風騷之名的女技術員羅君蘭,白白的鴨蛋臉,額頭稍有些窄,眼睛長長地幾乎要劃到太陽穴,下巴稍有點長,但是挺豐滿,挺好看,她似乎正在和仇政委訴說著什麼。仇政委很首長氣地當著盧小慧對羅君蘭說道:「你還要進一步端正自己的態度,啊?」然後,他轉過頭對盧小慧說:「很好,你的任務完成得很好。」盧小慧便以中學生單純無邪的表情笑了一下,轉身走了。其實,她每次都能從仇政委笑眯眯的目光中讀出一點特別的東西,只不過她比誰都聰明,就比誰都處理得當。

天已經暗下來了,西邊的天空只剩下非常暗淡的青一塊白一塊了,村裡已經有廣播喇叭招呼五。七幹校的全體成員到會場集合了,各處院子裡都在三三兩兩地走出人來,盧小慧匆匆趕回自己的住處。排練節目的人大概早已走了,裡面一片安靜,推開院門,發現一個梳著小辮的年輕人手裡拿著胡琴站在客廳門口,正是那個演李鐵梅的女幹事,看到盧小慧,圓潤的臉上漾出一絲親熱的笑容,接著,就看到父親從屋裡出來,正在往身上穿一件藍布外衣,他從「李鐵梅」手中接過胡琴,看看盧小慧說道:「小慧,你怎麼還回來?人早都去了。」盧小慧說:「我拿點東西。」父親和「李鐵梅」走了。

盧小慧看著在他們身後已關閉的院門,知道自己剛才那種無暇顧及他人的匆忙態度,既十分自然又十分聰明妥當。她進了客廳,右拐進到父母和自己住的屋裡。屋子不大,通炕上擺著三個人的被褥,父親靠門口,母親睡中間,她緊靠東牆,三個人的枕頭、被子都貼北牆放著。她沒脫鞋爬上炕,跪著到了自己放被子的地方,從褥子下面翻出月經帶,又跪著退下炕來,將房門掩上。隔著窗戶看了看,院子裡沒人,便立刻解開褲帶,做了一番操作,身體下部隱隱的感覺告訴她,一個月一次的女人事又要來了。

當她匆匆趕到會場時,這裡已經是一派熱熱鬧鬧的景象了。在有幾個藍球場大小的打麥場上,一端早已搭起了大戲臺,拉了幾盞大燈泡,戲臺前光光平平的地面上,已經滿滿當當地蹲坐著五。七幹校的男男女女們,在他們的後面及兩側,或站或蹲著村裡的男女老少,戲臺上拉著一個大橫幅:「慶祝偉大領袖毛主席五。七指示發表三週年」,更多的男女老少從四面八方彙集過來。天已經完全黑了,戲臺上的燈光發出耀眼的白亮,遠遠地看過去,真有一股熱氣騰騰的勁頭。盧小慧突然想到魯迅的《社戲》,在麥田包圍的黑夜搭起一個燈光明亮的戲臺,確實有點像遙遠的仙境。她穿過密密麻麻的人群朝戲臺匆匆走去。此刻在她腦子裡縈繞的惟一念頭,就是一定要把幕報好;然而,身體下半部隱隱的月經來潮卻讓她浮現出另一個問題:自己莫非真的會在這裡呆一輩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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