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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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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就是魏大景領著一夥在內蒙插隊的知識青年來了。有一句諺語:獅子領導的羊群能夠戰勝綿羊領導的獅子群。跟在魏大景身後的這群知識青年都顯得拘謹老實,走進來的時候顯然被沈麗家的佈置和沈麗的美貌所壓迫,有些窘促地走進客廳;然而,他們的首領卻是氣派豪邁的,他偉岸地站定,大方地和盧小龍握手,從容不迫地將自己的隨從介紹給盧小龍,又很溫和地和盧小龍身後的北清中學的學生一一握手,還像老熟人一樣與孟克平及其一夥人瀟灑地握手。最後,魏大景又以男人足夠自信的微笑正視著沈麗,在與沈麗握手時,他顯然很自覺又是很適度地稍稍延長了握手的時間,他指著沈麗風趣地說道:「久仰你父親的大名,國共合作的典範嘛。」沈麗很少見到這種透著大人物神情的中學生,也很少見到第一面見到自己不但毫無窘促而且從容不迫看著她說說笑笑的男性,魏大景用學生中少見的自信和幽默大大方方地說道:「你本來應該是中國最好的演員。」這讓沈麗感到春風撲面,覺得自己的臉微微發熱了。魏大景顯得比幾年前在上海見到的王洪文更具領袖風度,想到他現在不過是一個農村的知青集體的頭頭,不能不讓人驚歎,這個世界真是藏龍臥虎。

座談會開始了。盧小龍發現,在今天的聚會中,他其實是面對著兩個任務:他要和背後的沈夏作鬥爭,將沈麗拉到自己的生活中來;他又要在面前這個圈子裡爭得自己的地位。

眼前雖然是滿滿一屋子人,但座談其實是他與孟克平、魏大景三人的表現。作為這次聚會的組織者,自己曾經在北京中學紅衛兵中有著特殊地位,盧小龍很從容地以中心人物的角色做了開場白,他說:「我們應該進行最高水平的交流,給全國上山下鄉的知識青年提供一點新思想。」他笑了笑,環視一下客廳說道:「在深入探討之前,我們不妨先將各自一年來的所做所為介紹一下。」

三撥人代表著山西、陝西、內蒙三個不同的知青點,盧小龍以主持人的謙虛以及自覺優勢在手的寬容對孟克平及魏大景說道:「你們哪個點先說?」兩個人彼此推讓了一下,魏大景便從容不迫地開始講了。他在一群人的簇擁下挺拔地坐在前面,很瀟灑地揮著手勢,像講演一樣講起了他們在村中的作為。那是一個「以階級鬥爭為綱」的作為:批鬥農村的「地、富、反、壞、右」,與貧下中農一起向貪汙盜竊的幹部進行鬥爭,組織毛澤東思想宣傳隊進行社會主義宣傳,與農村各種資本主義自發勢力做鬥爭,編寫本村的階級鬥爭史。

魏大景具有一等的口才,他講得激昂慷慨,又不時穿插幽默風趣,全場人都被他的講述所吸引。盧小龍早就知道,一個有三分模樣的事情,到了魏大景嘴中,就變成十分模樣了。他沒有想到,在農村幹了一年之後,魏大景還是過去的魏大景。他厭惡這種領袖風度的誇誇其談,也感到受了壓迫。沈麗顯然對魏大景的講演很感興趣,她含笑聆聽的目光也成了魏大景高談闊論的動力之一。在講到知識青年如何與村裡偷種自留地、偷開自由市場等資本主義自發勢力進行鬥爭時,魏大景的講述可謂有聲有色,引人入勝。他打著手勢講完了,翹著二郎腿,背靠著椅背,左右看看簇擁自己的同夥,說道:「你們誰再補充一下?」不等有人說話,他轉過頭來很瀟灑地一攤雙手:「我們先介紹到這裡吧。」說著,他對身後一個白胖豐滿的女知青說道:「把咱們辦的刊物拿出來,送給大夥。」女知青將手裡的一摞油印刊物給與會者一人發了一份。這是一本十六開、五六十頁厚的油印材料,封面上印著幾個大字:《希望寄託在你們身上》,白紙藍字散發著油墨的清香。

盧小龍接過刊物,大致翻看了一下,有前言,有目錄,裡邊有階級鬥爭的報告,村史的調查報告,與資本主義自發勢力進行鬥爭的總結,還有各種雜文、評論、詩歌、散文、日記摘抄,還有致全國各插隊知識青年點的公開信。魏大景很從容地坐在那裡,散發油印刊物給了他覆蓋全場的好感覺。

接著,就是孟克平侃侃而談了。讓全場人感到振奮和有趣的是,他也讓身後的一個女學生站起來,先給所有「外邦人」一人發了一本油印刊物。同樣是十六開大,同樣是六七十頁厚,只不過是用的黑油墨,封面上印著幾個大字:《廣闊天地》。盧小龍接到手裡翻看了一下,這裡沒有那麼多花樣,只登著一篇長文:《關於農村經濟政策的調查與評述》,整本刊物就是一篇萬言書。孟克平與魏大景的觀點針鋒相對,他非常激烈地抨擊了目前的人民公社體制,同時引經據典地指出:中國農業發展的根本問題是人民公社的體制問題,人民公社束縛了生產力的發展。他說:「我這是典型的右傾機會主義觀點,但是,在農村一年的社會調查使我堅信了自己的觀點。」他還非常激昂地揮著手勢說道:「發展農業生產力的真理,就在人民公社制度的對面存在著,誰揀起了這個真理,誰就會成為偉大的先行者。」

孟克平的講話讓魏大景和盧小龍都有些措手不及,這幾乎就是一個「反革命綱領」。盧小龍一時甚至對今天的活動有些後悔,他擔心這會給自己和沈麗帶來政治上的麻煩。在片刻沉寂之後,魏大景放下二郎腿坐端正,以嚴肅的態度對孟克平展開了批判。他的第一句話是:「我沒有料到今天在這裡聽到了這樣的觀點,我必須旗幟鮮明地表明對這種觀點的堅決反對。」接著,就是孟克平與魏大景之間你來我往的批判與反批判。辯論白熱化後,兩個群體都有更多的人投入了辯論,煙氣更為濃烈,激烈的手勢、面紅耳赤的表情在濃烈的煙霧中活動著。最後,魏大景雙手左右一伸,用極為有力的聲音控制住全場,正義凜然地說道:「讓我們雙方都記住今天爭論的時間與爭論的焦點,也請所有在場的人對這一爭論做出公證,歷史將證明誰是誰非。」孟克平也毫不示弱地說:「我還是那句話,誰揀起了生產力發展的真理,誰就是歷史上的先行者。」盧小龍感到自己的處境有些尷尬,魏大景今天扮演了左派,孟克平扮演了右派,自己則再一次扮演了中間派。他原以為自己是座談會的中心人物,卻成了一場爭論的旁觀者。

他決定不理睬他們的爭論,講自己在劉堡的所作所為,他說:「英雄所見略同,你們兩家都辦了刊物,我們劉堡知青點也辦了一份刊物。」說著,他扭頭看了一下唐北生。唐北生抱著一摞同樣是十六開大小的油印刊物站了起來,刊物的名稱是:《任重而道遠》,也是黑油墨。唐北生將這份刊物一人一份發到每個「外邦人」手裡。沈麗覺得很有趣地又開啟了手中的第三份刊物,一頁一頁翻看著。當唐北生轉圈發刊物時,把剛才兩家箭拔弩張的激烈衝突撫平了一些,空氣稍顯鬆弛。

盧小龍這才找到一點說話的感覺,他用一貫有些謙謹的聲音平靜地說道:「我們可能遲鈍一點,在階級鬥爭方面沒做什麼大的事情,對農村經濟政策也沒有做大膽的思索,剛才,魏大景和孟克平的發言對我震動很大,我們一年來就是做了點實事。」他簡單地將劉堡村知識青年的作為介紹了一下:劉堡知青的針灸醫療隊已經有效治療了聾啞、偏癱、癲癇等十幾種疑難病,成了聞名全縣的醫療隊;劉堡村知青幫助劉堡村兩個生產小隊都辦起了集體豆腐房,集體養豬場,實驗成功了糖化飼料,現在,養豬總數已經近二百頭;劉堡村兩個生產小隊,第一生產小隊的小隊長、會計、保管早已是知青擔任,二小隊會計和保管也早已是知青擔任,剛剛改選的結果,兩個副隊長也由知青擔任了;劉堡大隊的機磨房及油坊早就由知青管理,為劉堡村增加了收入,現在,大隊的會計很快也要換成知識青年;這次到北京,他們準備去北京粉絲廠參觀學習,回去以後開辦全縣第一家集體粉絲廠,還準備到林業研究所將果樹引進劉堡村,將荒山果園化。最後,盧小龍說:「我們有決心再用兩年時間將劉堡村電氣化、水利化。過去,我們村只有生產用電,機磨房有電,家家戶戶都沒有電,今年,我們就是用機磨房、油坊掙的錢,給全村家家戶戶通上了電。」

盧小龍講完了,客廳裡靜默了一會兒,孟克平抬起瘦黑臉,一攤雙手說道:「不得不承認,你們在現行政策允許的範圍內做出了無可挑剔的成績。」魏大景放下正在膝頭翻看的劉堡村知青的油印刊物,說道:「我也認為,劉堡村知青做出的成績是令人讚歎的。」他回頭看了看自己的左右,然後面向會場顯得很有風度地說道:「劉堡村比我們幹得更好。」盧小龍息事寧人地笑了笑說:「我的風格一貫比較中庸,今天聽你們的發言很受啟發。」接下來是一些比較渙散的討論。討論了一陣,座談會便散了。

孟克平告別時握著盧小龍的手說:「文革時和你串連得不多,今天和你串連上,很高興,希望你以後敢於從體制方面懷疑和思考。」盧小龍點頭說:「好。」黃海隨隨便便地伸手和他握了一下,晃著歪斜的身體就往外走,盧小龍說:「抽時間咱們再見個面,好好聊聊。」

黃海聳了一下肩,把披著的大衣往上顛了顛,大大咧咧地說道:「我這草民只管吃飽混天黑,不關心國家大事。」盧小龍笑了笑,說:「咱們也不用談那麼多國家大事,瞎扯扯唄。」黃海搖了一下手,說:「謝謝你還高看我。」說著伸手拉了一下肩上的大衣,晃著走了。

田小黎和客廳裡的好幾個人互留了地址後,高興地蹦到盧小龍面前說:「你什麼時候有時間?我請你去東來順吃涮羊肉。」盧小龍說:「小黎請客,我什麼時候都有時間。」因為沈麗在不遠處站著,他尤其顯出對田小黎的親切。田小黎握著他的手說:「你這兩天在北京住哪兒?怎麼和你聯絡?你有電話嗎?」盧小龍撓了一下頭,說:「我們家房子早沒有了,爸爸媽媽都去幹校了,我現在住在唐北生家裡,你找到他,就找到我了。」田小黎把手捂在盧小龍的耳邊說道:「我還有些有意思的事告訴你呢!」盧小龍說:「好吧,我一定準備好耳朵。」

田小黎笑著一擺手,就準備走了,扭頭看見華軍,說道:「咱們一起走吧。」華軍猶豫了一下,將報紙包著的一包東西遞給盧小龍,說:「這是送你的兩本書,還有一個日記本,你有什麼需要我幫助做的,就給我打電話。」盧小龍很誠懇地表示了感謝,華軍跟著田小黎一起走了。

宋發與盧小龍告別時,手握得很深沉,他的臉始終陰著,劍眉下眼睛一直眯著看著眼前,他再三對盧小龍說:「要防備捱整。」盧小龍也同樣深沉地握著他的手,說道:「我這個人不怕捱整,你還不知道我?」宋發目光直愣地想了一會兒,說:「現在比運動初期整人還狠。」盧小龍說:「別那麼愁,想開點。」宋發灰著臉走了,到了門口,又轉過身和沈麗告辭道:「我走了,你和盧小龍有什麼事需要我幫忙的,儘管言語。」沈麗笑著點點頭。盧小龍此刻十分感謝宋發對他和沈麗關係的重視。

魏大景在一片陸續告別的氣氛中還和人們三三兩兩地聊著,他走過來豪邁地伸出手,對盧小龍說道:「你盧小龍真是敏於行而訥於言,江青過去誇獎你這一點,我現在也敬佩你這一點。」盧小龍儘量顯得很親熱地和他握著手,同時在尋找鬆開手的時機,魏大景顯然有握著別人手再說幾句話的習慣,他握住別人的手不放,而把鬆手權力留給自己。他和盧小龍說笑著鬆開手之後,又大大方方向沈麗伸過手去,這是所有告別的人中惟一向沈麗伸出的手。沈麗有些矜持地伸出了手,魏大景從從容容握住,又從從容容地說道:「你能理解我們盧小龍,這贏得了我們對你的敬重。」沈麗微笑著臉有些紅了,她對這個一表人材的年輕人並不反感。盧小龍沒有想到魏大景最後一項風度表演竟然如此,他在一旁露出微笑。

唐北生、魯敏敏、魯繼敏和高偉民幫著收拾了一下桌椅板凳,便陸陸續續撤退了。臨下臺階時,魯繼敏又有些陰沉地回過頭打量了盧小龍和沈麗一眼。盧小龍與沈麗、沈夏三人在稍有些尷尬的氣氛中將客廳復了原。當沈夏將最後幾把椅子送上樓上時,客廳裡只剩下沈麗和盧小龍兩個人了。盧小龍和沈麗相互看了看,沈麗的目光中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盧小龍覺出了沈麗在想什麼。窗外的天空陰暗下來,已經臨近晚飯時間了,沈麗必須解決一個難題:是讓沈夏先走,還是讓盧小龍先走?還是讓兩個人一同走,或是一同留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沈夏才踏響著木樓梯下來了。客廳裡已經亮起了電燈,燈光既明亮又昏暗,雕花紅木的傢俱在燈光中幽暗古舊地呆立著,廚房門半開著,看見裡面昏暗的灶臺與碗櫥,一扇小窗透露著外面的寒冷傍晚。三個人都感到有些尷尬,既不便於坐下,又不能總是這樣站著。沈夏打量著客廳裡的桌子、櫃子和椅子,端詳它們是否擺得端正,打量一番,便上去挪動一下,再退後打量一番,似乎這個客廳一直能夠這樣精雕細刻地收拾下去。盧小龍則安分地站在沈麗面前,含著一絲若有所思的微笑。沈麗心神不定地看著他,也不時轉過頭看看在客廳裡忙來忙去的沈夏。

沈麗垂下眼,想了又想,轉過頭看著沈夏,沈夏正退後幾步,眯著眼左右端詳著雕花紅木桌子是否最精確地擺到了客廳北牆的中間。沈麗對他說:「你什麼時候回去呀?」沈夏似乎一下從全神貫注的工作中醒悟過來,他半張著嘴有點懵懂地想了一下,說道:「我馬上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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