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嘩嘩嘩地大了起來,李黛玉被淋得像一隻落湯雞,腳下的路像一條淺淺的河流,一棵棵小樹披頭散髮地向身後移去。偶爾有幾輛腳踏車在雨中倉皇地逃竄著,騎車的人扭頭丟下驚愕的目光。前面路邊的一些小房子影影綽綽地在雨中晃動著,跑啊跑,小房子近了,不過是空空無人的小草棚,也許是晴天時零售雜物的小商店。又往前跑,一個公共汽車牌過去了,一輛公共汽車在身旁停下,門開了,又關了,跳下一個人來在雨中瘋狂地逃跑著。
售票員在車窗裡亮出面孔,有些好奇地看著這兩個在雨中瘋子一樣跑動的人。李黛玉什麼也顧不得了,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無論如何要在今天折騰出一個結果,這個罪她受夠了。
雨越下越大,白花花地封閉在小樹相夾的道路上,樹在東倒西歪,人也東倒西歪,道路彎彎曲曲地亮著水光,冒著水泡流淌著。李黛玉實在跑不動了,撲在一棵樹上嘔吐起來,胃早已空了,只是一股股的酸水,噁心得要把整個腸胃都吐出來。馬勝利小心翼翼地問:「有感覺沒有?」她搖了搖頭,同時在喘不上氣來的頭暈目眩中閉著眼又補充了一句:「不知道。」這個回答似乎給馬勝利帶來一絲希望,他問:「什麼叫不知道?」李黛玉繼續上氣不接下氣地喘著,渾身被冷水激透了,真有一種活不下去的感覺。她說:「我都要死了。」
馬勝利問:「怎麼?」她說:「我要跑死了。」馬勝利在大雨澆淋中眨著眼問:「那個地方呢?」
李黛玉說:「全身都溼透了,什麼也分辨不出來。」馬勝利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腹部,說:「你感覺感覺。」
李黛玉將手伸到褲帶裡,摸了摸同樣被水淋溼的褲衩,隔著褲衩又摸了女人那多事的部位,體會了一下,抽出手,慢慢搖了搖頭。馬勝利抹了一下瀑布一樣落在臉上的雨水,看著風雨飄搖的道路和兩邊的農田,說道:「咱們還接著跑吧。」李黛玉暈暈地跟著抬起了腳,像一個小蝌蚪在雨水中朝前遊著,這是一個有氣無力的小蝌蚪,遊著遊著就乾癟了,變成一個輕飄飄的蝌蚪的影子,慢慢地,人變得稀薄無比,撲在雨水上,靠莫名其妙的牽引力慢慢移動著。兩旁有一些房屋高高低低朦朦朧朧地移過,雨太大了,天也太暗了,不少房屋裡亮起了燈光,朦朦朧朧的燈光像莫名其妙的人的額頭,一個人穿著件半透明的雨衣在前面的叉路口橫穿而過,那樣子像是隱隱約約的水泡,又像從魚肚子裡掏出來的魚漂。
李黛玉望著茫茫大雨中不見蹤影的香山,感到這是自己有生以來最難受的日子。人難受到這種程度,就有了死的念頭。她抱著一棵樹喘著,癱下來,坐在了泥水汪汪的泥地上。雨水已經將細土衝跑了,裸露出很多石塊,大大小小地硌著她的屁股,這種疼痛在麻木的暈眩中多少給了她真切的感覺。
馬勝利在身邊踏著步轉來轉去,伸手要拉她,她甩脫了。聽見馬勝利說:「劇烈運動猛然停下來是危險的。」她搖了搖頭,她早已跑不動了,早已跑得和走的速度差不多了。現在不是劇烈運動,而是漫長的運動,她實在站不起來了。馬勝利將兩手伸在她的腋下,把她端了起來。她軟軟地站著,只要馬勝利一鬆手,她隨時準備再癱在地上。馬勝利用手箍住她的腰,摟住她,她便暈暈乎乎地靠在馬勝利的身上,大雨落在身上,能夠覺出雨水落在兩人的身體之間,然後迂迴一下從兩邊流下去。她能覺出馬勝利的體溫,雨水顯然是越下越冷了,馬勝利的胸脯像一個挺大的軟熨斗溫溫地熨著她。馬勝利無奈地說:「不跑了,就這樣走著到香山吧。」
雨更大了,在影影綽綽中漸漸看到了山的影子。當她在馬勝利的牽引下,一步又一步走完香山大門前那段陡陡的上坡路時,終於來到了香山公園的大門口。沒有遊人,售票處小窗關著,他們沒有買票,就在一派雨霧中進了香山公園。
滿山的松柏在雨中發出巨大的沙沙聲,馬勝利拉著她一步一步向山上走去。青磚路一人多寬,蜿蜿蜒蜒地向山上延伸著,水在路面上像淺淺的小河迎面淌下來,在每個臺階上化為或大或小的瀑布。路兩邊的水溝已經淙淙地流開了水,爬得高一些了,路邊的流水便像源源不斷的山泉了,幾處落差大的地方飛濺著白光閃閃的瀑布。李黛玉似乎已經耗盡了一生的力量,她在一個臺階上跪下來,趴在那裡,不論馬勝利如何鼓動、如何拖拉,她都不再站起來了,馬勝利便將她抱著與自己一起坐在臺階上。雨隔著松樹稠稀不勻地澆在身上,道路上的下坡水從背後衝在他們的屁股上,又從他們身體兩邊流下去。看著山下朦朦朧朧的雨景,他們也算爬了一定的高度,馬勝利說道:「再接著上一段吧。」李黛玉搖了搖頭,說:「我要把它生下來。」馬勝利說:「這絕對不行。」李黛玉用一種似乎要睡著的聲音說道:「我為什麼沒有權利生?它為什麼沒有權利生出來?」馬勝利連哄帶訓地說道:「好了,好了,別發感慨了,還是面對現實吧。」說著,他硬拖著將李黛玉拉了起來。
李黛玉覺得自己像癱在盆底的一團溼面,被一下子拉長拉細,高處成了她的頭,低處成了她的腳,她將一半重量趴在馬勝利的肩上,再向上一個臺階一個臺階地爬著。雨比剛才更冷了,被雨澆淋的山和樹卻像人一樣發散著微弱的溫熱氣。她心裡明白:今天無論如何要求得結果。前面磚路消失了,變成更加陡峭的石頭臺階,雨水在粗糙的石階上一級一級落下來,成了大大小小的瀑布。馬勝利顯然也累得夠嗆,但他咬著牙繼續拖著李黛玉向上攀登。在一個陡峻的拐彎處,馬勝利伸手抓住路邊的一棵小樹,小樹有些鬆動,他只好騰出摟抱李黛玉的另一隻手去抓路邊的石頭,癱軟的李黛玉一下滑落下來,滾下坡去。李黛玉覺得自己像磨刀器上的砂輪一樣,冒著一串火星飛快地旋轉著,又像一個皮球連滾帶跳著,最後便是一個飄乎乎的騰躍,眼前一片金光,就失去了知覺。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她醒過來了,還是在山上,馬勝利已經把她背到了半山腰的一個小亭子裡。四周的雨還是沒完沒了地下著,亭子像把大傘一樣,四面嘩嘩地掛著雨簾。
看到李黛玉醒過來,馬勝利鬆了口氣,他輕輕摁著李黛玉的額頭和後腦勺。李黛玉這才發現自己頭部和身上多處受了傷,摸一下水淋淋的面孔,伸手一看,水中有血,溼淋淋的藍布褲子也劃破了,膝蓋翻著皮肉,汩汩地冒著鮮血,手背上及手腕上也全是傷口,縱橫交錯,慘不忍睹。她懵頭懵腦地在地上坐了一會兒,突然將頭埋在雙膝上痛哭起來。馬勝利與她並排坐著,看著山下白茫茫的大雨,沉默不語。過了一會兒,看到她不哭了,他小心翼翼地問道:「你再看看,成功了沒有?」李黛玉一動不動地靜默著。馬勝利看著她,也一動不動。過了很久,李黛玉解開褲帶,把手伸進去摸了摸,又撩起自己的外褲、內褲,探頭往裡反覆看了看,凝視著面前的大雨,一言不發。馬勝利等了很長時間,問:「怎麼樣?」
她目光呆滯地搖了搖頭。
幾天以後的一個夜晚,馬勝利來到李黛玉家,他們在臺燈光照亮的房間裡相對無語。
馬勝利這一陣也學開了抽菸,一支接著一支抽得房間裡煙霧瀰漫。過了好一會兒,他讓李黛玉站起來,李黛玉以為自己屁股下坐著什麼東西了,站起來看了看,又疑惑地看看馬勝利。
馬勝利站在面前,目光炯炯地盯視著她,突然抬起一腳,踢在她的小腹上。李黛玉慘叫一聲癱倒在地,昏迷了過去,她的身下洇出一片血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