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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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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立紅百思不得其解地站在那裡,女教師居然也像張大爺一樣佝僂著,像只不會跳只會走的袋鼠蹣蹣跚跚地遠去了。到了幾棵鬼影憧憧的樹旁,她扭過頭望了一下,留下一張慘白的面孔,影子一樣消失在前方。慘白的面孔帶著凝固不動的皺紋在空氣中飄來飄去,一股陰森的氣氛在荒涼中雜草一樣生長起來。

朱立紅懵懵懂懂地四下看著,發現自己的身體此刻一動不動,和荒涼的環境凝固在一起,只有脖子像軸一樣靈活,她的面孔像一盞四面掃射的探照燈來回轉動著,探照燈的光柱在煙霧騰騰的校園中移動著,照亮了一扇扇黑洞洞的窗戶,一棵棵黑蒼蒼的樹,曠野一樣黑暗空洞的學生大食堂,也照亮了教職員工宿舍區那幾棵怪影憧憧的老樹。她想移動一下自己的身體,否則就成了這裡的紀念碑了。她發現兩隻腳很沉,費了半天勁幾乎一動沒動,恍惚中,她懷疑自己在做夢,看見教學樓旁邊停放草綠色吉普車了,也像夢境中的一個佈景,她想大喊一聲,卻喑啞無聲。急切之下,她用力捶了一下大腿,手是聽話的,捶在腿上覺出了疼痛,一片浮浮蕩蕩的陰森氣氛這才逐漸平息下去。她抖擻了一下精神,往教研室和辦公室那兩排平房走去。兩排平房前後相挨,成個「二」字,第一排平房中間一個大門,走進去,一條走道將前後兩排平房溝通,「二」字成了「工」字,每排平房都是中間走廊,兩邊一間間辦公室。

當她從幽暗的樹蔭邁上臺階進入大門後,感到這裡浮蕩著一股靜默得讓人恐怖的氣氛,她的每一步都在走廊裡形成空洞的回聲。第一排房,向左走,兩邊一個個房門都緊閉著,很多門上貼著封條,一看那些鐵鏽斑斑的鐵鎖,就知道這些房間沉寂了許久。走到走廊的頂頭,沒有看到一扇活門,走廓頂頭的窗戶外面是一棵柳樹,柳樹下是一堆磚礫垃圾,磚礫垃圾後面是乾枯了的池塘。在離窗戶很近的地方還有一棵小樹,朱立紅貼近窗戶看了看,嚇得毛骨悚然。小樹的樹杈上懸放著一個人頭,枯黃的頭髮,褐色的面孔,古代梟首示眾,人頭是平常玩藝,現在一個人頭懸在樹上,真是太恐怖了。她隨即又辨認出那不過是一個石膏塑像,但做得太逼真了。她原可以轉身走開,躲開這幅難看的畫面,然而,越恐怖就越有一種力量抓住她,她目不轉睛地端詳著這個人頭,它的脖子像被齊齊地切下來的,那段脖子及其刀切的剖面顯出石膏或者木頭硬梆梆的質地。如果一個真的人頭乾枯了,絕不會有這樣稜角分明的切口,它一定會萎縮、多皺甚至腐爛。全部觀察都足以證明這不是真人頭,然而,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量還在不斷推翻著這個判斷,真的人頭被割下以後,乾枯了就不能稜角分明嗎?為什麼這個人頭的面孔如此像真人?頭髮也像真人一樣?

在翻來覆去的矛盾判斷中,她的身體又一次凝固住了。一股小風吹過,小樹晃動起來,人頭也隨之晃動。朱立紅決定離開這扇窗戶,腳卻拔不起來,只有手是聽話的,再一次使勁捶一下腿,有了疼痛感,才轉身往回走。走過與大門相連的寬走道,再往前走,走廊兩邊又是一間間辦公室,這裡有一個個牌子,有軍宣隊、工宣隊聯合指揮部辦公室,有軍宣隊、工宣隊宣傳辦公室,組織辦公室,還有專案組辦公室,後勤辦公室,這些門沒有貼封條,塵土似乎也不那麼厚,不是死門,但也無人辦公,敲一敲,發出空空洞洞的聲音。朱立紅覺得自己像一個掘墓人,在空曠無人的地下墓穴中敲出聲響。敲了兩次,回聲在走廊裡嗡嗡響著,她知道不用再敲了,便匆匆走到頂端,這裡有一個側門,被木板釘死了,門把鏽成一片褐黃。從門玻璃破碎的空洞向外望去,沒有垃圾,也沒有死人頭,只有一派陽光,朱立紅多少覺出了光明與安全。

她轉身匆匆往回走,又到了與大門相連的走道上,向左就是大門,向右是第二排房。

照理,第二排房無需再看,一定更加曠無人煙,然而,她要證明自己的無畏,依然右轉身朝前走,看到左右的走廊了。她想了想,向左走,走廊兩邊又是一些貼著封條或者沒貼封條的死氣沉沉的門,這條走廊裡塵土更厚,牆角堆滿了碎紙垃圾,這些碎紙和垃圾上也都蒙著厚厚的塵土,幾個廢棄的鐵爐子靠牆蹲著,也頂著厚厚的塵土。走廊頂端也是一扇窗戶,前面正是剛才在那個走廊窗戶里望到一角的乾枯的池塘。

不知被什麼力量所驅使,她貼近窗戶又往左一看,那棵枝枝丫丫的小樹和樹杈上懸放的人頭又到她的視線之中。這次看到的是後腦勺,因為距離遠一些,人頭更逼真了。她看了又看,一個小癩蛤蟆一樣肥碩的大蜘蛛在眼前爬過,她驚嚇地後退了一步,發現自己幾乎撞到一個蛛網世界裡。牆壁上上下下佈滿了蛛網,蛛網上又落滿了塵土,像一塊塊骯髒的抹布被繃緊著懸在空中,那個蜘蛛往上爬著,蛛網在它的重量下顫動著。它像一座座碉堡將一個個小蚊蟲罩住,略停一會兒移開時,小蚊蟲已經消失了,它走走停停地掃蕩著網上的捕獲物。大概它發現了朱立紅凝視的目光,便在離朱立紅眼睛很近的地方停住了,朱立紅看不到它的眼睛,卻知道它在和她虎視眈眈。朱立紅這次沒有用手捶大腿,轉身就走了。

走到與大門相通的走道,她又堅持著將前面一段走廊走到頭,兩邊依然是一道道死氣沉沉的門,走廊盡頭依然是一道被木板釘死的側門。她扭轉身用很快的步子往外走,探索的任務完成了,她的全部勇敢也用盡了。後面的塵土以及陰影像妖婆一樣尾隨追來,當她在寬寬的走道上向著光明的大門快步行進時,她覺得自己背後的衣服被抓住了一樣,她用盡全力掙脫著衝出了大門,一股陰風從大門內像狼群一樣撲出來,她幾步踏到陽光裡,狼群才消失了。她知道,自己只要再往教職員工宿舍方向走上幾十步,扭轉頭就能看見隔著玻璃看見的小樹和死人頭,她決定不受這個折磨了。

這時,她忽然看見那邊教職員工宿舍區走來幾個人,讓她高興的是,這幾個人顯得挺正常挺明朗。她立刻覺得校園裡的空氣真實了一些,兩條腿不再有沉得拔不動的感覺,她甚至準備好了笑容,準備和他們打招呼。她猜到這是幾位老師,她十分願意重溫一下回母校的親切感。讓她特別興奮的是,在那幾個人中還出現了一位穿軍裝的軍人,是不是北清中學軍宣隊?這樣,她今天的外調任務就有了眉目。那群人慢慢走近了,她和他們在越來越近的距離中相互辨認著,為首的一個身材嫋娜的女老師披著一頭漂亮的秀髮,面孔上似乎有幾道淡淡的痕跡。再走近了,朱立紅看到對方睜大了眼睛,她自己也睜大了眼睛,那正是米娜。米娜臉上的傷痕像是淺褐色的彩筆畫下的淡淡的痕跡,眼睛十分明亮,容光煥發。那位軍人跟在她身後,朱立紅認出了他就是北清中學兩年前軍宣隊的負責人範排長。

朱立紅猶豫著迎住了他們,米娜站住了,她身後的範排長也站住了,再後邊,還有兩三個男女老師也站住了。從米娜冷冷的目光中,朱立紅陡然醒悟到她今天在北清中學尋找親切感的願望多麼可笑,她居然忘記了自己曾經領著紅衛兵將整個學校的「牛鬼蛇神」剃了陰陽頭,也忘記了自己曾舉起皮帶第一個抽打了米娜。然而,她現在有工作在身,她必須完成任務。她走上兩步,對範排長說:「範排長,我今天來外調。」範排長神情端正地站在那裡,眯著一雙水平的眼睛,指著米娜笑著說道:「有事,你問他們吧。」朱立紅問:「您不是軍宣隊負責人嗎?」範排長笑著回答:「過去是,現在不是了。」朱立紅問:「現在軍宣隊誰負責?」範排長回答:「我早就回部隊了,你問米娜老師吧。」朱立紅不得不將目光轉向米娜,她問:「現在軍宣隊、工宣隊誰負責?」米娜說:「他們現在都不在。」朱立紅問:「他們撤走了嗎?」米娜冷冷地垂下眼,回答道:「沒有。」朱立紅問:「他們每天來上班嗎?」

米娜依然冷冷地回答:「不來。」朱立紅問:「那他們什麼時候來?」米娜說:「不知道。想來的時候就來吧。」

朱立紅想了想,又問:「那學校的事情誰負責?我有事找誰聯絡?」米娜反問道:「你有什麼事?」朱立紅說:「搞外調。」米娜又冷冷地問:「外調什麼人?」朱立紅猶豫了一下,說:「外調過去的學生。」米娜看了朱立紅一眼,問:「外調學生什麼情況?」朱立紅說:「外調一個學生在文化大革命中的情況。」米娜說:「那你就等他們來的時候再聯絡吧。」朱立紅愣在那裡,趕忙問了一句:「他們一般什麼時候來?」米娜瞄了她一下,冷冷地說道:「我不是已經說過了,他們想來的時候就來了。」說著,她徑直朝前走去,範排長衝朱立紅笑笑,也跟著米娜走了,後面的幾位男女老師剛才站在一旁圍觀,這時也橫過臉來瞄了瞄朱立紅,走了。朱立紅認識他們,是幾個老教師,一個方臉方頭的男老師姓陳,是教數學的,兩個瘦長臉的女老師是教語文的。

看著他們走出樹蔭,在陽光下步履沉緩地往校門外面走,似乎每個人都揹著很重的包袱。等他們走得看不見了,朱立紅才發現,當頭的太陽白熱地照下來,空氣十分明亮,荒涼的校園中死板的教學樓、枯燥的柳樹、空曠黑暗的學生食堂還有辦公室和教研室的兩排平房都像單薄的佈景一樣遠近擺開著。天氣顯得炎熱,柳樹枝條紋絲不動,停在樹蔭下的軍用吉普車像紙剪的圖案一樣一動不動,她在恍恍惚惚中一時弄不明白自己幹什麼來了?

過了一會兒,她振作起精神,臉色陰狠步履堅定地朝軍用吉普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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