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口號。簽完胡象的名,他將毛筆投入墨汁缸中,墨汁飛濺出來,讓他想到「投筆從戎」
四個字。他現在「投筆」能從什麼呢?什麼也從不了。
估計快散會了,他趟著滾熱的空氣,迎著傍晚的太陽來到了大沙河邊。大沙河寬寬的河灘蜿蜿蜒蜒地伸向夕陽下沉的地方,河灘兩邊是泥土,是沙灘,是鵝卵石,中間是一道不寬不窄的流水,河對岸成熟的小麥在夕陽的斜照下覆蓋在緩緩起伏的寬闊土地上。他找了一棵彎彎的柳樹,在樹蔭下的一塊大青石上坐下來。青石還存著日曬,有些燙屁股,燙著燙著,也就坐住了。看著太陽一點點沉下地平線,身後的一片玉米地一尺多高,綠得很單薄地在貧瘠的土地上晃盪著。太陽沉得更深了,西邊天空不再耀眼了,大沙河兩岸黃黃綠綠的莊稼顯出一點安靜。靜著靜著,天就暗了下來,他背靠著大柳樹,成了黑蒼蒼樹幹的一部分。
當太陽在天空留下的遺產消耗怠盡之後,黑暗便像烏雲一樣落滿了大地。一片黑暗中,金黃色的麥子和綠色的玉米地都成了深淺不同的黑灰色,只有大沙河的河水閃著片片微光。
身後傳來踏滾石頭的輕微腳步聲,朦朧中看見一男一女從身邊走過,他們前後張望了一下,就沿著緩緩下坡的河灘走下去。走了幾步,又站住,兩個人的背影在天空中成了一幅剪影。
聽見女的說:「咱們還用過河嗎?」又聽見男的說:「當然要過,在這兒不安全。」女的又左右張望著說:「這兒不會來人的。」男的說:「怎麼不會來人?幹校裡像咱們這樣的有好幾十對呢!」女的說:「萬一撞見他們怎麼辦?」男的說:「互相躲著唄。」看見男的牽著女的踏響著石子走下去。離水近了,鵝卵石更多了,踏滾石頭的聲音也更多了,看見他們彎腰脫鞋,將褲子挽到了大腿根,手拉手嘩嘩地趟著水向河對岸走去。天空中一牙微弱的月亮照著兩個黑黑的人影,遠遠看見兩個人影彎下腰,可能正在穿鞋,又影影綽綽看見他們沿著河灘的上坡向前走著,偶爾踏滾石頭的聲音傳來,讓你辨別出此岸與彼岸的距離。兩個人影上了岸,聽到遠遠地趟動麥浪的聲音,在一抹暗灰色的麥浪上面,隱隱約約跳動著兩個極稀薄的黑影。最後,趟動麥浪的聲音聽不見了,跳動的黑影也消失了。
胡象木然地坐在黑暗中,這一男一女不是夫妻,卻各有夫妻。男的叫趙本,女的叫李豔梅,兩個人都是自己在幹校的鄰居。看見這偷情的一幕,他為自己感到悲哀。女兒死了,他悲痛,然而,活著的人們還在尋找著各自的快活。身後遠遠傳來幾聲淒厲的慘叫,他凝神諦聽著,朝那裡看去,幾點燈火閃爍著,正是小監獄的方向,今晚不知又會突擊審查誰?
一個幹校,一二百人被關起來隔離審查,剩下的人還顧得上去滾麥地。他不禁搖了搖頭,卻並不明白自己搖頭的含義。女兒死了,自己還坐在河邊活著,還要用筆肢解女兒,人活到這個地步,還能說什麼呢?
很晚很晚他才回到宿地。林秀芹看見他的第一眼就說:「我以為你也自絕於人民了呢。
你再不回來,我都要報告軍宣隊了。「胡象什麼也沒說,拿起臉盆去找水洗涮。等他洗完回來,就只有睡覺了。這是一間孤立的大房子,原是村裡的臨時庫房,白灰牆,青瓦頂,現在住著幹校的三家人,他們住在中間,左右各一家,之間只用草蓆牆隔開。草蓆牆只有一人多高,離」人「字形房頂還有很大距離,所以,只是隔開了視覺,並沒有隔開聽覺。三家人住在裡面,一年多來已經無法做到」家醜不可外揚「了,有時碰到一起也會相互笑著揶揄:」咱們三家是大雜燴,燴到一起了。「每家倒是都有一盞自己的電燈,都有一扇自己的門。
當胡象回到自己的房間時,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女兒的床空了。房間左面頂後牆是自己的床,右面頂後牆是妻子的床,右面靠門口的是女兒的床,從此,女兒的床就只有象徵的意義了。他躺下,拉滅了燈。林秀芹在黑暗中問了一句:「這麼晚你去哪兒了?」他不耐煩地回答:「哪兒也沒去。」他仰望著黑暗的房頂,左右兩間房都亮著燈,燈光照亮著共有的房頂,映得中間這間房也有些微亮,草蓆牆也絲絲縷縷地透著光,聽見左右兩家鄰居都在壓低聲音說話。右邊那家是女的在問:「你今天晚上去哪兒了?到處找不到你。」聽見剛才黑暗中過河的趙山支支吾吾回答:「我去找紀政委談話了。」女的問:「紀政委就和你談這麼晚?」趙山說:「你不信,明天去問他。」女的說了一聲:「我吃多了。」啪地一聲把燈拉滅了。左邊那一間房是男的在問:「你今天晚上哪兒去了?」聽見女的反問:「你去哪了?」
男的說:「我在小陳他們屋打牌來的。」聽見剛才趟河滾麥地的李豔梅挺厲害地說:「我到處找你找不到,你還來問我去哪兒了?」這回是男的涎著臉說:「好了好了,就算我問多了。」
接著,啪地一聲也把燈拉滅了。黑暗中,三家六口人都在呼吸同一個房頂下的空氣。
胡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妻子林秀芹像拉笛一樣打起了呼嚕,那呼嚕搞得他更加無法入眠,他索性盤腿在床上坐起來。窗外有一點月光射進來,照亮了打呼嚕的人,一張慘白多皺的面孔壓著蓬亂的頭髮辛苦異常地躺在那裡,醜陋地張著嘴呼吸著,發出一陣一陣的呼嚕聲。那呼嚕也打得十分辛苦,常常像是一口痰卡在嗓子裡一樣,很困難地喘著,緊接著就是一聲尖利的拉笛聲,她想必又在今天的批判會上激昂慷慨地發言了。想到這裡,胡象不由得生出一絲極為輕蔑的厭惡,甚至有了希望妻子死掉的念頭。他知道自己不該有這種仇恨,便穿上褲子,趿拉上鞋,站了起來。他用手撥弄了一下林秀芹的頭,說道:「別打呼嚕了,弄得左鄰右舍沒法睡。」妻子像受驚了一樣,哆嗦了一下,翻過身去。胡象拿起一把扇子,拉門走到了外面。
不知是月光還是星光照著黑茫茫的大地,幹校的一排排土房齊齊地排在黑夜中,他輕輕搖著扇子在一排排土房前緩緩走過。已經是後半夜了,每間房子都開著門,掛著門簾,求著通風,有的房子裡已經鼾聲一片,有的房子裡還在竊竊私語。走過一個「黑酒窩」門口,他站住諦聽著一陣。十幾個「黑酒窩」走過去了,他聽到了一些言語,卻都讓他感到失望;只有兩三個「黑酒窩」中的低語似乎和他心中正在生長的懷疑與仇恨相共鳴。他知道自己這樣深更半夜地走來走去是件讓人懷疑的事情,而他手中的這把扇子多少有消除懷疑的作用:他熱,他睡不著,他死了女兒,神經有些受刺激。他像一頭灰頭灰腦的笨豬,立起兩條後腿在月光下懵懵懂懂地走著,人一像豬那樣笨,就不容易引起懷疑了。
在最後一個「黑酒窩」門口他站的時間最長,裡面四個男人的聲音在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著與政治有關的話,夾雜著南來北往的小道訊息。他覺得自己像一個不惹人注意的幽靈一樣站在黑夜中,忽然感到有種陰森的氣氛逼近他的後背,就像在噩夢中因為恐怖而翻不過身來一樣,他一時也覺得自己動不了身。後面那陰森的事物還寂靜地逼迫著他的後背,他使出全身力量轉過自己笨重的身軀,迎面,紀政委領著幾個身穿軍裝和便衣的人威嚴地站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