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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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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小龍微微一笑,立刻轉回頭來,發現自己也有了尿意。等二妮跑回來以後,盧小龍又跟著她爬了很長一段坡路,問道:「二妮,還遠嗎?」二妮仰頭看了看,說:「還有一半吧。」

盧小龍知道堅持不到村裡了,便瞅著二妮一笑,說:「你也等我一會兒好嗎?」二妮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盧小龍踏著路邊的一小條梯田跑下去,轉過一個彎,土坡遮住了他,他便解開褲子痛痛快快地尿起來。看著遠近的大山及山下影影綽綽的大路,這泡尿尿得很有力量,將眼前的凍土熱氣騰騰地衝出一個洞,想到明年春天會在這裡開出一朵最漂亮的野花,他為自己這泡尿感到豪邁。他回到路上的時候,二妮撲閃著眼睛說道:「好走的路沒有了,前邊的路都不好走。」盧小龍一聽,有些撓頭,他說:「郭家嶺這麼高,你每天都上山下山去上學呀?」二妮一邊身體前傾地向上蹬著,一邊說:「是。」

這一段羊腸小路十分陡峭,常常需要手腳並用。當二妮在上面伸出小手拉他時,他不再拒絕了。二妮的小手很溫暖,很柔韌。經過一番埋頭苦爬,兩個人終於蹬上了山頂,這裡比較平坦,有幾塊梯田。盧小龍站在山頂擦著滿額頭的汗,摘下棉帽四下了望,視野十分開闊,遠遠近近的山和這裡差不多高,山頂和山脊樑在陽光照耀下像白鱗鱗的魚一樣發著光。越過這些高度差不多的山頂再往遠處看,雲霧中還有更高的山。二妮向前方一指,說:「那就是郭家嶺。」盧小龍遠遠望去,過了這個山頂,再下一個緩坡,一條窄窄的小道彎彎曲曲地延伸向一片比這裡稍低的緩坡上,靠著土崖似乎有隱隱的窯洞門窗。周圍的山一座連一座,大得與天空分割著世界,想到這樣開闊的地方只住著四戶人,真感到渺小。

郭家嶺村是在山頂一塊低凹處削出了一段向南的土崖,在土崖上掏了十來孔窯洞,窯洞裡的四戶人家算一個生產小隊,有一孔窯洞算是小隊的庫房,有一孔窯洞喂著小隊的兩頭牛。當盧小龍來到十來孔土窯洞前時,覺出這倒是一個能聚陽光能避風的暖窩,太陽從頭頂照下來,周圍的黃土也顯得不那麼寒冷了。站在四戶人兩頭牛構成的小村裡,便多少忘記了四面的大山,山下的大隊部,更忘記了遠在天邊的北京。只有眼前的黃土崖,窯洞,兩頭牽出來曬太陽的黃牛,還有一眼水井。這麼高的山上有水井,也很難想象,再一問,井深四十丈,盧小龍吃了一驚。劉堡村的井深十多丈,絞一桶水就一支菸的功夫,四十多丈,得絞多長時間?換算了一下,深100多米。再一看井上的轆轆繩,就知道是那麼回事,轆轆軸很長,繩子繞了幾乎一摟多粗,搖把也很大。絞水通常是兩個人一起搖,種地是靠天吃飯,絞上的水只是人喝牛飲,這裡的人早晚沒有洗涮的習慣。

二妮的父親叫郭道友,年紀不大,頭髮卻已花白稀疏,黑紅的長圓臉浮著十分敦厚的表情,說起話來慢慢的,常常是手勢做出半天了,話才跟了出來。聽說盧小龍是馬連長讓女兒領來的,頓時把他看成是上邊來調查情況的幹部。中午,很好地管了飯,玉米麵糊糊,烙了白麵餅。盧小龍注意到一張白麵餅就只放在了他面前,二妮的父母以及二妮都只喝玉米麵糊糊。盧小龍堅決地將麵餅分成四份,放到他們面前時,他們都推說白麵吃不慣。二妮看了一眼白麵餅,端著碗跑到門外。盧小龍拿起一塊餅子走出窯洞,塞到二妮手中。二妮看了看盧小龍,又看了看爹,轉身又進了窯洞,把餅子放到炕桌上,這才端著飯碗出去了。

午飯後,盧小龍和他們一起幹活。四戶人家,就是四五個勞力,將牛圈裡的糞土挖起來裝到筐中,擔到窯洞前的平地上堆起來,再刨點鬆土墊到牛圈裡,讓牛在上邊屎尿、踐踏漚成肥。堆在平地上的肥料用土蓋了拍嚴,免得被一冬的風吹跑,春天了再把它擔到地裡去。這點活不夠一下午乾的,當隊長的郭道友又領著四五個勞力與盧小龍一起到村前邊的梯田裡壘堰。站在高處往山下望,一條條梯田像體育場的看臺一層層落下去,直到深深的山溝裡,對面山坡上又有一條條梯田像體育場的看臺一層層高起來,高高遠遠地到了對面山頂上。

盧小龍問:「為什麼不住到溝底?」郭道友說:「沒法住。」盧小龍又問:「對面坡上的梯田怎麼過去種?」郭道友回答:「下去,再上去種。」盧小龍放開眼看看,發現梯田在山上佔的面積很有限,遠遠近近大多數山坡都光禿禿的,有的十分陡峭,更不是種的地方。他們五六個人掄著鋤頭鐵銑緊一陣慢一陣地幹活時,太陽已經滑到西邊山頂下面,山頭一下暗了不少。放眼望去,這是一個山頭連山頭的世界,遠遠看著郭家嶺的幾孔窯洞,十分偏僻荒冷。又幹了一會兒,天半黑下來,郭道友說了一聲:「評工分吧。」五六個人在寒風嗖嗖的梯田裡坐了下來,每個人拿出一個巴掌大的小本子,交到郭道友手中,一個人一個人評分。第一個被評的是叫來發的長臉農民,大夥把他從上午到下午幹活的情況說了一遍,有人說:「給九分五。」郭道友問大家有沒有意見,又有人說:「九分六吧。」人們議論一番,郭道友說:「就九分六吧。」在來發的工分本上,記上了今天掙的工分:九分六,然後,將薄薄的工分本還到來發手中。又給第二個人評分。一個一個評下來,大多是九分五、九分六。

最後,郭道友說:「該評我了。」大夥有說九分八的,有說九分九的,有說十分的。郭道友說:「我今天也就只能評個九分七吧。」他在自己的工分本上寫上了九分七。盧小龍對這一套十分熟悉,十分就是一個整勞動日,也是社員勞動一天的最高分,年終就是憑著這些工分分糧、分紅。

分評完了,郭道友又問盧小龍:「您給大夥講點話不?」盧小龍笑著擺了擺手,說道:「收工吧。」一群人挑起筐,扛起鋤頭鐵鍬往回走。天全黑了,遠近的山灰濛濛地飄在黑暗中,坡上坡下走了幾個彎,十來孔窯洞便都黑著面孔出現在眼前。捨不得點油燈,各家各戶都摸著黑吃飯,灶膛裡的柴火都沒有滅盡,多少還能借一點火亮。沒多一會兒,家家戶戶的男人們都端著大碗蹲到窯洞門外喝玉米麵粥,盧小龍堅持同吃同住同勞動,也端著大碗在窯洞口稀里嘩啦地喝開了。他在想:自己這樣一個大隊一個大隊地調查下去,最終能夠調查出什麼結果?

他剛喝完一碗,二妮就跑過來拿過他的空碗去給他盛。他說:「再有半碗就行了。」二妮給他端來滿滿的一海碗,他撥了半碗給蹲在一旁的郭道友。郭道友看了他一眼,說:「別不吃飽。」盧小龍端著大碗走到周圍幾家窯洞門口蹲一蹲,聊一聊,發現家家碗裡的玉米麵糊糊都是稀湯寡水。盧小龍看了看自己碗裡的稠糊糊,一下就明白了這是郭道友因為自己特意做的稠飯。他用筷子撥拉了幾個人飯碗裡的稀湯水,問道:「幹一天活吃這能行嗎?」人們端著海碗在月光下憨厚地一笑,說:「湯飽,湯飽,吃幹有多少?」盧小龍轉了一圈,又回到郭道友家門口蹲下,說:「你說,咱們種地的人為什麼總是喂不飽自己的肚子呢?」

郭道友喝著糊糊慢吞吞地回答:「老天不照應唄。」「從來沒有吃飽過嗎?」盧小龍問。郭道友說:「剛土改完單幹時,吃飽過。」盧小龍問:「那時老天就照應?」郭道友挺麻木地回答:「興許是。」盧小龍問:「咱們這兒餓死過人嗎?」郭道友臉色有些黯然,過了一會兒才答道:「餓死過,前幾年。」

飯吃完了,各家灶裡的火都滅了,做飯燒暖的炕就等著種地的人臥了。盧小龍要和大夥聊聊,郭道友便在自家的炕頭點了一盞油燈,白天干活的幾個男人過來,就著油燈抽開了菸袋鍋。他們有的盤腿坐在炕上,有的在地下坐個小板凳,盧小龍坐在炕上問著一些問題,大夥你一句我一句說著,盧小龍趴在小炕桌上就著油燈簡單記錄著。煤油燈照亮著周圍一張張衰老的面孔,郭道友坐在炕桌旁一言不發地吧嗒吧嗒抽著旱菸袋,二妮趴在盧小龍和郭道友身後,看著一圈人說話,還爬近一點,貼在盧小龍身後羨慕地看他在本上飛快地寫字。盧小龍扭頭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盧小龍一眼,盧小龍衝她逗樂地笑了笑,她也開心地露出笑容,仍舊目不轉睛地看著盧小龍記錄。這樣聊了十來袋煙的功夫,也就聊完了,大夥敲著旱菸袋咳嗽著,打著哈欠,下炕的下炕,站起來的站起來,各自回家睡了。

盧小龍謝著將人們送出窯洞,郭道友挺忠厚地看著他,動著厚嘴唇說道:「你也睡吧,我給你安排下地方了。」盧小龍早已做好了和這家人擠一個炕上的思想準備,郭道友卻趿拉上鞋,端著油燈,領著盧小龍到了隔壁的一間窯洞裡。推開門,地上堆了一些缸、犁、鋤頭、鐵鍁、耙子,炕上也有一張短腿小方桌。郭道友將油燈放在炕桌上,摸了摸炕頭,說:「給你燒過火暖炕了,你挑著睡吧,挑熱就睡炕頭,挑涼就往裡睡點。」又指了一下炕頭上的一條粗布被子,說:「就蓋它吧。」盧小龍知道窮地方的農民炕上沒有褥子,一條被子就都齊了,他連連說:「行,行,你去睡吧,這裡我自己來。」

郭道友拉上門走了,盧小龍盤腿在炕上坐下。油燈挺亮,玻璃燈罩擦得乾乾淨淨,油燈的火苗穩穩地在燈罩裡燃亮著,玻璃燈罩像個透明的小煙囪,將熱氣從上面噴出來。他從帆布包裡拿出三四個硬皮筆記本,一個一個翻看著自己幾個月來的調查所得。他又從挎包裡拿出一摞信紙,開始給沈麗寫信。他寫信的方式和寫日記差不多,每天寫一段,也可能是見聞,也可能是感想,也可能是思索,也可能是對沈麗的傾訴,也可能是對沈麗的思念,寫上一些天,有了厚厚一摞,碰到有郵箱的地方就把它寄出去。他不需要沈麗回信,沈麗也無法回信,他只是不斷地寫著,這多少成了他流浪生活的內容之一。他把今天一天的見聞簡單寫完了,就把信紙又收回挎包,再拿出一摞稿紙,上面有他正在逐步形成的提綱,題目是:《對人民公社體制的調查與思考》。他翻看了一下自己陸續寫就的提綱,已經寫了幾十頁,看了一會兒,又放到桌上,陷入遐想。他看了看油燈照亮的窯洞,想到自己在這裡思考有關中國命運的問題,真有些不可思議。跑了幾個月,這麼高這麼小的山村,也還是第一次遇到。想到這裡,他又覺得很有意思,便擰暗了油燈,穿上鞋走出窯洞。

月亮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山遮住,滿天繁星。一排窯洞都黑沉沉地靜默著,在平平的地上來回走了走,只聽見最邊上當牛圈的窯洞裡偶爾有一聲牛打響鼻的聲音。他靜靜地看著大山和天上的繁星,止不住想起很多事情。忽然,看見那邊山頂上有手電光晃動,正是自己上山時來的方向。郭家嶺的人早已入睡,也都沒有手電,是什麼人來?為什麼來?盧小龍突然有了危險的預感,遠遠看見手電光時亮時滅地往這邊走,他想了想,立刻回到窯洞裡,拿起挎包走了出來。他四處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窯洞上的土崖,好在自己白天多少熟悉了這裡的地形,便繞著從後面陡峭的小路跑到了土崖上。手電光晃來晃去地越走越近,到了郭道友的窯洞前。盧小龍垂直望下去,在手電光的晃動中看出,一共來了五個人,一個就是穿著黑色中山裝罩衣的馬連長,一個像公社幹部,馬連長正對著他請示地指了指郭道友家的窯洞,在他們後面,站著三個揹著步槍的民兵。那個公社幹部模樣的人點了點頭,馬連長便走上來叩響了郭道友家的門環。聽見裡邊甕聲翁氣地問了一句:「誰呀?」馬連長回答:「是我,清寶。」

過了好一會兒,聽見有人趿拉著鞋走到門口,接著是拔門栓的聲音,門開了,郭道友走了出來。馬連長問:「今天讓二妮領來的那個人呢?」郭道友疑惑地看了看他們,指了指旁邊的窯洞。盧小龍一動不動地垂直俯瞰著,看見馬清寶上去推開了門,門本來就虛掩著,一夥人亮著手電擁了進去。又很快擁了出來,聽見馬連長問:「你們睡多長時間了?」郭道友揉了揉迷糊的眼睛,說道:「早就睡了。」馬連長對公社幹部模樣的人說道:「看來早就跑了,做賊心虛,確實是反革命。」公社幹部模樣的人指了指十來孔窯洞,問道:「不會到別人家去吧?」郭道友搖了搖頭,說:「不會。」公社幹部模樣的人揹著手說:「一定要提高階級警惕。」他手中拿起一摞稿紙,馬連長立刻將手電照上去,公社幹部模樣的人翻看了一下,說道:「這就是一個反革命的綱領,攻擊人民公社的。」盧小龍這才想到,慌忙中自己把提綱落在了炕桌上。公社幹部模樣的人問道:「他可能往哪兒跑了?」馬連長說道:「這兒下山就兩條路,一條是咱們剛才來的路,直接到大隊部的,他肯定沒走這條路,還有一條路,就是從黃溝村過去。」馬連長說著朝那邊指了指。公社幹部模樣的人想了一下,說道:「那我們就追過去吧。」馬連長扭頭對郭道友說:「我們先追過去,如果還有什麼情況,你及時報告。」一夥人晃著手電匆匆走了,手電光在山路上跳躍閃動著時滅時亮,直到過了山頂最高處才消失。

二妮一邊穿衣裳一邊走出窯洞,問:「爹,這是咋回事?」郭道友看著手電光消失的方向沒有說話。盧小龍在夜風中打著寒噤,腦子裡掠過了各種方案,然而,都不是萬全之策,他想了想,從土崖頂上繞著下來。郭道友和二妮正從盧小龍剛才待的窯洞裡退出來,看到盧小龍,兩個人都吃了一驚。盧小龍說:「郭大叔,我剛才躲在上面了。」他指了指土崖,郭道友向上看了看。盧小龍又說:「我本來打算跑了,可想了想,還是跟您說實話,求您幫助。我是北京知識青年,得罪了村裡的大隊支書,他整我,我就跑出來了。」盧小龍極力把自己的情況說得簡單實在,以能讓這個老實的農民理解。他又說:「您要把我交給他們,現在就可以把我捆起來。」二妮緊緊抓住了父親的胳膊,仰頭看著父親,郭道友慢慢搖了搖頭。盧小龍說:「那我就求您給我拿個主意。」郭道友在黑暗中看了看盧小龍,盧小龍指著那邊說:「他們現在走那條黃溝村的路去追我了,我想我就走這條下寒山莊大隊部的路跑,行不行?」二妮輕輕搖撼著父親的胳膊,似乎在催他回答。郭道友想了一下,說道:「不行。

他們從黃溝村那條路下到山腳,沒追上你,可能又會到大隊部這條路口來堵你。你沒他們下山快,你還沒到,他們就堵上你了。「盧小龍說:」那您說,我該怎麼辦?「

郭道友看著周圍的幾孔窯洞,說:「把你藏在村裡也藏不住。」盧小龍說:「那我就跑到山裡去吧。」郭道友說:「那你會凍死、餓死。」盧小龍不說話了。郭道友想了想,抬手一指那群人走的方向,說:「你就跟著他們從黃溝村這條路下去。」盧小龍心中豁然一亮,郭道友接著說:「你下到大路上,不要往大隊部方向走,往相反的方向走,走上七八里,就走出了我們公社的地面了。」盧小龍說:「好,謝謝大叔指點。」說著就要走。郭道友說:「等一下。」他進到屋裡,拿起中午盧小龍撕成四半分給一家三口人的三小塊白麵餅,塞到盧小龍的挎包裡,又拍了拍二妮的脊背說道:「送你大哥到那個路口。」二妮立刻說:「行。」盧小龍說:「不行,她這麼小,一個人回來太危險。」郭道友說:「我眼睛夜裡不好使,讓她送你一段就回來,她跑得比兔子還快呢,你甭怕,這塊兒山上沒狼。」

二妮拉上盧小龍的手,兩人沿著剛才那夥人的路線加快步子跑起來。山頂上的這段路都是比較平緩的起伏,沒多會兒就到了剛才手電光沉落下去的最高處,往下一條路清清楚楚,遠遠朝山下望去,可以看見一點光亮在半山腰影影綽綽地跳躍著。二妮一指那點光亮說:「那不是他們?」盧小龍說:「二妮,我走了,謝謝你。」二妮有點戀戀不捨地衝他擺擺手,盧小龍略蹲下身,看著二妮說道:「二妮,你叫什麼名字?」二妮回答:「我叫郭二妮。」

「大名呢?」盧小龍問。二妮說:「這就是我的大名。」盧小龍問:「那你為什麼不叫大妮,叫二妮?你上邊還有哥哥姐姐嗎?」二妮搖了搖頭,說:「我過去有過一個哥哥一個姐姐,我小時候,他們餓死了。」盧小龍面對面很近地看著二妮,沉默了一會兒,用手輕輕拍了拍二妮的臉頰,說道:「以後如果有機會,我一定回來看你。」二妮使勁點了點頭。盧小龍湊過去,在她臉頰上輕輕親吻了一下。二妮用手摸了一下親吻的地方,有些淚汪汪地凝視著盧小龍。盧小龍說:「快回吧,我這就下山。」二妮說:「你先走,我看你下去,我跑得快。」

盧小龍背好挎包,沿著下山的路快速下著。路很陡,腳底下不時踏滾著石子,他不顧一切地向下跑著。跑了好長一段路,回頭一看,山頂上還有二妮的小小身影,他衝她招了招手,那個小小的身影也舉起手揮動著。盧小龍又向她揮了幾下,意思是讓她回去,那個身影就是不動。盧小龍知道,只有跑出她的視野,她才會回去,便頭也不回地繼續跑著。

又跑了很長一段路,他回過身,已經看不見山頂了。他用力嚥了一口唾沫,看著那個跳動的亮點正在向山腳下移動,便加快步子追隨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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