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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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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克勤說:「請你對軍宣隊講一下,我想給毛主席寫封信,希望他們能夠給我筆和紙,並且幫我交上去。」

馬勝利說:「還有別的話嗎?」武克勤眯縫著眼有些愣神,說:「還是幫我弄個蚊帳吧,蚊子太多了,沒法睡覺。」說著,她用手在脖頸上拍打了一下,又在胳膊上拍打了一下。馬勝利這才注意到,自從進入這個燈光昏暗的牢房,自己也一直下意識地拍打著臉上、脖頸上、手臂上叮咬的蚊子。武克勤又說:「我保證不會自殺,真想上吊,做上吊繩不用蚊帳,把衣服扯成布條也能行。」馬勝利覺得蚊子愈發多了起來,裸露在外面的身體都在挨著叮咬,他跺著腳抖動著,同時看到武克勤瘦弱的手臂和赤著腳的腳脖上都是蚊蟲叮咬的紅包和搔破的血痕。他扭頭看了看那方隔著鐵欄杆的小窗,說道:「實在不行,爭取在這個小窗上給你釘個紗窗吧,這樣蚊子就少多了。」武克勤嘆了口氣,重重地點了幾下頭,說道:「那就謝謝你了。」

馬勝利出了牢房,軍宣隊老周正揹著手站在門口,這時走上來拿起大鐵鎖將門鎖住,兩個人一起朝前走,老週一邊走一邊將每間牢房外邊的燈繩都拉一下,一間間黑暗的牢房裡都亮起了昏暗的燈光。拉到最後一間牢房時,老周又找出一把鑰匙開啟了大鐵鎖,與馬勝利一同走了進去。呼昌盛正靠牆坐在地鋪上,地鋪是一層草蓆上鋪著涼蓆,呼昌盛像蜷曲的大蝦抱著一條腿,另一條腿綁著石膏、紗布,平放在席子上。他抬起那張顴骨凸出的瘦臉看了看走進來的馬勝利,表情木木的。因為沒了眼鏡,他的深度近視眼對眼前的景物一定十分模糊。馬勝利看慣了戴眼鏡的呼昌盛,此刻差點沒認出來。老周半嚴厲半寬大地說道:「呼昌盛,北清大學領導來看你,你的態度要老實。」說著,他邁出牢門,將門虛掩上了。

呼昌盛眯起眼辨認著馬勝利,馬勝利揹著手往前走了兩步,儘量寬和地說道:「呼昌盛,我奉汪隊長的指示來看你,你有什麼話要說嗎?」呼昌盛這才從視覺上、又從聽覺上確認了眼前站立的是馬勝利,他有些喪氣地垂下頭,將下巴貼在了自己的膝蓋上。馬勝利這次一下注意到了他短褲下裸露的小腿與膝蓋上滿是蚊子叮咬的紅包,撓破的血跡像地形圖,手臂脖子也是一片潰爛,大概只有那條從大腿根到腳脖都纏滿了繃帶的腿可以遮擋蚊子的叮咬。馬勝利扭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方同樣的鐵窗,對呼昌盛說道:「我準備和幹校軍宣隊反映一下,給你們窗上釘一層窗紗,這樣能少挨點蚊子咬。」呼昌盛下巴貼在膝蓋上,像只凍僵的狐狸一動不動。馬勝利抬頭看到房子後牆上的小窗已經被砌死,15瓦的燈泡從高高的房頂照下來,想要摸電自殺,也是不可能的。他不知道呼昌盛那天是怎麼逃出來的,為什麼不是逃跑,而是跑到水塔上跳塔自殺?便乾脆把問題提了出來:「你為什麼畏罪自殺?」

呼昌盛目光像糨糊一樣粘稠地眯在眼前,以戳在膝蓋上的下巴為支點麻木地搖了搖頭,說:「我不是畏罪自殺,我是不想活了。」馬勝利問:「為什麼不想活了?」呼昌盛的目光粘粘糊糊地也就射出來幾寸長,讓人想到「鼠目寸光」,他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道:「人要是覺得活不下去了,就不想活了。」他停了一會兒,又接著說道:「你來試試,也會覺得活不下去的。」馬勝利揹著手在屋裡來回踱著,既是調整說話的僵局,也是躲避蚊蟲的圍攻,這樣慢慢走路還無法趕走瘋狂的蚊蟲,還需要不時抖動一下身體,像是一匹馬在抖動著渾身的肌肉躲避蚊蠅的叮咬一樣,呼昌盛已然在蚊蟲的叮咬中麻木了,他只是偶爾用手摸一下後脖頸,一直往下擼著,用手指頭捏搓著什麼,那肯定是蚊子肥碩的屍體。

馬勝利說:「有什麼新認識?有什麼活思想?說說吧。」呼昌盛將兩隻手相疊放在膝蓋上,目光短淺地看著眼前,像只懵懂的瞎狗一樣說道:「我要求給毛主席寫封信。」馬勝利站住了,呼昌盛提出的是與武克勤同樣的要求,他不置可否地說道:「還有什麼話?」呼昌盛說:「我希望每天增加放風的次數。」馬勝利問:「現在每天放幾次風?」呼昌盛說:「一天兩次,上午一次,下午一次,時間也就夠上個廁所的。」馬勝利又抖著肩膀在屋裡踱起來,他說:「這個我可以反映,還有什麼?」他更頻繁地抖動著肩膀和下巴,同時用兩隻手在自己的手臂、脖子和臉頰上拍打著蚊子。呼昌盛說:「希望能夠給我配副眼鏡,我是700度的近視,另外給我一份報紙看看。」馬勝利說:「可以。還有呢?」呼昌盛說:「屋裡太悶熱了,還是把後窗給我開開吧,我不會再跑了,再說也跑不動了。」他拍了拍那條綁著石膏的直直的腿。馬勝利說:「這是你自己造成的,這一條大概很難做到,你自己扭斷鐵欄杆跳窗逃跑,才使所有隔離審查的房間都堵死了後窗。」

馬勝利此刻更覺出屋中的悶熱,呼昌盛這間房靠邊,外牆朝西,用手摸著烘熱,一下午的日曬還留在上面,看見呼昌盛瘦削的臉上掛著一串串汗水,馬勝利也便覺出自己的前胸後背早已溼透。他現在惟一的想法是趕快結束這個談話,跑到外面吹吹風,然而,他必須在這裡得到一個可以彙報的成績,便又問道:「談一點你的新認識,不要老提條件。」呼昌盛眯起眼看著馬勝利,竭力使自己的目光射得遠一點,達到馬勝利的面孔。他說:「我的新認識就是自殺不對,我要堅持活下去,有什麼罪認什麼罪。」馬勝利問:「你還有哪些問題沒有交待?」呼昌盛垂下眼說道:「我能說的都說了。」馬勝利追問了一句:「不能說的呢?」

呼昌盛說:「不能說的就是沒有了。」馬勝利看了看門外,提高嗓門說道:「你一定要坦白,要把一切能說不能說的全說出來。」呼昌盛說道:「我總不能瞎編吧?」馬勝利說:「誰讓你瞎編?讓你一是一二是二地老實交待。」呼昌盛突然激動起來,大聲說道:「我再說,說什麼?再說下去,全是無產階級司令部的人了,這樣的材料他們敢上報嗎?他們連問都不敢問。文化大革命哪件事不是無產階級司令部指揮我們乾的?這你又不是不知道。」

馬勝利看了看房門,立刻打斷這個危險的話題,他說:「無產階級司令部可沒讓你開槍打死工宣隊吧?」呼昌盛瞪起眼說道:「‘文攻武衛’不是江青提出來的?」馬勝利立刻揮了一下手,說:「好了,不說這些了,說這些對你也沒有什麼好處。」呼昌盛一下洩了氣,說道:「我要能學成你這個樣子就好了。」馬勝利問:「你還有什麼新認識?我這就要走了,還有其他事。」呼昌盛眯起眼,一片鬼火憧憧地說道:「不管是什麼原因,我還是感謝你來看我的。」馬勝利說:「往下說。」呼昌盛說:「聽說胡萍在他父母的幹校自殺了,也不知是不是真的?」馬勝利朝後看了一下,低聲說道:「不知道,可能吧。」他其實早已知道胡萍自殺的確切訊息,這在北京早已不是新聞。呼昌盛嘆了口氣,說:「我還活著,被我牽連的人倒已經死了。」馬勝利說:「被你牽連的人不光是胡萍一個人,所以你一定要儘早坦白從寬。」呼昌盛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不坦白是從嚴,坦白也不會寬大,這我早就明白。」

馬勝利和呼昌盛談完後退了出來,軍宣隊老周又用大鐵鎖將門鎖住。當他們走到包圍這排小平房的鐵絲網門口時,兩個執勤的軍人向老周舉手敬禮。老周對馬勝利說:「你先回去吧,我還要和他們交待一下工作。」馬勝利點點頭。走了一段路,他放慢腳步,應該先在腦子裡整理出彙報的內容,好讓汪倫感到滿意,也應該證明自己不僅堅定,而且有用。他回頭看了看那排隔離審查的牢房,在暗藍色的夜空下,那盞孤零零的路燈很亮地照下來,燈光照亮的恰恰是鐵絲網轉圈圍起來的地方。路燈是個幾百瓦的大燈泡,在夜空中像個無比光亮的和尚頭,那一排紅磚平房像兒童搭出的積木,傻傻地排在那裡。在鐵絲網圈起的一圈光明中,老周正和那兩個軍人指指點點說著什麼。放眼鐵絲網周邊的地方是越來越深的黑暗,更遠處是濃黑的田野,隱約可見極遠處農村稀疏的燈光。

他朝前走去,前面就是幹校大片的宿舍區,一條直直的土路稀寥地亮著幾盞昏暗的路燈,路兩邊是一排排土房,也都亮著朦朧的燈光。遠遠望去,一抹矮山在田野上烏雲一樣臥著。剛出牢房覺得涼快一些,沒走幾步,又覺出十分炎熱。白日里曬得大地無從躲藏,夜晚,大地把炎熱發洩出來,這個世界沒有耐勞耐怨的事物。他正走著,迎面有兩個人散著步走過來,一個矮胖的老太太,一個臉像葵花子一樣尖瘦的年輕人,走近了,居然是茹珍和江小才。看到馬勝利,兩個人站住了,馬勝利想起江小才曾是茹珍丈夫李浩然的研究生,便不覺得奇怪了,他也站住了,知道這場談話是不能逃避的。

茹珍仰著一張浮腫而多皺的面孔直愣愣地看著馬勝利,開始語無倫次地說起來,說到工宣隊,說到北京,說到幹校,說到勞動收穫,說到清理階級隊伍的互相揭發,也說到李黛玉。馬勝利早在北京就聽說茹珍在幹校有些精神失常,便急於結束這個談話,然而,茹珍卻不時伸手抓著他的衣服說:「你們要看我的表現,我的表現在天天進步,我努力,我進步,我要見汪隊長。我和李浩然天天劃清界限,我熱愛勞動,熱愛鬥批改,我要衝鋒陷陣。

我要求回北京參加教育革命,我要活到老,學到老,幹到老,要立新功,我向你彙報。你和李黛玉要攜手並進,長江後浪推前浪,團結起來爭取更大的勝利。你別急,你聽我說,我要將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馬勝利連連伸手打斷她的話,她卻熟視無睹,一直沒完沒了地說著。江小才拍了拍茹珍的肩膀,說道:」咱們聽馬勝利說說。「茹珍這才嘎然停住。

馬勝利對江小才說道:「你最近怎麼樣?」江小才扶了扶眼鏡,有些討好地笑著說:「我還能怎麼樣?爭取回校唄。」馬勝利連忙說:「這個軍宣隊在統籌安排。」江小才早已忘了曾經和馬勝利勢不兩立的派別對立,這時顯得親熱地說道:「知道你去審問武克勤、呼昌盛,所以一直在這邊轉悠著等你,希望你能幫我說幾句好話。」馬勝利立刻露出一臉的為難,他還沒有來得及說話,江小才看了看四周,對馬勝利說:「你看著機會辦,在不為難的情況下,有時候只要話說得巧妙,一句話就決定一個人的去留了。回不了北京,我不怨你;能回北京,我就感謝你。」馬勝利也四下看了看,說道:「我盡力而為吧。」這個哲學系的研究生前兩年分配時居然留了校,後又下到幹校一呆就是三年,肯定是熬不住了。

茹珍又直愣愣地看著馬勝利,說道:「我也要回北京。」江小才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她便張口結舌地停在那裡。江小才問馬勝利:「武克勤怎麼樣?」馬勝利回頭看了一眼遠處被鐵絲網包圍的那盞孤燈,說道:「她還問到你和陸文琳。」江小才垂下眼無奈地笑了一下,說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馬勝利立刻警惕地問:「怎麼,她也想自殺?」江小才搖了搖頭,說:「那倒不是。我是說,人到了這一步,就沒有惡了。」茹珍又直愣愣地想起什麼,伸手觸控了一下馬勝利,問道:「黛玉現在怎麼樣?」馬勝利一時感到十分難堪,他避而不答地看著江小才說道:「就這樣吧,我還要趕著去向汪隊長彙報。」說罷,踏著大步匆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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