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戰鬥情緒,讓沈麗想到他們五年多前發起成立紅衛兵的歷史。最後,摩拳擦掌地吃完飯了,黃海將袖子一直擼到大臂,揮手對盧小龍說:「現在該你再一次出來挑頭做學生領袖了。」田小黎指著盧小龍急切地說道:「又該咱們幹了,你趕緊拿出個戰略方針。林立果會搞‘571工程’,咱們也編一個什麼工程。」華軍一直仰著通紅的臉看著盧小龍,這時很認真地對盧小龍說道:「歷史又需要你站出來了。」田小黎說:「一聽說林彪摔死了,黃海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找到你。」黃海依然一腳踏在凳子上,揮著擼起袖子的手臂說道:「我找到你,還是通過沈麗呢。」盧小龍轉過頭,沈麗垂著眼睛,在臉上堆出微笑,算是對大家目光的迎接。
當一群人繫著釦子擦著汗氣氛濃烈地擁出小飯館後,冷風一吹,情緒便平和了一些,再濃烈的氣氛一旦分攤到較大的空間裡,自然會被稀釋。人們鬧鬧嚷嚷地來到長安街上,有往西去的,有往東去的。黃海、田小黎、華軍與盧小龍、沈麗都是要往西去的,黃海非常周全地對盧小龍和沈麗說:「你們倆就這麼溜著往天安門方向走吧,我們騎車走,到天安門等你們,然後,再看你們倆的意思。」盧小龍說:「什麼叫看我們倆的意思?」黃海說:「沈麗要能安排你住下,我們就撒丫子不管了,如果沈麗不好安排,你就到我家去。這會兒先給你們一點時間說說話。」沈麗順其自然地笑笑,沒說什麼,盧小龍說:「那好,我們倆先溜溜。」黃海拍了拍腳踏車後座上的旅行袋和車把上掛的帆布挎包,對盧小龍說:「你的東西我替你拿著呢,我們就在天安門紀念碑前等你們。」田小黎說:「三年前我們就是在那裡送你們下鄉的。」盧小龍笑著說:「故地重遊。」
黃海幾個人騎上腳踏車,披著長安街的燈光走了,沈麗和盧小龍沿著長安街的便道緩緩走著。剛入冬的風微寒地掠地而過,沈麗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款款地走著,聽見自己的塑膠底布鞋在街面上發出的清脆聲響。她發現盧小龍似乎已不太會在大馬路上散步了,他雖然極力放慢腳步,還是走不出一步一步款款的節奏,也許是褲腿太皺,一雙球鞋又太軟,走在路上顯得腿短。她竭力使自己從這些不舒服的感覺中掙脫出來,也不願意這些不舒服的感覺引起自我譴責,她問:「你還準備回農村嗎?」盧小龍則竭力適應著北京街頭散步的旋律,將小腿一下一下踢出去,輕輕振動著膝蓋,使每一步逐漸走出從容而分明的節奏來。
他回答道:「不回去了,農村的生活到此結束,往下我將重返政治。」沈麗思索地問道:「那就長住北京了?」盧小龍說:「長遠沒有想好,這一兩年肯定要在北京,這裡是政治中心,在這裡活動才有意義。」
盧小龍沉默了一會兒,問道:「我的信都收到了吧?」沈麗點點頭,說:「好像只有一封信沒有收到。」從流浪生活的第一天起,盧小龍就把寄給沈麗的信都按順序標上了號碼:第一封,第二封,第三封,一直延續下去,沈麗收到的信只缺過一封。盧小龍問:「那些信你覺得有意思嗎?」沈麗說:「當然有意思。」盧小龍說:「我是不會寫小說,要不,這一年的生活真可以寫一部最好的長篇小說。」沈麗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說:「是。」盧小龍又說:「還記得我在信裡寫到的郭家嶺那個小姑娘二妮嗎?」沈麗說:「記得。」盧小龍感嘆道:「我這輩子大概很難有機會再回去看她了,可能只是留下一段美好的回憶。」沈麗說:「在小姑娘那裡,也算是留下了一段美好的回憶,曾經有你這樣一個人愛惜過她。」盧小龍繼續感嘆道:「以後真有機會了,再去看她,可能她也不在了。」沈麗說:「那有可能。就像文化大革命一開始你被工作組關起來時的那個小白貓一樣。」盧小龍說:「是。我後來專門跑到倉庫一帶找過它,卻怎麼也沒有發現過。」盧小龍又講起了魯敏敏的遭遇,沈麗問:「她現在怎麼樣?」盧小龍說:「這一年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我不敢和劉堡有任何聯絡。」沈麗不說話了,不知為什麼,這些故事讓她想到自己和盧小龍的關係。
過了一會兒,盧小龍問:「你還在政協上班?」沈麗點點頭。盧小龍又問:「每天還彈琴嗎?」沈麗說:「有時彈,有時不彈。」盧小龍又問:「你那個堂哥沈夏還經常來嗎?」
沈麗扭頭看了盧小龍一眼,轉過目光說:「有時候來。」盧小龍又重複地問:「經常嗎?」
沈麗想了一下,說:「不多不少吧。」兩人都沉默了,聽到盧小龍球鞋落地的柔軟的磨擦聲,也聽到沈麗塑膠底布鞋的清脆聲響。盧小龍問:「你爸爸媽媽好嗎?」沈麗說:「還好,不過年紀大了,行動不像過去那麼方便了。」盧小龍思忖了一會兒,問道:「這兩年你對他們說起過我嗎?」沈麗說:「當然說起過。」盧小龍問:「經常嗎?」沈麗說:「不算經常。」盧小龍沉默了一會兒,問道:「他們知道我這一年一直在外面流浪嗎?」沈麗說:「知道一點。」
盧小龍說:「他們常問起我嗎?」沈麗選擇著回答的字眼,說:「是我和他們說的。」盧小龍沉默了,沈麗也沉默了。
這樣走了一段路,兩人又談起別的話題。盧小龍問:「這兩年你想我嗎?」沈麗說:「還是想吧。」盧小龍問:「怎麼想?」沈麗說:「想你的處境,想你在幹什麼。」盧小龍看了沈麗一眼,問:「在感情上想嗎?」沈麗眯著眼躊躇了一會兒,然後,抖了一下頭髮,似乎抖掉了躊躇,很坦白地說道:「不要這樣問我好嗎?我不願意別人像審問我一樣問我話。」盧小龍一下站住了,沈麗也隨著站住了,盧小龍看著沈麗,說:「我一直很想念你,你知道嗎?」
沈麗看了看盧小龍,垂下目光在心中嘆了一口氣,她多少有些受不了這樣的談話,她說:「你還是不要這樣和我談話,我喜歡你那種讓我感到輕鬆的談話。」盧小龍說:「好吧,我宣佈不這麼談話了。流浪了一年,我發現自己連溜馬路都不會了。」說著,他撓撓後脖頸笑了,沈麗也賠著笑了。
前面就是天安門廣場了,盧小龍的眼界開闊起來,他對沈麗說:「我發現你是一個最惹不起的女孩。」沈麗浮著禮貌的笑意問道:「什麼意思?」盧小龍說:「你個性強唄,一點都不肯接受強加於你的東西。」沈麗說:「那有可能。」盧小龍說:「我保證不會再問那樣的話了,那樣問很蠢。」沈麗沒有說話,盧小龍揮了揮手,說:「頭一輪故事我已經讓你看完了,往下,我要讓你看一輪更精彩的故事。」沈麗注意地看了一眼盧小龍,說:「比文化大革命一開始的故事還精彩嗎?」盧小龍信心百倍地看著燈火闌珊的天安門廣場,回答道:「那肯定。」他突然又想到什麼,問:「他們在北京找你外調過嗎──關於咱倆一起去北航參加的反林彪的會議?」沈麗說:「他們去機關找過我一回,問了兩句就走了,並沒怎麼當真。」
盧小龍臉上含著一絲朦朧的笑意,他不會告訴沈麗,為了守住她與自己一起去的秘密,他曾多捱了不少打。
盧小龍多少覺出了今天與沈麗見面的失望,然而,政治上的自信又讓他生出盎然生機,他對沈麗說:「中國會發生一場更大的革命。」這時,他們已經來到天安門廣場中心的英雄紀念碑前,黃海、田小黎和華軍正背靠著各自的腳踏車等在那裡。黃海笑著問道:「談好了沒有?」盧小龍顯得十分愉快地回答:「談好了。」田小黎瞟了沈麗一眼,也故做幽默地問道:「談夠了沒有?」盧小龍回頭看了沈麗一眼,風趣地說:「怎麼叫談夠?還差得可多了。」
沈麗十分配合地微笑著。黃海用力拍了一下腳踏車座,看著沈麗說道:「具體問題,盧小龍今天晚上住哪兒?」沈麗看了看盧小龍,盧小龍對黃海說:「我還是去你那裡住吧。」黃海等人將沈麗送上公共汽車,便騎上車,馱上盧小龍朝前飛行,當沈麗坐的公共汽車追上他們時,他們揚起手衝貼窗而坐的沈麗招手,沈麗也向他們招手。
沈麗回到家中,沈夏正在和父母說話,一副正要告辭的樣子。看到她回來了,父親立刻招呼道:「沈夏晚飯前就來了,現在剛好要走,你送他出西苑吧。」沈麗倦倦地說道:「我有些累了。」然後對沈夏說:「今天不送你了。」母親說:「沈夏早就想走,是我們留他多等一會兒,和你見一見。」沈夏溫和地一笑,說道:「我沒有別的什麼事,就是把你要的柴可夫斯基交響樂的曲譜拿來了。」他指了指放在桌子上的曲譜:「我這就走了。」沈麗將沈夏送出家門,關上門,有些疲倦地走了回來。父母都很在意地看著她,父親問道:「盧小龍怎麼樣?」沈麗垂下眼想了一下,說道:「挺好的。」然後,就倦怠地一步一步上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