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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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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黛玉說:「江小才挺關心我爸爸平反的事情。」馬勝利陰沉地說道:「用得著他關心嗎?」李黛玉說:「他不關心,還有誰關心?你現在關心得了嗎?看你這躲躲藏藏的,能幫著幹什麼事?」馬勝利有些著惱,說道:「我怎麼躲躲藏藏了?你媽媽精神失常,我敢到你們家招惹她嗎?」李黛玉說:「有什麼不敢?江小才不就敢嗎?還是你做賊心虛。」馬勝利更惱了,他握緊雙拳壓低聲音說道:「我怎麼做賊心虛了?」他的眼睛冒火,像是要打人。

李黛玉也站住了,瞟了他一眼,說:「你以為別人都不知道咱倆的關係呢,江小才剛回來一個月都知道了。」馬勝利愣在那裡,過了一會兒問道:「他說什麼?」李黛玉沒好氣地又瞟了他一眼,看了看四周的小松林,說道:「你在樓下一拍手,江小才就說是不是你在和我聯絡?」馬勝利怔愣著,而後雙拳緊握,在原地倒著步子,似乎想對誰發作一番。李黛玉冷冷地看著他,等他像個陀螺在原地轉完了,才說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可能學校裡其他人早就知道了。」馬勝利用力捶了一下大腿,說:「我這次下臺可能也和這事有關。」

李黛玉平靜地看著他,像是打量一個被關在籠子裡的猛獸一樣,等著籠子關出他的耐性,說道:「好漢做事好漢當,別不敢承擔責任。」馬勝利陰著目光問道:「江小才還說我什麼了?」

李黛玉想了一下說道:「他說你這個人壞,對我還行。」馬勝利又握緊了雙拳,虎視眈眈地看著李黛玉。李黛玉瞟了他一眼,說:「人家說你壞,你還意外呀?人家說你好,我倒要意外了。」馬勝利想了一下,也便沒了話。

兩個人在小松林的黑影中轉圈走著,在這條黑影的包圍下,鴛鴦湖像毛玻璃一樣反射著星月的光亮,湖水結了冰,湖周圍的一塊塊大白石突突兀兀地蹲著或者立著,一條灰白色石頭路像帶子一樣毛茸茸地圍在湖邊。他們不敢走到這片光明中,只在小松林的環形暗影中踢著小石子慢慢走著。走多了,兩人就背靠著樹,你一棵我一棵面對面在黑影中站住。

看到馬勝利唉聲嘆氣,李黛玉問道:「有什麼情況?」馬勝利說:「北清中學的事又麻煩上我了。」李黛玉問:「是不是賈昆的事?」馬勝利說:「是。」李黛玉說:「誰在整你?」馬勝利說:「主要就是米娜,當時在場的其他人都是學生,早已分到天南海北了,再說,那天是好多人一起動手打的,又不是我一個人動的手,現在米娜死咬住我,說我帶的頭。」李黛玉說:「賈昆是流氓,打死算什麼問題?」馬勝利說:「他是不是流氓現在很難說,就他那些問題,可能算不成流氓。」李黛玉說:「那怎麼辦?」馬勝利目光陰沉地說道:「我不怕,文化大革命初期這種事多了,沒有拿這些事算帳的,在全國,也沒有看到這樣翻文化大革命案的,要是這樣翻起案來,整個文化大革命從一開始到後來的事都得大翻案,不可能。只是米娜這個人太壞,什麼事只要一個人死咬住你,也挺麻煩的。」

馬勝利不說話了,李黛玉也沉默了,她此刻有了對米娜的切齒之恨。她說:「米娜怎麼這麼壞?」馬勝利抓住松枝用力一揪,啪地折斷了,他說:「當時真該抽死她,不該給她留這口氣。」背襯著鴛鴦湖的光亮,馬勝利和周圍的松樹都成了黑色的剪影,像是一幅怪誕的版畫浮在眼前。「那你打算怎麼辦?」李黛玉問。馬勝利說:「頂過去唄。問題不大,我有辦法。」他在黑暗中看著李黛玉,說:「你爸爸如果能夠翻過案來,咱們的壓力也就減輕了。」

說這話時,馬勝利的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亮,特別是那兩塊很大的眼白髮著光,像是猛獸的眼睛在黑夜中出現一樣。馬勝利接著說道:「我還要想辦法找到朱立紅,和她聯絡一下,當時在你們學校用皮帶抽賈昆和米娜,是她第一個動的手,所以,真要這事抖出來成為問題,她也跑不了,我要和她商量一個統一口徑。」李黛玉說:「她在空軍好像日子也不太好過。」

馬勝利說:「我知道,她的事已經過去了,她不算林立果的死黨,只是跟著跑了一陣。」

李黛玉有些寒冷地倒著腳,雙手在胸前抱緊自己,陷入片刻沉默:她現在一是關心眼前這個馬勝利,二是關心父親的平反,三是關心自己。她從去年流產以來身體一直不好,月經淋淋漓漓地總是沒完沒了,用馬勝利的話講:「只見連陰,不見晴天。」吃了幾付中藥也不見成效,在鏡子裡一天天看著自己黃瘦起來,脖子越來越細,可憐兮兮的像個褪了毛的雞。李黛玉的沉默使馬勝利聯想到了什麼,他有心無力地問了一句:「你這兩天身體感覺好點嗎?」她嘆了口氣,說:「就那樣。」說這話時,她覺出自己的瘦弱,一身骨骼憔悴地撐著瘦弱鬆弛的肌體。想到一回家,又要面對像貓頭鷹一樣盯著她嘮叨不已的母親,她就更加覺得渾身冰冷,一陣寒噤掠過全身。馬勝利問:「你冷嗎?」她點點頭,上下牙的的的地敲響著。馬勝利看了看四周,走過來摟住她的肩膀,兩個人躲在黑暗中背靠著一棵樹說話。

李黛玉看著白光光的鴛鴦湖,她雖然覺出馬勝利的體溫隔著棉襖暖著她,然而還是覺得冷,覺得冤屈,便無聲地流開了眼淚。馬勝利一邊用手抹去她臉上的眼淚,一邊哄道:「你爸爸快要平反了,只要能夠平反,咱倆的關係慢慢就可以公開了。」李黛玉一邊流淚一邊說道:「平反也不是你幫的忙,你說了這麼多年好話哄我。」馬勝利說:「個人的力量是很有限的,全憑大的形勢。你爸爸一平反,你的出身問題沒有了,你就不背黑鍋了。」

李黛玉止住眼淚,恍惚地看著眼前,說:「我爸爸的問題沒了,可別你的問題又開始了。」

馬勝利伸出一隻手握緊拳頭,用力曲了一下臂,似乎在顯示他發達的肌肉,說道:「我一點問題都不會出,你放心,主要是校黨委、校革委會這陣換了幾個人,新來的人重用他們的人,我受了一點排擠,這裡沒有政治原因,過一陣就能翻過來。米娜的事傷不著我一根汗毛。」李黛玉問:「汪倫對你還信任嗎?」馬勝利說:「還挺信任,而且,他的第一把手是倒不了的,他是中央文革的人。你放心,用不了多久,我就又掌大權了。」

李黛玉很得安慰地安靜下來,馬勝利捉住她的手捏著,又扳過她的臉親吻起來。正當兩個人開始有點熱乎時,耳邊一聲大喝:「什麼人?幹什麼呢?」兩個人嚇了一跳,不遠處站著三四個戴著紅臂章的人。馬勝利鬆開摟著李黛玉的手,咳嗽了一聲,說道:「你們是幹什麼的?」對方說道:「我們問你們是幹什麼的,你們倒問開我們了?」一道手電光直直地照過來,晃得馬勝利睜不開眼。手電光很快就滅了,聽見他們說:「是您?」馬勝利抖了一下碩大的頭,揹著手走出黑暗,那幾個人後退了一步,將光明也讓給了他。馬勝利又咳嗽了幾聲,打量著那幾個人,都是他屬下的聯防隊員,他問:「今天你們幾個人一班?」幾個人連忙回答:「是。」馬勝利又裝模作樣地問:「怎麼就你們這幾個人?」對方回答:「我們分了三撥,分開巡邏著呢。」馬勝利揹著手原地走了兩步,說:「好,你們接著巡邏吧。」幾個人點頭哈腰地走了。

馬勝利揹著手目送巡邏隊走遠,又一步邁進黑影中往地上狠狠地唾了一口,說道:「真背氣,叫他們撞見。」李黛玉沉默著,她覺出了自己的屈辱。馬勝利惱怒了一陣,便上來哄慰李黛玉,說:「別理他們,他們什麼都不敢說,這幫人都是我手下的嘍羅。」李黛玉垂下眼,朦朦朧朧地呆了好一會兒,而後揚起頭看了看站在面前的馬勝利,她決心要活出一個人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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