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憑著這雙秀麗而柔韌的小手,她一步步走向獨掌國家大權的皇位。武則天在高宗面前的哭訴栩栩如生地浮現在面前,那真是巧奪天工,光彩奪目。
她又隨手一翻,讀到武則天如何「宜將剩勇追窮寇」,完全消滅已被自己打敗的競爭對手王皇后和蕭淑妃:「冬十月,廢皇后王氏為庶人,立昭儀武氏為皇后。百官朝後於肅儀門。
故后王氏、淑妃蕭氏,並囚於別院,上嘗念之,間行至其所,呼之。王后泣對曰:「至尊若念疇昔,使得再見日月,幸甚。‘上曰:」朕即有處置。’武后聞之,大怒,遣人斷去手足,投酒甕中,曰:「令二嫗骨醉!‘數日而死,又斬之。後數見王、蕭為祟,如死時狀,故多在洛陽,不敢歸長安。」武則天的殘忍是令人髮指的,然而,面對唐高宗這個優柔寡斷的君王,這又是武則天保護自己地位必須採取的措施,正是憑著一步又一步不給自己留下任何隱患的果敢步驟,武則天才最終登上了皇權寶座。她不得不承認自己尚有不及武則天之處,武則天該軟則軟,該媚則媚,該果斷則果斷,該殘忍則殘忍,這是像武則天這樣的女政治家登上歷史舞臺所必須的全才。
又隨手一翻,就看到武則天如何開始幫助唐高宗處理國家大事了:「上初苦風眩,不能視百司奏事,或使皇后決之。後性明敏,涉獵文史,處事皆稱旨。由是始委以政事,權與人主侔矣。」江青眼中漾出朦朧的微笑。「後性明敏,涉獵文史,處事皆稱旨」,這頗讓她聯絡到自己。她也是一個聰明敏銳之人,她也多年來注意涉獵文史,現在處事也大都讓毛澤東稱心。而「上初苦風眩,不能視百司奏事」,則讓她聯想到毛澤東越來越衰老多病的身體。
毛澤東今年已經81歲了,對於國內外大事常常露出心有餘而力不足的狀態,自己今年剛剛60歲,這20歲的差異正好是兩代人的差異,她現在正處在有可能接毛澤東班的歷史地位上。劉少奇曾經作為毛澤東的接班人,後來倒了。林彪又作為毛澤東的接班人,後來又倒了。立下的接班人都未站住,潛在的接班人卻可能正在逐步形成,她對自己的未來充滿信心。文化大革命進行到第八個年頭,她覺得自己完全成熟了,她已經不是從在毛澤東面前邀功請賞的角色來看問題了,而是從中國領袖的角度來考慮問題了。她越來越這樣要求自己,從各個方面學習毛澤東處理黨務、政務、軍務及國務的藝術,她在為「接班」準備全面的基礎和能力。
從政治上領導這個國家的革命,她似乎已經不生疏了,今年以來在全國開展的「批林批孔」運動就是她協助毛澤東發動的。林彪於1971年9月13日垮臺了,清查林彪反黨集團、批判林彪反革命政變的陰謀活動是比較順理成章的,然而,如何將這一斗爭賦予更廣闊、更深刻的革命意義,則在很大程度上歸功於她的努力。是她派遣一批人徹底清查林彪的毛家灣住宅,從中找到了林彪與孔孟之道的聯絡。林彪和葉群曾經多次互相書贈同一內容的條幅:「悠悠萬事,唯此為大,克己復禮。」而孔子則在《論語。顏淵》中說道:「克己復禮為仁。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將林彪的條幅與孔子的《論語》這一對照,就把林彪和孔孟之道聯絡在了一起。林彪曾經講:「要設國家主席,不設國家主席,國家沒有一個頭,名不正言不順。」而《論語。子路》中曾講:「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這又是一個不可多得的相互對應。因為她指派一批人精心清理林彪、葉群的遺物,並和孔孟之道進行對照研究,才有了今天這個轟轟烈烈、席捲全國的「批林批孔」運動。毛澤東一貫肯定秦始皇、否定孔子,她的這一發現也算是「皆稱旨」了,因此,她在毛澤東的肯定支援下獲得了更大的政治發言權。毛澤東領導政治運動向來是抓典型,這一重大的指揮藝術她已經完全掌握,文化大革命以來的所有重大戰略部署,都是她配合毛澤東抓住典型做出的。現在,「批林批孔」運動再一次證明了她的才能。
她將書放在腿上,沉思地凝望著北海湖水。如果她能夠接班,有三個條件:第一,是政治基礎;第二,是組織基礎;第三,是能力。關於政治基礎,想來想去,她覺得自己當仁不讓。林彪垮臺了,還有誰能和她競爭?在一貫革命的名單裡,只有她、王洪文、張春橋、姚文元和康生,康生年邁多病,活不了多長時間了,姚文元純粹是個書生,王洪文也頭腦簡單,無孚眾望,張春橋遠沒有她的號召力。她是毛澤東的妻子,是文化大革命的旗手,毛澤東之後的中國,由她繼承毛澤東的遺志大概是最合理不過的。粉碎林彪反黨集團之後,公佈了毛澤東在1966年7月8日給她的一封信,這封寫於文化大革命初期的信件給了她很大的政治資本,充分說明毛澤東對她的信任,毛澤東在革命的重要關頭惟對她傾訴肺腑,在這方面沒有人能和她競爭。關於組織基礎,王洪文、張春橋、姚文元這樣的人都是自己的幹部基礎,從現在開始,她還要注意對其他領域的建設。政治上的優勢可以轉化為組織上的優勢,「批林批孔」運動以來,她特別注意關心軍隊,一再給全軍指戰員寫信,給部隊送「批林批孔」的材料,親自發現、培養和表彰部隊「批林批孔」的典型,這些都是她自覺的行為。毛澤東在短時間內還不會離開這個世界,她還有足夠的時間「攜天子以令諸侯」,穩步擴大自己的政治優勢乃至組織優勢。至於能力,她已經足夠了,多年在毛澤東身邊,她已經把毛澤東這一套都學到手,未來,她會做得更加生氣勃勃,有聲有色。
她眼中又露出朦朧而憧憬的微笑,因為躍躍欲試的激動,她發現自己的手心都出汗了。
稍一冷靜,她就想得更多了,現在最關鍵的是在毛澤東在世的這些年中,她必須始終取得毛澤東的信任,將毛澤東的政治遺產逐步繼承過來。一想到黨內鬥爭的具體狀況,各種面孔就都浮現在眼前,她的眼裡露出武則天一樣殘忍的微笑,她知道一定會有人去毛澤東那裡破壞她的形象,而與這些陰謀活動做鬥爭則關係到她的生死存亡。她很熟悉地將書一翻,就翻到了她要讀的這一頁,在這裡,史書記錄了武則天封后之後,曾經如何戰勝了被廢的危機:「初武后屈身忍辱,奉順上意,故上排眾議而立之;及得志,專作威福,上動為所制,不勝其忿。會宦者王伏勝,發其使道士郭行真出入禁中,為厭禱事,上密召上官儀議之,儀因言:」後專恣,請廢之。‘上即命草詔。左右奔告於後,後遽詣上自訴。上羞縮不忍,乃曰:「我初無此心,皆上官儀教我。’儀先與伏勝俱事故太子忠,後於是使許敬宗誣奏儀、伏勝與忠謀大逆。儀下獄,及伏勝皆死,賜忠死於流所。右相劉祥道坐與儀善,罷,朝士流貶者甚眾。自是,上每視事,則後垂廉於後,政無大小,皆預聞之。天下大權,悉歸中宮,天子拱手而已,中外謂之‘二聖’。」
江青合上書,朦朦朧朧地想著,有人到唐高宗那裡挑撥離間,唐高宗決定廢除武則天,武則天及時發現,及時反擊,結果扭危為安,並從此「政無大小,皆預聞之。」自己和毛澤東的關係絕非武則天與唐高宗的關係,毛澤東也絕非唐高宗那樣優柔寡斷、軟弱無能;然而,歷史常常在某些本質的意義上有相似之處,如何防止有人在毛澤東那裡誣告自己、破壞自己,如何在毛澤東那裡及時「自訴」,則是完全一樣的。因此,一個十分具體的問題就是,如何與毛澤東身邊的人更好地溝通關係。自己不能經常到毛澤東的住所,然而,自己應該耳聰目明,一有情況就能「左右奔告」於己,這是非常具體又非常重要的事情。在恍恍惚惚中,她把有關的人事細節又細細想了一遍。武則天不容易,武則天能夠最後登上女皇的寶座,歷盡千難萬險。歷史到了今天,她要在新的水平上再版武則天女政治家的業績。
想到這裡,她有些興奮,雙手十指交叉兜在後腦勺上,後仰著身體靠在藤椅背上,目光開闊地向著湖面,開始羅列起她比武則天登上權力頂峰更優越的條件:第一,武則天畢竟處在封建社會,那時絕對的「男尊女卑」傳統觀念壓制和阻擋女人掌握國家政權;自己處在現代社會,雖然「男尊女卑」的思想依然存在,卻比封建社會要小得多,在這方面,她比武則天的阻力小,機會多。第二,武則天作為封建王朝的皇后,只能在宮廷內活動;而她則可以在黨內外、全國上下各個領域廣泛活動,她的視野要比武則天開闊得多,活動範圍也遠非武則天所能比,這是她大大優越於武則天的地方。第三,武則天雖則垂簾聽政,卻很難有公開的業績;而她在文化大革命以來已經建立了很多公開的業績,在全國樹立了自己的政治形象。第四,她比武則天有更豐富的閱歷和經驗,武則天不過是從宮廷到宮廷,她卻歷經中國幾十年革命的風風雨雨。五,武則天涉獵文史;而她具備更廣泛的知識,她甚至懂藝術,懂戲劇,懂攝影,懂地理,懂外交……這樣想著,她覺得自己的有利條件十分可觀了。武則天能做到的,她能做到;武則天不能做到的,她也能做到。她將成為二十世紀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女政治家。
她眯著眼朦朧憧憬了一會兒,頓感精神振奮,她放下翹著的二郎腿,扭頭問道:「馬呢?」
在後面較遠處伺候的一群人都走過來說:「您讓牽走了。」江青揮了揮手,說:「再把它們牽回來。我這次要獨立騎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