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鐵漢做出要欠起身的意思,對方伸出兩手,溫和地將他按住,就有護士拉來了椅子,顧翔在床邊坐下,扶了扶眼鏡,先是平和地問了問他的身體情況。盧鐵漢說:「不要緊吧,大概能闖過這一關。」顧翔的方臉上布著蒼老而又為難的躊躇神情,他很溫和地將一篇探視病人必說的話說過之後,稍有些神色嚴重地嘆了口氣,說道:「有一個情況還是要通知你。」
盧鐵漢想到昨天小章通報的事情,顧翔左右看了看,護士拉門退出了。顧翔又看了看坐在一邊的盧小慧,盧鐵漢說:「這是我女兒。」顧翔點了點頭,陷入述說正題的情緒中,他說:「你是不是讓人搞過一個材料?題目是《關於人民公社體制的調查與分析》。」盧鐵漢目不轉睛地看著顧翔,等著他把話說下去。顧翔瞄了他一眼,顯得很敦厚地說道:「這個材料的事情現在鬧得比較大,說是從你的辦公室裡抄出來的,你們地委大院裡已經貼滿了大字報,材料也被他們報到了中央,江青同志親自做了批示,要省委嚴厲查處。那個材料的影印件我看了,我對照了你過去給我寫信的筆跡,那份材料不是你寫的,可是上面的批註確實是你的。」
顧翔說話時不看盧鐵漢的臉,面對著盧鐵漢身上蓋的白被子,說到這裡,他才轉過眼光看了一下盧鐵漢,說:「對這件事情要有一個交待。」盧鐵漢沒有說話,顧翔嘆了口氣,拍了拍床,說:「這個材料不是你組織人搞的吧?」盧鐵漢微微搖了搖頭。顧翔便說:「那是誰搞的?你怎麼看到的?你應該說清楚。」盧鐵漢說:「這是我偶爾看到的一個材料,我也不過是參考著看一看,又沒有將它公佈。」顧翔擺了一下手,說:「你沒公佈,但是有人把它公佈了。」他稍有些不耐煩地說道:「老盧,我仔細看了一下,你在這份材料上的批註,一共是22條批語,我看那些批語怎麼理解都可以,既可以理解為贊同這個材料,也可以理解為對這個材料有警戒。你在材料上還劃了15個驚歎號,7個問號,劃了很多橫槓,這些也都可以做不同解釋。我整個替你考慮了一下,覺得勉勉強強還能解釋過去,有個別地方牽強一點,只要上邊馬虎一點,也還能應付過去。可是這個材料本身是很反動的,到底是誰寫的,你必須有一個說明。」
盧鐵漢眯著眼不說話,顧翔又看了他一眼,說道:「我看材料後邊有半頁被撕掉了,估計就是作者簽名的地方,是作者本人撕掉的,還是你撕掉的?」盧鐵漢眼珠轉了轉,沒有說話。那半頁是他撕掉的,當時並沒有想到事情會這麼嚴重,只是在看了第一遍後,覺得這個材料雖然危險但很有價值,保留不妥,銷燬可惜,便把後面寫有盧小龍名字的半頁撕掉了;現在看來,那點謹慎顯然太不夠了。顧翔又看了盧鐵漢一眼,搖了搖頭,說:「你不願說,組織上也不能逼你,只是希望你能夠解脫自己。」盧鐵漢躺在那裡一動不動,瘦削的長臉像一副憔悴的木雕。顧翔又轉頭看著盧小慧,隨便關心了兩句盧鐵漢的醫療與生活狀況,便站起身輕輕拍了拍盧鐵漢的手,說道:「想通了,讓你姑娘打個電話告訴我,現在省裡已經把這件事當做一個重大的反革命案件來追查。」他轉身要走,又站住,對盧鐵漢說:「這個材料確實很反動,很有煽動力,說它是一個反革命的綱領一點都不過分,這不是一個隨隨便便的人能夠搞出來的,你不應該包庇他。」盧鐵漢覺出顧翔的目光審視地落在自己臉上,他便用病懨懨的呆滯神情應付這一切。顧翔背起手在床頭又站了一會兒,最後說道:「好好想想吧。省裡已經做了安排,對你們整個地委、地革委的機關幹部從上到下都普查筆跡,一定要把這個人追查出來。可能這還不是一個人,這個材料涉及山西、陝西很多地方農村的情況。」
省委組織部副部長走了,盧小慧憂心忡忡地走過來在床邊坐下,抓住父親的手問道:「怎麼辦?」盧鐵漢輕輕捏著女兒的手說道:「沒辦法。小龍已經當不起第三次反革命了。」
父女倆陷入沉默。兒子剛剛走上工作崗位,一旦被揪出來,後果不堪設想。這和反工作組不一樣,和在農村時被關押批鬥了一陣也不一樣,這是一個經江青批示已經定性的重大反革命案件。盧小慧說:「爸爸,您就說這是您收到的一份郵局寄來的匿名材料。」盧鐵漢微微搖了搖頭,露出一絲諷刺的微笑,他知道這種幼稚的說法是無濟於事的。現在他只有兩種選擇:不是將兒子交出去,就是自己承擔一切。如果在文化大革命初期,他或許會讓兒子自己去承擔責任;八年過去了,兒子在他眼裡顯得更小、更嫩弱了,他絕對承受不了這頂反革命帽子了,許多罪行輕得多的人都被槍斃,何況這份如此「反動」的材料!自己畢竟已經到了生命的最後階段,犧牲自己保全兒子還是值得的。正是從這個念頭閃過開始,他真正覺出自己已經不行了。他在恍惚中看著盧小慧說:「告訴哥哥,他身邊如果還有這份材料的複寫稿,一定銷燬。」盧小慧點了點頭。停了一會兒,他又說:「告訴他,一定不要衝出來認賬。」盧小慧又點了點頭。盧鐵漢閉上眼說道:「叫小龍和小剛來吧。」盧小慧凝視著他,淚水奪眶而出,她一定聽出了這裡含義,但她控制住自己,擦著眼淚跑出去打電報。
想到自己在生命的最後時刻能夠為兒子做這件事,盧鐵漢感到十分安慰。他看著窗外的一排楊樹在秋風蕭瑟中抖擻著,便想,自己如果能成為一棵大樹,讓兒女們在下面得到庇護,一定很幸福。
當盧小慧打完電報從郵電局跑回來時,盧鐵漢已經昏迷了。
第二天,盧小剛從外地匆匆趕來,風塵僕僕地撲進病房。看到盧鐵漢鼻子上插著輸氧管、手臂上插著靜脈輸液管昏迷不醒地躺在那裡,他一下跪在床頭,連連叫著「爸爸」。盧鐵漢一動不動,沒有任何反應。盧小剛將頭埋在父親手臂上哭了一陣,抬起頭問盧小慧:「哥哥呢?」盧小慧說:「我拍電報了,還沒到。」盧小剛在難過中多少有些為自己先到一步感到安慰,他開始關心和負責起醫療搶救的事情。他把主治大夫找來了,將醫院院長也找來了,希望他們再想想辦法,制定新的搶救方案。無論他態度如何急切而強烈,院長和大夫們都為難而耐心地告訴他:一切能夠用的手段都用上了,現在已經沒有辦法了。盧小剛說:「那能不能送北京去搶救?」院長和大夫們回答:「你只要稍微挪動一下,他就可能斷氣。」盧小剛像是困獸猶鬥,站一站又走一走,走一走又站一站。院長和大夫們都走了,他用手背使勁擦了擦額頭,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雙手撐在大腿上,身子前傾地看著輸液瓶中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滴著。盧小慧在一旁默默地坐著。盧小剛問:「哥哥怎麼還不來?」
盧小慧說:「不知道,我拍的都是加急電報。」盧小剛看到父親雙手被用繩子綁在床上,問道:「為什麼綁著?」盧小慧說:「他其實不動,怕萬一動了,把輸液針頭碰掉了。」
兄妹倆從上午守到下午,隔一會兒就趴在父親耳邊呼叫一陣,盧鐵漢卻始終昏迷不醒。
到了晚上,盧小剛說:「哥哥怎麼還沒來?」盧小慧看了看他,說:「我又打過一次電報了。」
兄妹倆在病房裡守了一夜,第二天又守了一天,無論如何呼喚,父親都像死人一樣一動不動,只是從醫生護士們的檢測中知道,心臟還沒有停止跳動。兄妹倆面對面坐在床邊,守著被一根根管子供養著最後生命的父親,隔上一會兒,便不存任何希望地呼喚一陣,都沒有引起父親的任何反應。第二天又過去了。
到了第三天的傍晚,病房門被衝開了,盧小龍撲了進來。盧小慧站了起來,盧小剛坐在那裡抬眼看了看哥哥。盧小龍簡單聽完盧小慧的介紹,來到父親床頭。他看了看輸氧管、輸液管,又輕輕摁了摁父親裸露的手臂,俯下身對著父親的耳邊叫道:「爸爸,我是小龍。」
盧小剛在一旁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讓盧小剛和盧小慧吃驚的是,父親對這一聲呼喚有了反應,他慢慢睜開了眼,一雙凸起的眼珠有些直愣愣地看著眼前。盧小龍湊過臉去,說道:「爸爸,是我,小龍。」盧鐵漢盯著盧小龍辨認了一會兒,露出一絲隱隱的微笑,他似乎想說什麼,盧小剛和盧小慧也都俯身湊了過去。盧鐵漢盯著盧小龍,又慢慢轉動著眼珠看了看盧小剛和盧小慧,最後,目光又直愣愣地落在盧小龍臉上。盧小龍說:「爸爸,我是小龍,您要說什麼?」
盧鐵漢掙動著被捆住的手,盧小龍連忙解開他的一隻手。盧鐵漢伸手去拔另一隻手上的輸液管,這個動作還沒有做完,整個身體一下鬆下來,手臂落在了床上,合上了眼。
他死而暝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