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上的燈突然一下全滅了,周圍一片漆黑,氣氛十分恐怖。黃海說:「快撤,他們要動手了。」他一手拉著田小黎,一手拉著米娜,從紀念碑高臺上跑下來。紀念碑周圍的人群也都覺出情況不妙,他們向東西長安街方向四散逃去。在一片混亂中,黃海又覺得情況不對,便站住了,他要判斷一下週邊形勢。往北看,天安門城樓還被燈光照亮著,東西長安街也亮著;往西看,人民大會堂也被燈光照亮著;往東看,歷史博物館也被燈光照亮著;往南看,前門大街方向也有燈光;只有廣場被四面的光亮包圍在一片黑暗中。在黑暗中,隱隱約約有兇猛的腳步聲向紀念碑撲過來,接著,廣場上的燈光一下又都亮了,而且比以往任何時候都亮,一片通明。成群的警察掄著皮帶棍棒突然出現在紀念碑四周,聚集在紀念碑四周的人群開始四散逃跑。一個警察扭住了田小黎,黃海發瘋一樣衝過去,用頭使勁往警察的後背上撞,將警察撞了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在地。黃海抓住田小黎扭頭就跑,他們往廣場西北角中山公園方向跑去,迎面黑壓壓的工人民兵隊伍手拿棍棒圍了過來。黃海又拉著田小黎轉身向廣場東北角勞動人民文化宮方向奔去,那邊也出現了數以萬計的工人民兵隊伍,如林的棍棒在一片吆喝聲中包圍了過來,廣場上四散逃竄的人群被截住,棍棒齊下,紛紛打倒在地。黃海拉著田小黎折轉身又往廣場南面跑,包圍紀念碑的數百個警察正在拿手銬抓捕群眾,他們繞過紀念碑,朝廣場東南角方向跑去,迎面卻出現了全副武裝的軍人一排排包圍了過來。他們轉身又往西南角方向跑去,那邊同樣出現了包圍過來的軍隊。當他們又退回來時,發現廣場四面八方都被包圍了起來,他們想了想,決定還是從北邊工人民兵的包圍中衝出去,因為工人民兵雖然人數多,陣勢卻顯得混亂,又都是便裝,或許能夠衝過去。他們又向北衝去,原來整齊的工人民兵隊伍在圍追毆打逃竄人群的過程中亂了陣線,他們就躲避著棍棒,發瘋似的在工人民兵隊伍中竄來竄去往外逃。忽然,看到剛才與他們逃散的米娜被幾個工人民兵扭住,黃海放下田小黎,轉身撲過去,趁那幾個工人民兵不注意,撞倒了一個反扭著米娜胳膊的工人民兵,拉著米娜就往外跑。眼看著將工人民兵的包圍圈衝過了,從前面中山公園門口又有更密集的工人民兵隊伍手拿著棍棒圍了過來,這次工人民兵的隊伍排成了密集整齊的橫列,舉著棍棒逼了過來。黃海回頭看了看混亂的天安門廣場,只有步步後退。面前的工人民兵隊伍鐵桶一般合圍過來,沒有任何縫隙可以穿插過去,他們步步後退著。紀念碑周圍飛舞著警察的皮帶和工人民兵的大棒,他們左右張望著越來越縮小的包圍圈,又調轉頭朝正西方向衝過去,北邊是工人民兵,南邊是軍隊,中間有一個縫隙,剛剛穿過縫隙,迎面就又出現了軍人,喝令他們回到紀念碑前。他們轉身再跑,又一群工人民兵持著棍棒擋住他們的去路。一個身材壯闊的傢伙指著米娜說:「把這個反革命抓起來。」一群工人民兵拿著棍棒撲向米娜,米娜轉身而逃。那個身材壯闊的傢伙舉著一根粗木棒橫著攔截過來,迎面一棒打在米娜的胸口上,米娜慘叫一聲撲倒在地,那個傢伙又舉起棍棒狠狠地打在米娜的脊背上,聽見米娜又一聲慘叫,就趴在那兒一動不動了。
黃海認出這個身材壯闊的傢伙是馬勝利,他衝上去,一下子奪過馬勝利的棍棒,朝馬勝利掄去,一棒打在馬勝利的肩膀上。馬勝利扭歪了脖子,叫了一聲。上來幾個工人民兵舉起棍棒圍攻黃海,黃海轉身拉著田小黎又跑向紀念碑。包圍圈越來越小了,沒能逃離廣場的騷亂人群全被包圍在紀念碑四周。黃海拉著田小黎在混亂中奔來奔去,不知從哪裡突圍好,最後,他們只能站住不動了。幾個警察戴著大簷帽掄著皮帶撲了上來,黃海將田小黎擋在身後,皮帶棍棒落在他的頭上、肩上和身上,又一陣拳打腳踢,打得他鼻角、嘴角全都流出了鮮血。他踉踉蹌蹌地護著田小黎往紀念碑下退,想著軍隊或許不像警察這樣野蠻,便向包圍圈南面退去。這裡衛戍區計程車兵一個挨一個向前逼近著,黃海拉著田小黎迎面衝過去,用他喑啞的嗓子指著田小黎喊著:「她也是當兵的,讓她走吧。」軍人的隊伍毫不留情地向前推進著。黃海還想喊嚷,一隊手拿棍棒的工人民兵在士兵的包圍圈內跑了過來,毆打著企圖突圍的人群。黃海被一棍打倒在地,田小黎伸手去拉他,也被一棍打倒在地,又有更多的人被棍棒打倒在地。黃海一條胳膊被打斷了,他硬撐著站起來,又拉著田小黎站了起來,棍棒更密集地打過來,他們再一次被打倒在地,爬著退到紀念碑的臺階下。
數萬手拿棍棒的工人民兵與警察軍人合在一起將沒有逃離的人群全部包圍在紀念碑四周,在通明的燈光下,密集的棍棒落下來,一片慘叫聲。黃海和田小黎已經沒有力量站起來了,他們後退著一級級往紀念碑臺階上爬著,看不清面孔的工人民兵、警察用棍棒戳著他們的胸脯,用腳踢著他們的身體。黃海的一隻眼睛被血矇住,什麼也看不見了,眼鏡也早已打飛了,他在模模糊糊的視線中,始終沒有忘記照顧身邊的田小黎。
馬勝利出現在他們面前,他用一根粗大的木棍直指著黃海的面孔,像是一門大炮對著他一樣。馬勝利的面孔顯得猙獰而龐大,聽見他說:「你們這些反革命還能跑到哪兒去?」
接著,木棒一下戳在黃海的嘴上,像是一個鐵錘猛砸下來一樣。黃海眼前一片金光四射,爆炸般的疼痛使他覺得失去了嘴和下巴,隨後,在一片近似麻木的脹痛中,他知道自己的上下門牙全被打落了,像一堆鬆散的螺絲釘落滿了一嘴,上下嘴唇都已碎爛,下巴似乎也已經脫落,腮幫子的麻木腫脹讓他覺得自己像個大河馬。馬勝利又舉起棍棒,一下打在黃海的膝蓋上。像是一刀砍斷了他的腿一樣,黃海聽見自己膝蓋骨被打碎的聲音,頓時疼得昏了過去。在昏迷中,他聽到田小黎在身邊慘叫的聲音。他睜開眼,看見田小黎像被重創的蚯蚓一樣,在臺階上掙扎蠕動著。黃海滾向她,伸出惟一一隻未被打斷的手摟護住田小黎。馬勝利又獰笑著一棍子掄下來,打在田小黎的臀部,聽見田小黎骨骼被打碎的聲音。
田小黎痛苦萬狀地伸著脖子,痙攣地扭動著全身。黃海舉起胳膊指著馬勝利,他的嘴已經說不出聲音了。馬勝利冷冷地盯著他,紀念碑的周圍棍棒像茂盛的草莽一樣飛舞著,密集的慘叫聲逐漸變成了呻吟聲。黃海還用手指著馬勝利,馬勝利眯著眼看了他一會兒,再一次舉起了大棒。一道彩虹般的閃電在黃海眼前掠過,他眼前一黑,頭一沉,昏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他逐漸有了知覺,覺得有一隻手在撫摸他的臉。他血肉模糊地睜開了一隻還有視線的眼睛,看見田小黎的面孔就在眼前,因為離得近,面孔顯得很大,眼睛也顯得很大,像是佔滿銀幕的大特寫。他漸漸看清了他們躺在一個空空大大的黑屋子裡,周圍還呻吟地躺著一些人,一方窗戶照進來一片月光,挺優惠地照在他和田小黎的身上。
黃海這時才發現,田小黎的身體和自己緊緊貼在一起,他掙扎著用微弱的聲音問道:「這是把咱們關在哪兒了?」田小黎搖了搖頭說:「不知道,我也是剛剛醒來。」黃海又轉動了一下身體,知道很多地方被打壞了,左臂被打斷了,右腿被打斷了,嘴巴被打爛了,內臟有好幾處也一定是被打壞了,疼痛和麻木塞滿了胸腔和腹腔,裡邊一定亂了套,各種液體和血液都攪和在了一起。他覺得自己的心臟能夠通達的身體部位已經很有限了,它在那兒勉為其難地跳動著。他看著田小黎問:「你都哪兒被打壞了?」田小黎說:「不知道,我覺得我快死了。」黃海說:「我是可能要死了,你不會死的。」
田小黎用手輕輕摸著黃海鮮血淋漓的面孔,說道:「我想起十年前咱倆那次自殺了。」
黃海視線模糊地說道:「那次沒死,這次是真要死了。」田小黎說:「看來命裡是要陪你一起犧牲了。」黃海說:「我現在的樣子是不是特別難看?」田小黎看了看他血肉模糊的嘴巴和被打瞎的一隻眼睛,搖了搖頭說:「不,你挺好看的。」黃海伸出手輕輕摟住田小黎的身體,說道:「這麼死也值了。」田小黎說:「怎麼值了?」黃海說:「有你陪著。」田小黎用手輕輕摁著黃海那隻被打瞎的血肉模糊的眼睛,說道:「沒想到,弄來弄去,最後還是和你弄到一起。」黃海閉上眼,懵懵懂懂地飄浮了一會兒,又睜開眼,看著月光照亮的田小黎的清秀面孔,說道:「你不後悔嗎?」田小黎用非常清澈的目光看著他說:「不後悔。」黃海眯著眼問:「你困嗎?我現在特別困。」田小黎說:「我也特別困。」黃海說:「那咱們睡一會兒吧。」
田小黎說:「睡著了還醒得來嗎?」黃海說:「能醒過來吧。」田小黎說:「那咱倆就這麼摟著睡一會兒。」
兩個人面對面摟著睡著了。在黑暗的隧道里漂游了很長時間,黃海又模模糊糊地醒過來,覺得自己正摟著一隻小船在水中漂著,一隻冰涼的船漿貼在了他的臉上。他還隱隱約約做了一個夢,一條大魚和他一起游泳,大魚很美麗,遊著遊著就躺在他的懷裡睡著了,大魚的身體潤滑而冰涼。當魚的夢在水光盪漾中消失後,他覺出一隻冰涼的手放在他的臉上,他記起是和田小黎一起摟著睡著的。他睜開視覺模糊的眼睛,看見田小黎正安安靜靜地躺在自己懷裡,安靜得冰涼。他去拿那隻放在自己臉上的手,卻發現那隻手不僅冰涼,而且手臂已經有些僵硬。他掙扎著撐起點身體,用手輕輕拍著田小黎冰涼的面孔,用喑啞微弱的聲音呼喚著她,田小黎沒有任何反應。他用力搖撼著她的身體,那身體也已失去生命,任其搖撼,沒有任何反應。當他用力推一下時,那身體就順從地平躺下去。
窗外的天空已是一片淡青色的黎明,冷冷清清的光線像一隻巨大的眼睛照進來,空大的屋子裡還是一片黑暗。潮溼的泥地上躺著幾十個人,不知道他們是睡著了,還是醒不來。
他再一次艱難地俯下身去,拍著田小黎冰涼的面孔呼喚著她。終於明白她不會醒來了,便把她的身體又側過來,自己也躺下,依然面對面摟著她。他把她那隻冰涼的手又放在了自己的臉上,然後儘可能緊地摟住她的肩背,又睡著了。這一次,他再也沒有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