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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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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屋子人圍繞在他的身邊規規矩矩地坐著,誰也不敢多說話。毛澤東任自己的思想慢悠悠地浮蕩著,繼續自言自語式地斷斷續續講著,他像在敘述一個夢,一邊回憶,一邊用語言追蹤著。夢講完了,空氣中昏黃的燈光像夢的餘音一樣安詳地瀰漫著。他覺得累了,便說:「今天就講到這裡,以後你們都好自為之。」一屋子人相互看了看,華國鋒率先站了起來,說道:「主席安心休息。」其他人也都小心地站立起來,並小聲說了類似的話。他們像是怕驚擾了安穩的空氣一樣,每個人拿起坐的椅子輕輕放到原來的位置,而後又一次團聚在毛澤東的床邊。毛澤東抬起沉重的手說道:「地球離了誰都會轉的,離了毛澤東,也一樣轉。」

華國鋒俯身伸出雙手輕輕握住毛澤東的手,說道:「主席保重。」眾人也都說道:「主席保重。」

毛澤東點了點頭。眾人悄無聲息地移動著撤退了,臨離開房門時,又都回過頭來看一看。

毛澤東目送著他們,微微點了點頭,彼此都知道這樣的見面談話不會很多了。毛遠新俯身問道:「您還有什麼指示?」毛澤東擺了擺手,讓毛遠新也離開了。

人走屋空,只剩下李秀芝還陪著他。這麼多年過去,李秀芝已經由年輕姑娘變成成年女子了。看著她一臉賢淑辛勞的樣子,毛澤東又微微搖了搖頭,這是對自己一個隱隱思緒的否定。李秀芝步履輕盈地在屋子裡走動著,將眾人坐過的椅子放得更妥貼一些,又將毛澤東頭下的枕頭整理得更舒服一點,而後,就在床頭留下的一張椅子上坐下來。

她掀開蓋在毛澤東身上的白布單看了看,問:「要不要給您揉一揉腿?」毛澤東看了看李秀芝,沒有什麼表示。長期臥床不起,他兩腿的肌肉已經萎縮,膝蓋也變得僵直,他對自己生命力在身軀上的衰退也已經到了聽之任之的程度了。李秀芝說:「還是揉一揉吧,讓血液流通一下。」毛澤東說:「什麼事情都要靠自力更生,自力不行了,有多少外援也救不了。」李秀芝說:「主席講的,內因為主,外因為輔,外因通過內因起作用,所以,外因也是需要的呀。」說著,她又將被單掀了起來。毛澤東穿著一條寬褲腰寬褲腿的薄棉毛褲,李秀芝隔著棉毛褲按摩起毛澤東的腿來,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按摩一次又一次經過膝蓋,毛澤東安安靜靜地躺著,那兩條腿像是他的,又不像是他的,在麻木不仁中有著些微的痠痛感覺。當一個人的生命力無法到達身體的某個部位時,它對那個部位不僅失去了驅動力,也失去了完整的感覺。他現在思維還是敏捷的,身軀卻已經是笨重的了,兩條沉重而麻木的腿擺在床上,讓他想到「尾大不掉」這個成語。想到十年前發動文化大革命時,他還暢遊長江,那時風光萬里;現在,他卻只能在幽靜空洞的房子裡安臥了。

李秀芝又著重按摩起他的兩隻腳來,那對於自己的身體已經成為一個遙遠的疆域。過去按摩腳時,痠痛麻脹感總是鮮明地傳達過來,現在則顯得麻木不仁,若有若無。自己的身軀就是自己的國土,當它對大腦這個首都的指揮顯得如此消極淡漠時,大腦的權力正在消亡。想到李秀芝曾經說過,她料理這雙腳已經料理出了感情,毛澤東有些感慨。曾經肥胖的腳現在乾瘦多了,像兩隻奄奄一息的鴨子停在那裡。按摩了一會兒,畢竟有了更多的感覺,兩條腿又變得麻木了。

看到李秀芝已經滿臉大汗,毛澤東說道:「停一停吧,你休息休息。」李秀芝又從下往上按摩起腿來,將兩條腿上下按摩幾遍,這才拉上布單將毛澤東蓋住,抬起短袖襯衫外裸露的手臂擦了一下額頭和臉上的汗,在旁邊坐下。毛澤東看了看她,說道:「去把汗擦一下。」

李秀芝站了起來,拿過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又擦了擦手臂上的汗,問毛澤東:「您要擦擦嗎?我擰一把熱水毛巾。」毛澤東點了點頭。李秀芝走到一旁的臉盆架旁,拿起暖壺倒上熱水,擰了一把毛巾,走過來將毛巾展開,輕輕擦拭起毛澤東的面孔來。那動作十分細緻輕巧,像是給自己擦臉一樣,將眼角、鼻溝、耳朵都十分舒服地擦到,又將脖頸下面擦了一遍,又去臉盆架旁搓了一把毛巾,走回來輕輕地將毛澤東的面孔再擦一遍,還將毛澤東的手擦了一遍。最後,她又到臉盆架旁將毛巾搓了一把,掛好,走回來,又在床頭坐下來,輕輕拿過毛澤東的手,給他按摩著。

毛澤東無力而安詳地握住李秀芝的手,說道:「你將來怎麼辦,也天知道。」李秀芝一邊按摩一邊說:「我這小小老百姓,不用您多操心。」毛澤東嘆息地說道:「小小老百姓合在一起,就成了大大老百姓,可載舟,也可覆舟。」李秀芝說:「廣大人民群眾都是要緊跟主席思想走到底的。」毛澤東不置可否地眨了眨眼。李秀芝又說:「您的思想和您的著作一直會流傳下去。」毛澤東搖了搖頭,說:「那不一定,有的可能流傳下去,有的就不一定了。」

李秀芝問:「您寫的著作裡,什麼可以流傳下去?」毛澤東伸出兩個手指。李秀芝問:「兩論:《矛盾論》,《實踐論》?」毛澤東搖了搖頭:「是兩首詞:《沁園春》。」李秀芝問:「《沁園春。長沙》?」毛澤東點了點頭。李秀芝說:「我給您背一遍吧。」毛澤東合了一下眼,表示同意。李秀芝一邊從毛澤東的手往上按摩整個手臂,一邊背誦著《沁園春。長沙》:「獨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頭。看萬山紅遍,層林盡染,漫江碧透,百舸爭流。鷹擊長空,魚翔淺底,萬類霜天競自由。悵廖廓,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攜來百侶曾遊,憶往昔崢嶸歲月稠。恰同學少年,風華正茂,書生意氣,揮斥方遒。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糞土當年萬戶候。曾記否,到中流擊水,浪遏飛舟?」

李秀芝背完了,毛澤東的目光陷入朦朧遐想之中。李秀芝問:「還有一首呢,也是《沁園春》嗎?」毛澤東點了點頭。李秀芝問:「《雪》?」毛澤東合了一下眼。李秀芝說:「那我再給您背誦一遍吧。」她將毛澤東疏鬆的手臂翻過來按摩著,同時背誦道:「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望長城內外,惟餘莽莽,大河上下,頓失滔滔。山舞銀蛇,原馳蠟像,欲與天公試比高。須晴日,看紅妝素裹,分外妖嬈。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盡折腰。惜秦皇漢武,略輸文采,唐宗宋祖,稍遜風騷。一代天嬌,成吉思汗,只識彎弓射大雕。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毛澤東聽著李秀芝的背誦,又陷入朦朧遐想。

李秀芝將這隻手臂按摩完了,又搬過椅子,坐到床的另一邊,抓住毛澤東另一隻手臂按摩著。毛澤東說:「可惜我現在寫不了字了,要不,我會把這兩首詞抄下來送給你。」李秀芝搖了搖頭,說道:「主席會恢復健康的,您不要沒信心。您不是講過自信人生二百年嗎?

您今年才八十三歲,還有一百一十七年。「毛澤東說:」說那話是一口氣,現在這口氣已經沒有了。「李秀芝又寬慰道:」人不舒服的時候就容易悲觀,等身體好了,就又樂觀了。「

毛澤東淡淡地露出一絲微笑,這是他這一兩年經常體會到的規律,莫非他的身體真會好起來嗎?他想了想,終於搖了搖頭,說道:「長江後浪推前浪。」李秀芝看了他一眼,問:「後浪會是誰呀?」毛澤東微微搖了搖頭:「天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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