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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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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費力,只要把剛進到這個半陌生圈子內的拘束丟掉,把本性顯露出來就行了。她是團燃燒著的火焰——她知道。

她熱情,對饒小男等人講到的話題充滿興趣,不斷提出問題,不斷髮出快活的笑聲:對,你講得太對了。她勇敢,堅決支援饒小男作為一個初出茅廬的後生小輩對整個作家群的批判:他們就是太守舊,一個個還自我感覺良好。(「你在這裡敢這麼講,沒人聽見。公開呢?」杜正光問她。一看他目光她就明白:這是杜正光和自己接近的方法。哼,男人。「怎麼不敢?我就是不會寫理論文章,你們誰寫了,小男,你寫了,我在你後面籤個名。」)她坦率,有不同看法,馬上亮出來爭論,毫不遮掩。小男,你是不是有點偏激?當代文學不能一點價值都沒有啊?

「我覺得沒有任何值得驕傲的作品,再過幾年也很難有。」饒小男不屑地說。

「因為你自己不寫小說,才這樣輕易否定一切吧。」她說,感到興奮。反對男人也是征服男人的手段之一,她已輕易成為眾人的中心,梅冰冰只能坐在一邊呆呆地看。

「那你看看,別的搞評論的,為什麼都在那兒吹捧?」饒小男爭辯道。

「吹捧名人可以使自己出名,可否定名人更能使自己出名啊。你的手段更高明而已。」她笑了,覺得自己聰明,覺得自己伶俐,覺得自己快樂。

她是聰明,什麼東西都不費力死鑽,可別人一講,她就能懂個差不多,就敢賣,敢爭。她是伶俐,像只鳥在杏花枝頭跳來跳去,惹得所有男人都注意她,連楚新星都忘記照顧身邊的美人了。她是快樂,她從不被任何一種情感多折磨,她總在行動中開拓,一開拓就有進取,有勝利,就丟掉了一切苦惱。她和饒小男這般激烈地、對等地爭論著,她興奮,饒小男也激動。那位未婚妻被晾在一邊,像棵靠在牆邊的小白菜沒人理,她感到太痛快了。最好現在開舞會,她又會像風車一樣旋轉。自己今天穿的是紅色真絲綢連衣裙,一轉起來像紅旋風。她美在整個身體,整個性格,無拘無束地展現。「噯,童偉,我寫了部長篇小說,在小男這兒,有時間你也幫我看看好嗎?」只有童偉對她還比較矜持,她要打破這最後一個堡壘。

「噢,」童偉放下二郎腿,從容說道,「小男前天讓我看了,杜正光也看了。」

「你覺得怎麼樣?」她有些緊張。

「小男、杜正光準備和你談談他們的看法。我……也可以談談吧。」

內心獨白。他們會怎樣評價她的稿子?自己征服他們了?饒小男又愛上自己沒有?是否應該給他一個更明確的暗示和希望?自己真的願意和他結婚?好像不會。若是楚新星結婚,為什麼不會對自己有刺激?一個曾被自己拒絕過的男人結婚了,自己就難受?追求過自己的就多少屬於自己了?屬於自己的失去就受不了了?亂七八糟沒頭緒。不想了。

快樂情緒還在延續,但期待和忐忑輕輕攫住了她。饒小男從裡間屋拿出了那部小說稿,楚新星伸手接過去,一頁頁翻看著,他的女友也湊過去,她的手臂挺瘦。幾秒鐘的停歇,沒有理由的靜默,人人似乎都想打破它,可人人又在依賴別人,結果,靜默長了些,便顯出尷尬來。尷尬了再有意去打破,就更尷尬。所以索性靜著。她感到手心有些出汗。盥洗間水龍頭沒關緊,滴滴答答的水聲。杜正光皺著眉,似乎在思索,這樣可以使靜默自然些。饒小男伸展腿,仰躺在藤椅上看著天花板,似乎在給楚新星翻看的時間。坐在他身邊的梅冰冰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想笑又沒笑,想說又沒說。她嫉妒自己。童偉雙手相握似笑非笑地坐著,他的手皮膚清潔,線條明晰,手指有男性的方稜感,但又圓柔豐滿。楚新星手指修長,像個拉提琴的。梅冰冰人長得一般,手卻非常美,這雙手撫摸男人,真會使之服帖。

幻覺呢?

上帝:小孩引起世界注意有兩種方法,或聰明聽話,或調皮搗蛋。後一種方法更有效。

那一年她十六歲了。中國的偉人毛澤東主席逝世了。全國舉哀。中學的追悼會上到處是黑紗,面對著毛澤東遺像人們痛哭流涕。班裡開的追悼會上,上臺發言的人都泣不成聲。可她發現許多人的悲痛是誇張的。人哪能不死呢?不符合自然規律。她也滿臉淚水地發了言,放學回家就洗澡換衣服,哼著歌下廚房炒雞蛋了。

人是殘忍的。童偉原想最後發言,讓別人在顧小莉面前顯露夠了,他再輕而易舉地超過他們。梅冰冰是未婚妻,那個漂亮姑娘是楚新星的情人,都是有主的,互不覬覦。但圍繞著顧小莉,他和其他幾個男性間始終存在著潛在的競爭,那是一種非常微妙又不大自然的感覺——因為人人都想掩飾它。空氣中有些張力。這一刻靜默又使他為男人感到可笑了:這成什麼樣子?只不過是話題突然轉化而必有的停頓,卻啞了場。顧小莉太狂,需要先打擊她一下。當然打擊不能過分,還要保留她的一些驕傲,去難為那幾個爭寵的男人,否則就顯不出自己獨有的本事了。

「咋都啞場了?」他笑了笑,「我先插句閒話。小莉,你認識一個叫林虹的嗎?從你們古陵縣來的,最近在電影廠拍電影。」

「怎麼了?」小莉問。

「我最近看了她拍的幾場戲的樣片,太棒了。她本來就漂亮,又上鏡頭,非常理解生活,一上銀幕簡直就成了天才演員。我敢斷定,她將是中國當代最偉大的電影明星。噯,正光,林虹的樣片你不是也看了嗎?」

「對,夠棒的。」杜正光說。他不瞭解林虹與小莉的關係,所以也不瞭解童偉的用心。

正如童偉所預料的,小莉的臉色一下不自然了。(可憐見的,小姑娘。)「噯,小男,你談談對我的小說的看法吧?」她嚥下了什麼困難地一笑,仍顯出活潑地說道。

呵,馬上就轉移話題,也不再打聽打聽,夠聰明的。不過到此也夠了。童偉想。

「好,我談談對你這部作品的看法吧。」一直躺在藤椅上的饒小男坐了起來,轉頭看了看楚新星還在翻動的一厚摞稿紙,「我覺得這部小說不怎麼樣。」

「你具體說說。」小莉的表情更不自然了。

再快樂的姑娘也有難受的時候呢。——童偉心裡說。

「你的手法看著挺新,分五個層次,第一層次是人物言行;第二層次內心獨白;第三是……」饒小男搔著半寸來長的短頭髮茬。

「感覺。」楚新星說道。

「對,感覺。第四是幻覺;第五層,上帝的聲音。對吧?可你的內容太舊了。兩代人對土地的不同態度,老一代懷戀鄉土和農村舊習,新一代嚮往城市文明,這老掉牙的題材有什麼寫頭?」

「我覺得,在那些農村習俗中,沉積著中國的文化。」小莉爭辯道,「通過和現代文明的對襯,可以在世界背景上顯現出中國民族的性格;通過它痛苦的解體,可以更深刻地解剖人性。」

「什麼中國文化?大醬缸一個,一錢不值。現在中國需要的是魯迅,尼采。對傳統的完全否定。需要敢於反對中國泯滅個性的傳統文化的偉人。你們這樣的作品,不過是無病呻吟。」饒小男激烈抨擊著。每當他這樣把中國當代文學貶斥一頓時,就獲得一種極大的快感。用他自己的比喻:殺戮的快感。

「還有你這種分五個層次的形式也太生硬。」見小莉又要張嘴,饒小男揮舞著手臂繼續講道,「寫作應該完全跟著意識的自然流動,說穿了,就是記錄你發自生命的衝動,哪有你這樣分的?哪來的上帝聲音?故弄玄虛。」

「我不信上帝,可我覺得有上帝的聲音。」小莉有些不服地解釋道。

「沒有上帝,哪來上帝的聲音?無稽之談。」

「我覺得顧小莉講的上帝的聲音還是有的。」楚新星停止翻稿,認真地說了一句。

饒小男怔了一下。

「那是在自己生命深處,不,是在自己意識深處,也不對,是在人類歷史深處吧,我說不清了,反正是經常能聽到的一種聲音。我也常聽到。」楚新星極力想描述清自己的感覺。他的話使饒小男的勢頭受了挫。既然楚新星也能聽到「上帝的聲音」,那想必是一種神秘的藝術感覺,他這崇尚藝術直覺的人怎麼能聽不到?

小莉感激地看著楚新星。

童偉看在眼裡。如果楚新星與饒小男一起貶斥小莉,他會對小莉採取半袒護半批評的方針,楚新星的態度使他即刻調整了自己的角度。「不過,總的來說,小莉這部作品還是不成熟的。」他用一種權威的聲音說道。

「是。翻了前面幾章,我也認為小說不算成功。」楚新星表示同意。

小莉勉強地笑了笑,眼前一片白茫茫。白茫茫中隱隱幻出她驕傲的身影。

上帝的聲音聽不見。他是否在說:這個世界沒多大意思,毀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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