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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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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這位弟弟咬住嘴說不出什麼話了,他心中說:你,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工人,和我鬥,還差得多呢。要不是這種特殊情況,我眼裡能放下你這麼個毛小夥子?白涮你。

「天太熱了,喪事要抓緊點。」他說。

「我們想請公安局再派法醫驗一下。」

「那請吧,這兒就是電話。」凌海指了指房間裡的電話。

大寶看了看他,走過去撥通了電話。回答很簡單:已詳細驗屍,不需再重複了。「那她身上是否有傷痕啊?」回答:沒有特別的新近的傷痕。半晌,他放下電話。凌海正蹺著二郎腿坐在一旁冷靜地看著他。

年輕人不知該怎麼辦了,他要回去和父母再商量。凌漢光的妻子出現了:你是小蘭的弟弟吧?你姐姐是個好姑娘,一時想不開走上這一步,太讓人難過了。

小蘭的弟弟走了,明確的資訊卻留下了,凌海卻已經沒有任何驚恐了。凌家三個人現在結成了統一戰線,就沒什麼可怕了。外人是什麼都不知道的。看來很清楚,小蘭沒留下什麼控訴的遺書。她死了,一切就都過去了。你們能告什麼?他有的是經驗,有的是廣大聯絡,應付這事綽綽有餘,他已經開始了各方面的行動。

父親的後妻(他從未把她看成後母)又在面前出現了,手裡提著一個精巧的黑色鱷魚皮包。咱倆一塊兒去趟小蘭家吧。她說。

金象衚衕一號髒髒亂亂。幾十戶人家鬧嗡嗡地流轉著,圍著個看不見的軸。大院門出,大院門入。單老頭一家都罩著死了人的喪氣。幾百號人擠在這個亂糟糟的垃圾堆中,活個什麼勁?

凌漢光的老婆——小蘭的婆婆,雙手拎著皮包站在屋裡,委委婉婉說了不少話。那話理是理,道是道,轉圈圓乎。喪事要辦好;花費都由凌家出;大寶在郊區上班,凌家負責幫助調到城裡來,好照顧老人;經濟上有困難,凌家可以補貼些——話中已經暗示:一千夠不夠,不夠,兩千也可以。我們不缺錢。單老頭說。那你們存上筆錢,也是個養老的儲蓄嘛。女人很會說話。老頭老太太沒話說,小蘭的弟弟在暗處低著頭,一身倔犟的線條。他不吃這一套,你們越這樣,說明你們越心虛,這事越有鬼。他要為姐姐伸冤報仇。

凌海坐在那兒說開話了,他不嫌屋裡髒,哪兒都能落座。從從容容,誠誠懇懇。你們對小蘭死心中有疑,我也有。本來不想說,現在索性說出來。小蘭在醫院有一些生活作風方面的傳聞,說她和一位主治大夫有不正當關係,當然,也有人說她最初是被迫的。我問過她,她不說,我生了氣也罵過她,她還是不說。你們決心追查,我同意。如果是被強xx的,就要法辦強xx她的人。我之所以不想聲張,就怕是通姦。他停頓了一下,看到了一家人的震驚。老頭老太太如被雷擊:小蘭子不會。當弟弟的卻低下頭,他也隱隱聽到過這風聲。凌漢光的後妻驚愕地看著凌海,佩服他的手段。怎麼就謅出這麼一堆來?如此,兩千塊錢要不要出都可以重新考慮了。她這才開始心疼起錢來。凌海又接著說:現在這事主要聽你們當父母的意見。一般來說,如果對方死不承認是強xx,你沒有證據,小蘭又死了,就難說了。如果查來查去,查出個通姦,對小蘭又有什麼好處?你們看,我這兒惟一的證據,是他們主治大夫的一封簡訊。他遞給大寶。那上面只有這樣一句話:

小蘭:請你原諒我一時的感情衝動,你是對我挺好的。

這能證明什麼,證明小蘭對他挺好的?我再說一遍:是不是去法院、公安局告,尊重你們父母的意見。若要告,我可以出面,讓大寶跟我一塊兒跑。他看了看蹲在黑暗處的大寶。高階法院,中級法院,初級法院,公安局,檢察院,市委,區委,總醫院,總後勤部,都有我熟識的人。他的朋友,他朋友的朋友,他的同學,他同學的同學,他朋友同學的父親,他朋友同學父親的朋友,他說了一大串名字,連同他們的職務,五花八門,滿天星,記也記不住。還有報社,他認識成打的記者,又是一串名字,我可以讓記者們寫文章造輿論,迫使有關方面弄個水落石出。

這是一個怎樣巨大的關係網,滿天的大人物,像幾十座龐大的宮殿在頭頂黑沉沉地壓著。他們仰視也仰視不清楚,他們眼花了,腿軟了,只有一個個坐下。

屋裡暗暗的。凌家的人走了,那女人臨走留下了一沓鈔票,一千元。她皮包裡帶了三千,現在覺得一千元足夠了——甚至這還多了。一沓鈔票在桌上放著,雖然屋裡暗,可人人覺著它的存在。他們感到屈辱,又是一種不能拒絕的屈辱。大寶咬緊牙低頭坐著。直覺告訴他:姐姐肯定是受了凌家的欺侮。然而,他知道自己沒有力量去告了。那幾十座巨大的宮殿只輕輕往下一壓,他的肩膀就脆嫩地被壓癟了。凌家將幫助把自己的工作調到市裡來,他竟沒力量拒絕這恥辱的恩賜,他簡直想站起來撕裂自己。可他什麼也沒做。他牙關緊咬著嘴唇,覺得嘴裡有腥鹹的血味兒了。酸熱的眼淚流了出來。姐姐……

凌漢光把兒子叫到自己房間。現在,事情已了結,小蘭屍體已火化,骨灰盒已放到單家,一切都清靜了。他卻神態恍惚地坐在寫字檯前發呆,小蘭一次又一次無聲地出現在面前,低眉順眼,恭謹驚懼,像只溫馴的小羔羊。他簡直想為她燒幾炷香了。

「爸爸,我來了。」凌海站在面前,神情陰沉。

「噢,」凌漢光從恍惚中清醒過來。他扭頭看了看,「你去把門關上。」

門關上了。

「單小蘭家,你去過了?」他問。

「前後去過三次了。」兒子沒什麼表情。

「骨灰放在他們家了?」

「是。」

「只給了他們一千塊?」

「是。」

「他們家還有什麼困難嗎——你看著?」

「看怎麼說了。」

過了好一會兒,做父親的拉開抽屜拿出一摞「大團結」和一個表盒:「這是一千塊錢,你再給他們家送去吧。小蘭好賴是你媳婦,死了挺可憐。還有這塊表,你送給小蘭兄弟吧。」

兒子靜默,算是作了回答。

「不要讓她知道。」凌漢光又小心地扭頭看了看房門。

兒子依然是沉默的回答。

做父親的神思恍惚地關上抽屜:「你把錢和表拿起來吧。」

凌海把錢和表放入口袋:「還有事嗎,爸爸?」

「沒有了。」

「那這事就到此結束。」兒子平靜但又是陰森地說道,一揮手,把一樣東西戳在桌上,轉身走了。

一把匕首。

一週過去了。單家去總醫院把小蘭留在那兒的遺物取了回來,幾個信封,一打空白信箋,一盒針線,幾個髮卡,幾塊零錢。大寶照常去上班,單老頭照常看電話,收發,寫黑板。金象衚衕一號大院裡的人也都不多提小蘭的事了。

週末,凌海家的俱樂部又照常紅火熱鬧起來,五顏六色旋轉的舞會,笑臉,紅裙,大腿。

他身邊又坐著一位漂亮姑娘,挺嬌嗔的,據說是一位部長的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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