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略及任務:十倍的坦誠,忠誠,磊落,光明。
這就是他的方針,簡單的又是真正策略的方針,大巧若拙。四面八方不是在誣陷我嗎?我只有乘機把自己整個抖落出來,亮出來。我的一切,見識,主張,抱負,都展示開,任上層領導辨別,任輿論評判。我就是我,我就是要改革社會。當然,還要注意:冷靜,精明。利用一切機會,避免嫌疑。再加兩個字:耐心。
現在不需要什麼花哨動作——那是最蠢的。他在家靜呆了兩天,把準備交成猛的「條陳」做了又一次精心刪改,這是他關於中國改革的長遠戰略和短期戰略的建議提綱。他相信自己的見解是獨到的,在其後又附了一份簡單申訴,有針對性地寫明瞭自己的情況。他謄寫了兩份,又影印了二十份,設法通過各種途徑上呈到決策層去。
還沒出門,出版社的兩位編輯來了。一本有關他的書《剛剛升起的新星》,決定不出了。那裡有他幾年來寫的文章,也有記者的報道。兩位編輯委婉地說了些原因(並非真實的原因),建議「再找其他出版社聯絡一下」。他自然明白怎麼回事。前一陣你們搶著出我的書,把其他幾家出版社擠到後頭,現在你們怕沾我了?他不點明,聽完對方陳述,點了點頭,我能理解你們,他說,書稿我先收起來,有機會再合作吧。他信任他們,毫無怨言。實在對不起。一切都包含在他們的這句話裡了。他在院門默默送走他們的背影。
自己應該想到:世態炎涼在政治領域是最明顯不過了。昨天去商易家,這位「聯絡官」一見自己,銳利的鷹眼照例露出親熱,交談時也依然推心置腹。可是後來又有人摁響門鈴,是張老的秘書邢笠(正是梁君的丈夫,誣告自己的「十簽名」之一)等人。商易徑直把他們領進那邊屋去了,臨走拉上這裡的房門:向南,我去支應一下,把他們支應走了,咱們再接著好好聊。自己一下敏感到:商易怕邢笠看見自己在他家中,連最好的朋友也避嫌了。房門緊閉,獨自一人坐在屋裡,聽著那邊一群人有說有笑,他感到不是滋味。他可以站起來不辭而別,但他沒有,依然很平靜地坐等著,為著使自己有高度的剋制力,臉上還浮著若無其事的微笑——好像商易已經又坐在面前,他還將毫無芥蒂地把商易當作最可信賴的朋友,和他深談……
經過幾番周折,晚上他來到靳一峰家。大客廳裡賓客滿座,有許多領導,有不少政界活躍的年輕人,權力總使客廳盈實,靳一峰在滿屋煙氣中很爽朗地笑著。這位精神矍鑠的矮瘦老頭,笑聲卻相當洪亮。他有見識,有膽略,通天,在經濟決策中有很大的發言權,又賞識自己,對見他,自己是懷有很大期望的。
他踏進了客廳。看見他,靳一峰目光辨認著,沒有什麼反應。他站在門口,稍有些窘促。倒是一位年輕人站起來介紹說:這是李向南,他不是找過您,還和魯貝爾談過話?噢,靳一峰似乎想起來了,略點點頭,示意他找個地方坐下,便繼續和滿屋人聊起來。最後,人們紛紛站起來告辭,他一一握別,也和李向南握別,並無任何特殊的表示。李向南鼓了鼓勇氣,站立了幾秒鐘,待人們紛紛往院外走時,他對靳一峰說道:「我想和您談談。」「好,好,咱們有時間再談。」靳一峰點點頭,同時揮手向著大家:「有時間再談。」然後站住,含笑目送眾人,目光並不看面前的李向南,慢慢轉身回客廳去了。
是自己沒有選擇好時機,還是他也避嫌?他不是說「咱們有時間再談」嗎?這難道不明確?不禁想起《西遊記》,孫悟空在菩提祖師前修行學道時,有一天祖師惱他「無禮」,將其當頭打了三下,倒揹著手走入洞中,將中門關上,撇下大眾而去。嚇得那一班聽講的人人驚懼。惟有悟空猜透中謎:祖師打他三下,是教他三更時存心,倒背手入內,將中門關上,是暗示他從後門進,將道秘傳於他也。當晚三更,他從後門入,跪在祖師榻下,終於學得了道。
兩天後,中午,他又來到靳一峰家,沒有其他客人。「你來了?」靳一峰看了看他,便低頭收拾起寫字檯上的東西,顯得忙,顯得有些不自然。「我想和您談談。」李向南說。「啊,談吧。」靳一峰不看他。「您一定知道我的情況了吧。」「什麼情況?……我不太清楚。」「那我先把我的情況說一下……」「等一等,我打個電話。」靳一峰拿起電話,通著話,是要汽車。「我有事,馬上還要出去,你簡單說吧,說目的,情況不用說了。」這麼說,成猛的批示他早就知道了。「您是瞭解我的……」他說出了早已想好的第一句話,對方忙著要外出,使他感到很侷促。「瞭解一點,不能算很瞭解。」靳一峰拉開抽屜,拿出著什麼,放進著什麼,動作始終不停。「您最理解年輕人,愛護年輕人。」他又說出第二句話。「年輕人應該得到理解愛護。」「所以,我覺得您是最能幫助我的。」這是第三句話。「我主要研究經濟政策,不管幹部。」靳一峰還忙著整理東西,不時看著窗外。
李向南沉默了,他沒有想到會是這樣。
靳一峰的動作因為有些慌亂,不自然,失了往昔首長的威儀和風度,顯出個普通的老頭樣來。
「您是理解我的,一心一意想為中國的改革做些事,沒想到被一個誣告就打倒在地。我……」
靳一峰停住了手,他摘下金絲眼鏡慢慢擦了擦,又戴上,雙手扶著藤椅扶手垂著眼想了想,然後抬起眼:「你應該相信組織。很多老同志被冤枉了一二十年,最後不也搞清楚了嗎?」他的聲音依然和藹但並不熱情。
一輛紅旗轎車緩緩開進院子。
李向南垂下眼,感到了冷遇。他沉默一會兒:「那我走了。」
「好,那咱們有時間再談。」靳一峰站了起來。
白天,不該做夢,該冷靜思考與行動,但仍時而陷入恍惚幻想……終於見到成猛了,終於表白了自己,終於得到最高層的理解和信賴。要愛惜年輕人,要愛惜人才。這是誰的話?人大會堂,天安門,中南海,迎客松。他寫的「中國的社會主義」札記,引起許多高層領導的重視,各種各樣的批示。此人情況究竟如何,是否應再全面瞭解一下?這位年輕的縣委書記所見非凡,所行也非凡。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水必湍之,行高於眾,人必非之。為什麼有這麼多人在非難他?我們不該研究?一些人受到嚴厲批評:為什麼不早些把李向南的情況搞清楚呢?我們不是一再講要培養和提拔年輕幹部嗎?「中國的社會主義」被作為檔案下發到了省地縣各級,供人們學習。我們要解放思想,要敢於想像,又要高度冷靜,像作者這樣,善於周密地估計情況,全面地研究戰略。這是檔案的按語,還是自己的話?燕昭王復國求賢的故事知道嗎?「先從隗始」「築黃金臺」的典故知道嗎?沒看過《戰國策》?郭隗對燕昭王獻策如何廣招賢士,並自薦說:「今王誠欲致士,先從隗始;隗且見事,況賢乎隗者乎?豈遠千里哉。」「於是,昭王為隗築宮而師之。」於是,樂毅、鄒衍等一批人才便從各國而來,所謂「士爭湊燕」。殘破的燕國得以復興。燕昭王築黃金臺以待天下賢士,我們難道不知重用賢能?提拔一個李向南,會感召多少德才兼備的人才。這又是哪位領導在講話,還是自己心中的聲音?自己怎麼感動得眼睛都潮溼了,鼻子也發酸了?
全國青年改革家座談會,去不去參加呢?早就定的名單,有自己,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猶豫再三,最後確定了:去。
白石橋,大紅門,他被崗哨禮貌地攔住,問了姓名,看了工作證,那位年輕軍人拿起一份名單上下看了看:沒有你的名字。他沉默地站在那兒,說:有的,我早就得到過通知。軍人禮貌地說:請稍等一下。他到值勤室往裡面打電話,聽見他說:我是門衛。過了好一會兒,他走過來,說:請進吧,他們把你的名字遺漏了。
很寬很樸素的路,花圃,樹,很普通的一座青磚樓,很普通甚至有些狹窄的樓梯,進了很普通的一間小會議室。熱熱烈烈滿是人。煙氣,言語,笑聲。見他進來,認識的,不認識的,似乎都有心理準備,剛才門衛電話在這裡引起什麼反應?有的招手打個招呼,有的微笑點點頭,有的陌生而好奇地打量他,有的看看他便交頭接耳,自己現在是引人注目的。一個年輕幹事迎上來請他就座,討論照常進行著。一位負責人和藹地主持著討論。對自己並沒有什麼熱情的表示。都是一夥三十歲上下的改革家,有縣委書記、縣長,有廠長、公司經理,還有些位置更高一些,市長、局長之類,相當一些人是幹部子弟。這些人在一起,自然是一片改革的「叫囂」,溫度起碼比整個社會高五十度。和這群人在一起,他心情複雜。很親切,因為是「一條戰壕裡的戰友」;很敏感,因為「同行相嫉」,相互比量著成績、地位;還自信,因為他幹得似乎更出色些;又黯然,自己正倒運呢,也許就幹不成了。
他感到了尷尬:人們都知道他的情況,人人都回避。即使談到改革者日子難過時,誰的情況都講到,引起一片義憤,惟獨不講他的。當他偶爾插幾句話時(他極力想使自己和環境融洽起來),人們便停住話聽著,完了,又談他們的,並不和他思想交鋒,他似乎是個局外人。
這太難堪了。他靠意志力支撐住自己,使臉上一直保持著平靜。很累。
椅子嘩啦啦響,人們站起來朝門口鼓掌。張老來看望大家了。他紅光滿面,精神抖擻,向大家招手,氣氛極熱烈。主持會議的領導把與會者向張老介紹。張老一一握手,好哇,你這改革家幹得好,山東出豪傑。你呢,江西來的吧?我看過你的事蹟,了不起。你是廈門長城公司的經理吧,久仰大名。怎麼樣,這一陣日子好過些了嗎?一個戴眼鏡的白面書生笑著雙手握住張老:好過了,您上次批示後,我的日子就好過多了。張老仰身爽朗大笑了。
李向南感到有些心熱,緊張。想不到在這兒碰見張老。他曾對自己過去的政策建議報告有過很賞識的批示。看來今天來對了,要不很難見到張老。應該和他說些什麼呢?要快想。介紹到自己了,這是李向南。會議的主持者介紹道,那熱情讓他感動。他臉上浮出早已準備好的尊敬,緊忙伸過雙手。噢,張老卻感意外地閃爍了一下,很快地盯視了他一眼,然後又露出和藹的微笑,握了握手,沒說什麼,便又笑著轉向下一個。
他心中微微一涼。
張老坐下了,笑著說:你們的討論很熱烈吧?很熱烈。——人們像幼兒園的兒童一樣歡快地笑著。你們詳細的發言我沒聽到,可歷史不能重複的,對吧?我不能讓你們再重複一遍。這樣,你們每個人說上簡短的一段話,把各自最重要、最獨特的觀點提綱挈領地概括出來。怎麼樣?我這算是讀書只讀目錄吧,哈哈哈。
人們依次進行最扼要的發言。他發嗎?應該發。到了這種境地,他無韜晦可言。當然,在代表自己時,不要忘記代表所有青年改革家。
「我們應該對改革的困難性、複雜性有更充分的估計。在政策上,要有更多的儲備;在事業上,要有曲折失敗的準備;即使對於個人命運,也要有接受悲劇的思想準備。作為改革家個人,他有可能失敗,但我相信,對整個改革家隊伍,歷史最終是會投贊成票的。」他說。
下午,一個聯合調查組到家中找到他進行調查談話,這是專案。談話進行了一下午。最後,調查組組長神情莊嚴地說:你是不是寫了一篇文章「中國的社會主義」通過各種途徑上報?是這份吧?(他從大皮夾中拿出一份材料來,正是它。)我代表組織正式告訴你:從今天起,你不要再搞這類動作,企圖轉移組織上對你問題的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