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遛了一大圈回來了,李文敏低著頭坐在床邊。他不看她,倒水,喝水,扇扇,在書櫃中翻書。轉過身,她還是那樣低頭坐著。
「咱們倆除錯一下關係吧。」她說。
「除錯?」
「搞一個除錯時期。爭取相互適應。我不和你吵了,儘量理解你。你也不要再找她了,好嗎?」
「……好吧。」
她從來沒有這樣痛苦過。她認識秦飛越的那位「她」。她把自己與「她」做了全面比較,多少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對於男人,她可能是太沒吸引力了,像是個「過家家」的小女孩。
可怎麼改變自己呢?自己天生就這樣。這能怨她嗎?她不會挑逗,沒有風情,只願和丈夫做個無拘無束的朋友,還願意得到丈夫兄長般的呵護,她願意當小妹妹。她希望一有高興事,就嘟嘟嚕嚕倒給他,一有煩惱就得到他的勸慰;她願意他疼愛她;然而她現在才發現:她並沒想到關心他。
她不成熟?她缺乏女性?她不會來事兒?
她喜歡樸樸素素的學生裝,她喜歡穿褲子,不喜歡穿裙子。「你不會注意些穿著?」他這樣一說,她立刻生氣:「我就願意這樣,嫌不好看別看。」她喜歡的一切,他不喜歡。她現在才明白。還有呢?他不是嫌過她的穿著色彩太暗,款式太舊?還嫌過她鞋子太邋遢?還有,坐在床上說話時,他上來吻她她就生氣,推開他:「你別老膩味人。」結果把他推到別的女人那兒去了。
她為什麼不想要孩子呢?這是不是影響感情的重要因素?要改變自己,就從這兒開始吧,可她確確實實不想要孩子。不光是怕耽誤時間,她從心裡就不願意當母親……
噢,不要走神,笑一笑,舉起酒杯,今天是爸爸生日。
小院裡就他一個人。天又陰了,似乎又要下雨了。他鋪開稿紙,沉思片刻,鄭重地寫下了題目:「我的自白書」。
他決定用自傳與論文相結合的形式記述並分析自己的一生。在什麼情形下,發生了什麼事,他如何的處境,如何的行動,在這行動背後,他心理活動是什麼,有何慾望、目的、野心,有何道德規範,有何認識、經驗、理論,有何策略、計謀、手段,進行多層次、多方面的剖析,一定毫無遮掩地一筆筆寫。這樣,人們或許能從這部手稿中看到一些有價值的東西。其實,社會和政治遠比人們通常所認識、所描繪的要複雜得多。他記得自己上高小時在課堂上曾常常喜歡略朝一邊坐,其實是想偷看旁邊一個漂亮女生裙子下的小腿。哪有那麼純潔的人?
沒什麼框框,就這樣平平穩穩地寫下去。通常人們所不敢承認的諱言之處,他承認了,直言了,就是形成力量的地方。社會和人生充滿虛偽,一個人敢於真實,就必然引起震撼。不著急,一天寫十頁稿紙,一年就是六十多萬字。無論如何,自己要堅持著寫完……
李向東感到暈暈乎乎。自己坐在了船上,是在哪兒?海浪湧動,船在水的丘陵上馳上落下,桅杆左一斜右一傾,像個轉不穩的陀螺。他是與陸靚一起乘漁船出海玩?上個暑假?他那次坐在船頭吐了?海的浪濤是美的,在暈船嘔吐的人眼裡,就沒什麼美了。女人和海一樣?
向東,少喝一點吧。這是誰的聲音?是哥哥在對他說。我能不能喝自己知道,不用你們管。他接著給自己斟酒。醉酒有什麼不好?人有時候需要用酒、用藥物使自己進入一種迷幻狀態,要不西方人為什麼吸毒?東方人為什麼坐禪、練瑜伽術?神情恍惚,超世脫俗。
醉了,醉了,都晃開了,船起伏著,那是自己嘔吐的海面。大海不是黃的了(剛離開海岸時,是黃的),不是綠的了(剛才曾是綠的),也不是藍的了(馳入深海後,大海就變成藍的了),是五顏六色的,各種油彩令人作嘔,哪來的詩意?
眼睛發澀發黏,眼珠忽冷忽熱,目光黏糊糊地溢位去,打量這一桌人。「她」又浮現在自己眼前。陸靚,自己的同學,戀人,親愛者,可以有種種命名。臉白白的,眉毛細細的,看著很清秀,可現在發現她的臉有些方,身材是亭亭玉立的,可現在才發現她的肩與上身有些窄。他和她怎麼了,鬧分手了?
他只覺得無聊。他獨自在空蕩蕩的大學校園裡走,時而生出一陣狂熱,想狂奔,竄上單槓,抓起籃球跳投。翻了兩下,胳膊酸了,跳投幾個也出汗了,便洩了氣,脫下外衣往肩上一搭,繞著操場的跑道溜達。發現陸靚在身旁,便又興致勃勃滔滔不絕。及至發現一個空罐頭殼,一腳把它踢飛,走到它跟前再一腳。踢著它繞圈,終於不耐煩了,狠狠地一腳:滾你媽的。哐啷啷,把它踢到操場中央了,一下覺出透頂的無聊。
怎麼這麼無聊啊?他煩躁地說。
誰知道你?陸靚說,她一直跟著他。
怎麼才能不無聊?渾身就像有蚊子咬一樣,難受極了。
自己笑一笑,可能就好了。
這方法挺有意思,好。他放聲笑著,仰身笑著,發狂地笑著,整個操場同他的胸膛一起發抖,笑完了,真管點用。他高興起來:咱們再聊點什麼?
也沒什麼可聊的。
怎麼沒有?我來提話題。
聊了一陣,是沒什麼勁,他掄起衣服狠命地抽打著眼前嗡嗡飛舞的蚊蟲。抽了半天,又啪地把衣服搭在肩上,還是無聊。你說,我最近怎麼老覺得無聊?
大學生活本來就挺無聊的。陸靚說道。
可我不承認,我看不起那些無聊的同學。
你現在比他們無聊得更厲害。
他怎麼了,不是曾野心勃勃嗎?用一年課餘時間寫了一本書《自控論中的自控論》,原想在校期間就來個一鳴驚人,可幾經周折沒能出版,幻想成了泡影。又在校內發起搞了個「新科技開發諮詢公司」,自封為總經理,印名片,組織人,前呼後擁折騰了幾個月,也不了了之。這以後就逐漸滋生了無聊感?學習,就那麼回事。學校表面熱鬧,其實灰沉沉的,像個大墳墓。只有談戀愛有刺激,有快感。可戀愛也有無聊的時候。得到了就那麼回事。
天下最難忍受的是無聊——這句格言他今天是理解了。放暑假他不願回家住,和陸靚一起在學校住宿,讀書,游泳,性愛,要發生的都發生了,成天摟在一起也沒什麼勁。女人的身體有如一本書,來回讀還有多大意思?他常常把這本「書」一下推開,夠了。可實在沒事幹,又只能把「它」開啟,隨便翻翻。
你說我該乾點什麼?他問。
我也不知道。她答。
我最好去學拳擊,不是別人把我打倒,就是我把別人打倒。我發現,我和這個世界毫無關係。我沒敵人,也沒朋友。我不知道該怎麼活著。……
向東,酒別喝了。有人把一杯橘子水放在面前,杯子上那隻黑瘦的手,又是李向南。
少管我,不要以為你就有什麼了不起。他一下推開。
你怎麼了,真醉了?父親微微瞪眼了。
畢竟是父親的生日宴,眾人還維持著歡悅的氣氛。
好了,該點蠟燭了。紅紅拍著手喊道。大舅,你不是說一點到三點是未時嗎?現在兩點了,正好是中間。來來來。李向南張羅著。大蛋糕端上了桌子中央,雪白的奶油上轉圈插著七十支小蠟燭。紅紅划著了火柴:你們不要搶著點,我來點嘛。一支一支都點著了,匯成了金燦燦的一片。姥爺,您吹啊,最好一口氣吹滅。
李海山笑著點點頭,俯身準備吹,不知為何,人們都屏住了呼吸。李文靜心中在想,自己已經快四十歲了,該吹滅四十根蠟燭,往下幾十年該如何過;李向東在想,自己活到七十歲,還有四十多年,這麼長,該幹什麼?李向南卻在想:是誰發明的過生日吹蠟燭?一支支蠟燭點燃著,吹滅一支意味著自己死去一歲,這種紀念方法太殘酷了。李海山吸足氣湊了過去,七十根蠟燭在眼前亮晃晃的,一瞬間化成七十根擎天圓柱,矗立在一片燎原大火中。他恍恍惚惚入了其中,流煙般掠閃過一生。算了,別多想了,一口氣吹過去,吹滅了一大半。人老了,氣沒那麼長。又吸了一口氣,對付剩下的一小半就從容有餘了,可吹完了,還剩最後一支。
姥爺,還有一支呢。紅紅說道。
六十九根蠟燭冒著一縷縷細細的青煙,只剩最後一支紅蠟燭還灼亮地燃著。
留下一支,讓他亮會兒吧。李海山說。
一家人竟一下靜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