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理他,繼續埋頭喝粥,周圍食客們的閒談陸陸續續傳入耳來。
「聽說了嗎?皇上的心疾前些日子又犯了。」一個年齡稍輕書生樣的男子對邊上一個四十歲上下商人模樣的男子八卦。果然,不論在哪裡,宮廷永遠是老百姓茶餘飯後閒聊的永恆話題、八卦的無盡源泉。
「是嗎?這我倒不曾聽聞。新皇勤政愛民、口碑甚好,卻為何年紀輕輕身子骨就如此這般……」商人搖頭。
那書生突然眉毛一聳,神秘地湊近商人,低聲道:「我二大爺家可是有人在宮裡的,聽說皇上……人……久……那心疾……」因為刻意壓低了聲音,我聽得不真切,只捕捉到幾個破碎的字眼。
「這話可不好混說!」商人聽後訝異地張了張嘴,旋即皺了皺眉頭,「當今聖上對皇后娘娘的一片痴情可是眾所周知的。不說別的,就說皇上登基後除了皇后再沒納過妃子便是最好的例證。我尋思著倒比那香澤國皇帝當年對那香草美人還痴情……」
突然不想聽下去,我扭頭,卻赫然發現花翡正在往我碗裡偷偷傾倒什麼東西,看見我回頭,他立刻心虛地把手縮了回去。這傢伙莫不是又給我下什麼毒!我一把抓住他的手掰開來,手心裡赫然躺著一包淺綠色的粉末,「是你自己老實交代,還是我……」我活動了一下指關節。
他一咬牙一昂頭,頗有江烈士當年的風采,就差一條紅色的長圍巾了。(江姐是穿藍衣服的,不穿這種菜蟲綠。)
敵人把罪惡的手伸向江姐——的胳肢窩,開撓!
片刻之後,花烈士決定背叛革命。花翡這妖怪皮糙肉厚什麼都不怕,就是怕癢。
「我……我……交代……是……是……忘憂草……」花翡囁嚅著,一邊謹慎地觀察我的神色。
忘憂草?周華健?我經常懷疑花翡也是穿越來的,不過地球上應該是不存在他這種生物的,難道真的是外星物種。
「是什麼毒?」我瞪視他。
「就是……就是……會……忘記憂愁煩惱的……靈藥……不是……不是……毒……哇,徒兒,你太兇了……嗚嗚嗚……」給他一哭,周圍的人紛紛向我投來不贊同的譴責目光,估計是以為我欺負小姑娘了。
忘記憂愁煩惱?難怪這一年裡我經常覺得自己精神有些恍恍惚惚,只要一回憶起往事就會難以集中注意力,最後常常不記得自己是要想什麼,只記得彷彿是很重要的事情,原來就是這藥在作祟。不過,忘憂、忘憂,雖然治標不治本,但花翡倒是一片好意。只是我現在抗藥性越來越好,這藥在我身上能起的作用也就越來越弱。
「傳火大典開始了!傳火大典開始了!」突然,身邊的人開始吵吵嚷嚷紛紛往外奔。我抬頭看向外面,已是黃昏時分。忽聽到一陣馬跑之聲。一時,有十來個太監都氣喘吁吁跑來各按方向站住手持蟠龍帳將圍觀百姓隔在帳外清出街道。
看這架勢,定是那皇帝登壇點火要經過此地,太監宮人們提前來清出道路。很久沒有看見這樣熱鬧正式的場面,我也不禁從酒樓二層窗戶探出頭去。
一聲莊重悠長的鳴號過後,十來對紅衣太監騎馬緩緩走來,之後聞得隱隱細樂之聲。一對對龍旌鳳旗,雉羽夔頭,銷金提爐燻著御香,然後兩柄龍鳳黃金傘過來,又有值事太監捧著香珠、繡帕、漱盂、拂塵等類。一隊隊過完,後面方是一頂金頂九龍九鳳鑾。裡面坐的估計就是西隴國的皇帝和皇后了,只是錦簾幕重根本看不見裡面是什麼光景。四下圍觀的百姓們也是探長了脖子想一睹聖顏。
身旁的花翡嘟嘟囔囔:「都是些凡人,有甚好瞧的。桂圓徒兒,我們走吧。」說完就要結賬。
我拉住他:「現下街道都被圍了起來,一時半會兒走不了,不如看看熱鬧。我們這裡離那城樓上的聖壇也不遠,倒白撿了個觀景的好位置。再說剛才聽說那皇帝專寵皇后,這皇后想來定是個了不得的大美人,你就不想看看?」
花翡沒有平時一聽美女就開始兩眼放光的花花公子樣兒,倒像渾身長了跳蚤一樣坐立難安,不停地勸我上路。我不睬他,讓他自己一個人在一邊蹦躂。
那龍鳳金鑾被抬上了城樓,皇后先在宮女的攙扶下出了金鑾,即使隔了這麼遠的距離,那回身舉步、鳳釵輕搖的身姿仍是若輕雲出岫讓人心裡一陣驚豔。由於隔著些距離且無火光,她的面貌看不清晰,但我想定是一副傾國傾城的容顏。
接下來,兩個太監躬身探入金鑾中要扶出的肯定就是西隴國的皇帝了。我正瞪大眼睛好奇地想看看這西隴國皇帝長得是圓是扁的時候,花翡一把將我的頭扳了過來對著他的臉:「乖徒兒,那皇帝有甚好看。你還是看看你俊逸無雙、風流倜儻的神仙師父吧。」
哪來這許多廢話,我不耐煩地撥開他的手,轉過頭。
「吱!」
榆柳之火引燃了聖壇,騰空而起的火焰照亮了西隴的一方夜空,也映紅了聖壇後手持榆柳、流風迴雪的天人之顏。
有一種回憶,永遠含苞待放地美;
有一種歲月,年輪一樣茶色蔓延;
有一種容顏,停駐心底鮮明如斯;
有一種人,萬人萬年中,只須一眼,便知是他。
一直以為他是一首純淨憂鬱的散文詩,散發著淡淡的墨香,卻原來龍袍聖火麗人環繞中,他是這樣一首華麗而殘酷的樂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