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下子可了不得了!一個「反革命罪犯」竟敢在威嚴神聖的、代表「聶」記北大革委會權威的勞改大院中,在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下為「中華民國」張目,是可忍,孰不可忍!簡直是膽大包天,狂妄至極!非嚴懲不可!立即給戴上了「現行反革命分子」的帽子,拳足交加,打倒在地。不知道是哪一個有天才的牢頭禁子,忽然異想天開,把她帶到一棵樹下。這棵樹長得有點奇特:有一枝從主幹上長出來的支幹,是歪著長的。她被命令站在這個支幹下面,最初頭頂碰到樹幹。牢頭禁子下令:
「向前一步走!」
她遵令向前走了一步。此時她的頭必須向後仰。又下了一個口令:
「向前一步走!」
此時樹幹越來越低,不但頭必須向後仰,連身子也必須仰了。但是,又來了一個口令:
「向前一步走!」
此時樹幹已極低。她沒有練過馬戲,腰仰著彎不下去。這時口令停了。她就仰著身子,向後彎著站在那裡。這個姿勢她連一分鐘也保持不了。在渾身大汗淋漓之餘,軟癱在地上。結果如何,用不著我講了。我覺得,牢頭禁子把折磨人的手段提高到一個新的水平。然而,這一位女教員卻是苦矣。
一夜折磨的情況,我不清楚。第二天早晨起來,我看到她面部浮腫,兩隻眼睛下面全是青的。
4生物系黨總支書記
我在北大搞了幾十年的行政工作,校內會很多。因此,我早就認識這一位總支書記。我們可以算是老朋友了。
「文化大革命」一開始,他在劫難逃,是天然的「走資派」。所以在第一陣批走資派的大風暴中,他就被揪了出來。第一個六一八斗鬼,他必然是參加者之一。在這一方面,他算是老前輩了。
不知道是什麼緣故,擁護那位「老佛爺」的「造反派」,生物系特別多。在黑幫大院的牢頭禁子中,生物系學生也因而佔絕對優勢。我可是萬沒有想到,勞改大院建成後,許多「走資派」在被激烈地衝擊過一陣之後,沒有再同我們這一批多數是「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的「牛鬼蛇神」一起被關進來。這一位生物系總支書記卻出現在我們中間。
大概是因為牢頭禁子中生物系學生多,他就「沾」了光,受到一些「特殊待遇」。詳情我不清楚,不敢亂說。我只看到一個例子,就足以讓人毛髮直豎了。
有一天,中午,時間大概是七八月,正是北京最炎熱,太陽光照得最—用一句山東土話—「毒」的時候,我走過黑幫大院的大院子,在太陽照射的地方,站著一個人:是那位總支書記。雙眼圓睜,看著天空裡像火團般的太陽。旁邊樹蔭中悠然地坐著一個生物系學生的牢頭禁子。我實在莫明其妙。後來聽說,這是牢頭禁子對這位總支書記懲罰:兩眼睜著,看準太陽;不許眨眼,否則就是拳打腳踢。我聽了打了一個寒戰:古今中外,從奴隸社會一直到資本主義社會,試問哪一個時代,哪一個國家有這樣的懲罰?誰要是想實踐一下,管保你半秒鐘也撐不下來。這樣難道不會把人的眼睛活生生地弄瞎嗎?
此外,我還聽說,沒有親眼看到,也是生物系教員中的兩位牛鬼蛇神,不知怎樣開罪了自己的學生。作為牢頭禁子的學生命令這兩位老師,站在大院子中間,兩個人頭頂住頭,身子卻儘管往後退;換句話說,他們之所以能夠站著,就全靠雙方彼此頭頂頭的力量。
類似的小例子,還有一些,不再細談了。總之,折磨人的「藝術」在突飛猛進地提高。可惜到現在我還沒有看到這方面的專著。如果年久失傳,實在是太可惜了。
5附小一位女教員
這個女教員是哪個單位的,我說不清楚了。我原來並不認識她。她是由於什麼原因被關進牛棚的,我也並不清楚。
根據我在牛棚裡幾個月的觀察,牢頭禁子們在打人或折磨人方面,似乎有所分工。各有各的專業,還似乎有點有條不紊,涇渭分明。專門打這位女教員的人就是固定不變的。
有一天早上,我看到這位女教員胳臂上纏著繃帶,用一條白布掛在脖子上。隱隱約約地聽說,她在前幾天一個夜裡,在刑訊室受過毒打,以致把胳臂打斷。但仍然受命參加勞動。詳細情況,當時我就不清楚,後來更不清楚。當時,黑幫們的原則是,事不幹己,高高掛起。我就一直掛到現在。
6西語系的一個「老右派」學生
這個學生姓周,我不認識他,平常也沒有聽說過。到了黑幫大院,他突然出現在我的眼前。
既然叫「右派」,而且還「老」,可見這件事有比較長久的歷史淵源了。在中國,劃右派最集中的時期是一九五七年。難道這一位姓周的學生也是那時候被劃為右派的嗎?到了進入牛棚時,他已經戴了將近十年的右派帽子了。這個期間他是怎樣活下來的,我完全不清楚。等我見到他的時候,他滿面蠟黃,還有點浮腫,頭髮已經脫落了不少,像是一個年老的病人。據說他原是一個聰明機靈的學生。此時卻已經顯得像半個傻子,行動不很正常了。我們只能說,這一切都是在身體上和精神上受到十分嚴重的折磨的結果。這無疑是一個人生悲劇。我自己雖然身處危難,性命操在別人手中,隨時小心謹慎,怕被不吃素的長矛給吃掉;然而看到這一位「老右派」,我不禁有淚偷彈,對這一位半瘋半傻的人懷有無量的同情!
可是在那一批毫無心肝的牢頭禁子眼中,這位傻子卻是一個可以隨意打罵,任意汙辱,十分開心的玩物。這樣兩隻腿的動物到哪裡去找呀!按照他們的分工原則,一個很年輕的看上去很聰明伶俐的工人,是分工折磨這個傻子的。我從沒有見過這個年輕工人打過別的「罪犯」。獨獨對於這個傻子,他隨時都能手打腳踢。排隊到食堂去吃飯的路上,他嘴裡吆喝著又打又罵的也是這個傻子。每到晚上,刑訊室裡傳出來的打人的聲音以及被打者叫喚的聲音,也與這個傻子有關。我寫回憶錄,有一個戒條,就是:決不去罵人。我在這裡,只能作一個例外,我要罵這個年輕的工人以及他的同夥:「萬惡的畜類!豬狗不如的東西!」
有一天,我在這個傻子的背上看到一個用白色畫著的大王八。他好像是根本沒有家,沒有人管他。他身上穿的衣服,滿是油汙,至少進院來就沒洗過,鶉衣百結。但是這一隻白色的大王八卻顯得異常耀眼,從遠處就能看得清清楚楚。別人見了,有笑的權利的「自由民」會哈哈大笑,我輩失掉笑的權利的「罪犯」,則只有兔死狐悲,眼淚往肚子裡流。
7物理系的一個教員
這個教員是北大心理系一位老教授的兒子,好像還是獨生子。不知道是由於什麼原因,他的一條腿短一截,走起路來像個瘸子。
我從前並不認識他。初進牛棚時,甚至在太平莊時,都沒有見到過他。我們在牛棚裡已經被「改造」了一段時間。有一天,是中午過後不久—我在這裡補充幾句。牛棚裡是根本沒有什麼午休的。東語系那位老教授,就因為午飯後坐著打了一個盹兒,被牢頭禁子發現,叫到院子裡在太陽下曬了一個鐘頭,好像也是眼睛對著太陽—,我在牢房裡忽然聽牛棚門口有打人的聲音,是棍棒或者用膠皮裹起來的腳踏車鏈條同皮肉接觸的聲音。這種事情在黑幫大院裡是司空見慣的事,一天能有許多起。我們的神經都已經麻木了,引不起什麼感覺。但是,這一次聲音特別高,時間也特別長。我那麻木的神經動了一下,透過玻璃窗向棚口看了看。我看到這一位殘傷的教員,已經被打倒在地,有幾個「英雄」還用手裡拿著的兵器,繼續抽打。他身上是不是已經踏上了一千隻腳,我看不清楚。我只看到這一位腿指令碼來就不靈便的人,躺在地上的泥土中,臉上還好像流著血。
他為什麼這樣晚才到牛棚裡來?他是由於什麼原因才來的?他是不是才被「揪」出來的?這些事情我都不清楚。一直到今天也不清楚。我雖然也像胡適之博士那樣有點考據痞,但是我不想在這裡施展本領了。
從此以後,我們每次排隊到食堂去吃飯時,整齊的隊伍裡就多了走起路來很不協調的瘸腿的「棚友」。
關於牛棚中個別人的「花絮」,如果認真寫起來的話,還可以延長几倍。我現在沒有再寫的興致,我也不忍再寫下去了。舉一隅可以三隅反。希望讀者自己慢慢地去體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