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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思或反思(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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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很多奇思怪想。我甚至希望能再發生一次抗日戰爭,給我一個機會,讓我來表現一下。我一定能奮力參戰,連犧牲自己的性命,我都能做得到。我讀了很多描繪抗日戰爭或革命戰爭的小說,對其中那一些共產黨員和革命戰士不怕犧牲的精神,我崇拜得五體投地。我自己發誓向他們學習。這些當然都是幻想,即使難免有點幼稚可笑,然而卻是真誠的。這能夠表現出我當時的精神狀態。

談到對領袖的崇拜,我從前是堅決反對的。我在國內時,看到國民黨人對他們的「領袖」的崇拜,我總是嗤之以鼻。這位「領袖」,九·一八事件後我作為清華大學的學生到南京請願時見過,他滿口謊言,欺騙了我們。後來越想越不是味兒。我的老師陳寅恪先生對此公也不感興趣。他的詩句:「看花難近最高樓」,可以為證。後來到了德國,正是法西斯猖獗之日。我看到德國人,至少是一部分人,見面時竟對喊:「希特勒萬歲!」覺得異常可笑,難以理解。我認識的一位不到二十歲的德國姑娘,美貌非凡。有一次她竟對我說:「如果我能同希特勒生一個孩子,那將是我畢生最大的光榮!」我聽了真是大吃一驚,覺得實在是匪夷所思。我有一個潛臺詞:我們中國人聰明,決不會幹這樣的蠢事。

回國以後,僅僅隔了三年,中國就解放了。解放初期,我同其他一些老知識分子心情相同,我們那種興奮、愉快,上面已經講了一點。當時每年要舉行兩次遊行慶祝,五一和十一,地點都在天安門。每次都是凌晨即起,從沙灘整隊步行到東單一帶的小衚衕裡等候,往往要等上幾個小時。十點整,大會開始。我們的隊伍也要走過天安門前,接受領袖的檢閱。當時三座門還沒有拆掉。在三座門東邊時,根本看不到天安門城樓上的領導人。一轉過三座門,看到領袖了,於是在數千人的隊伍中立即爆發出震天動地的「萬歲」聲。最初,不管我多麼興奮,但是「萬歲」卻是喊不慣,喊不出來的。但是,大概因為我在這方面智商特高,過了沒有多久,我就喊得高昂,熱情,彷彿是發自靈魂深處的最強音。我完完全全拜倒在領袖腳下了。

我在上面簡短地但是真誠地講了我自己思想轉變的過程。一滴水中可以見大海,一粒沙中可以見宇宙。別的老知識分子可能同我差不多,至少是大同而小異。這充分證明了,中國老知識分子,年輕的更不必說了,是熱愛我們偉大的祖國的。愛國主義是幾千年來中國知識分子的傳統。同其他國家的知識分子比較起來,這是中國知識分子的一個突出的特點。

「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我在夢覺方面智商是相當低的。一直到了十年浩劫,我身陷囹圄,仍然是擁護這一場浩劫的。西諺說:「一切閃光的東西不都是金子。」在這期間,我接觸到派到學校來「支左」的解放軍和工人。原來這都是我膜拜的物件。「全國人民學習解放軍」,「工人階級必須領導一切」,我深信不疑,奉行唯謹。可是現在一經接觸,逐漸發現他們中有的人政策觀念奇低,而且作風霸道,個別的人甚至違法亂紀。我頭上彷彿潑上了一盆涼水,頓時清醒過來。「金無足赤,人無完人」的道理,我是明白的。可是這樣的作風竟然發生在我素所崇拜的人身上,我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我們唯物主義者應該實事求是,光明磊落;花言巧語,文過飾非,是絕對不可取的。儘管我們知識分子身上毛病極多,同別人對比一下,難道我真就算是「臭老九」嗎?

我在上面囉哩囉嗦講了一大篇,無非想說,「文化大革命」整知識分子,是完全沒有道理的,是怎樣花言巧語也掩蓋不了的。對廣大的受過迫害的知識分子來說,「文化大革命」並沒有過去。再拿我自己來做個例子。我一方面「慶幸」我參加了「文化大革命」,被關進了牛棚,得以得到了極為難得的經驗。但在另一方面,在我現在「飛黃騰達」到處聽到的都是讚譽溢美之詞之餘,我心裡還偶爾閃過一個念頭:我當時應該自殺;沒有自殺,說明我的人格不過硬,我現在是忍辱負重,苟且偷生。這種想法是非常不妙的。既然我有,我就直白地說了出來。可是我要問:有這種想法的難道就只有我季羨林一人嗎?

這就聯絡到我思考的第三個問題:受害者舒憤懣了沒有?

這個問題十分容易回答。根據我上面的敘述,回答只有兩個字:沒有!

要談清楚這個問題,還要從回顧過去談起。解放初期我和其他老知識分子的情況,我在上面已經寫了一點,現在再補充一下,補充的主要是從海外歸來的遊子。遠居海外的華僑,親身感受到解放前後自己處境的劇烈變化。他們深知這一切都與祖國的解放有密不可分的聯絡,一向愛國的華僑,現在愛國熱情蓬勃激盪,為前此所未有。華僑中青年人紛紛冒萬難回到了祖國。他們同國內的知識分子一樣,看一切都是紅豔如玫瑰,光輝似太陽。願意為祖國的建設事業貢獻自己的一切。此外,一些在國外工作和講學的中國學人,也紛紛放棄了海外一切優厚的生活和研究條件,萬里歸來,其中就有後來在「文化大革命」中自沉的老舍先生。他們各個意氣風發,鬥志昂揚,認為祖國前程似錦,自己的前途也佈滿了玫瑰花朵。

然而,曾幾何時,情況變了,極左思潮籠罩一切,而「海外關係」竟成誣陷羅織的主要藉口。海外歸來的人,哪裡能沒有「海外關係」呢?這是三歲小兒都明白的常識。然而我們的一群「左」老爺,卻抓住這一點不放,什麼特務,什麼間諜,這種極為可怕的帽子滿天飛舞。弄得人人自危,個個心驚。到了「文化大革命」,更是惡性發展。多少愛國善良的人遭受了不白之冤!被迫害而死的不必說了。活著的也爭先恐後地出走。前一個爭先恐後地回國,後一個爭先恐後地離開,對比何等地鮮明!我親眼目睹的這種情況可謂多矣。這對我們祖國有多麼大的危害,腦筋稍微清醒一點的人都會知道的。被迫出國的人,哪一個不是滿腔悲憤,再加上滿腔離愁,哪一個兒女願意離開自己的父母!然而他們離開了。

留在國內的知識分子和被迫離開的知識分子,哪一個人舒過憤懣呀?

若干年前,出現了一些所謂「傷痕文學」。然而據我看,寫作者多半是年輕人。他們並沒有多少「傷痕」。真正有「傷痕」的人,由於種種原因,由於每個人都不同的原因,並沒有把自己的憤懣舒發出來。我認為,這不是一個正常的現象,而是其中蘊含著一些危險的東西,不利於我們祖國的勝利前進。

我們不是十分強調安定團結嗎?我十分擁護這個提法。沒有安定團結,我們的經濟很難搞上去,我們的政治也很難發揮應有的作用。然而我們需要的是真正的安定團結。在許多知識分子,特別是老知識分子還有一肚子氣的情況下,真正的安定團結恐怕還難以圓滿。

根據我個人的觀察,儘管許多知識分子的憤懣未舒,物質待遇還只能說是非常菲薄,有時難免說些怪話;但是他們的愛國之心未減,「不用揚鞭自奮蹄」。說這樣的人是「物美價廉,經久耐用」,完全是符合實際情況的。然而卻聽說有人聽了很不舒服。我最近還聽說,有一位頗為著名的人物,根據蘇聯解體的教訓,說什麼:中國知識分子至今還是帝國主義皮上的毛。這話只是從道聽途說中得來的。但是,可能性並非沒有。說這種話的人,還有一點是非之心嗎?還有一點「良知」嗎?我深深感到憂慮。

如果這樣的人再當政,知識分子無噍類矣。

我思考的最後一個問題是:「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為什麼能發生?

茲事體大,我沒有能力回答。有沒有能回答的人呢?我認為,有的。可他們又偏偏不回答,好像也不喜歡別人回答。竊以為,這不是一個唯物主義者應抱的態度。如果把這個至關緊要的問題坦誠地,實事求是地回答出來,全國人民,其中當然包括知識分子,會衷心地感謝,他們會放下心中的包袱,輕裝前進,表現出真正的安定團結,同心一志,共同戮力建設我們的社會主義社會,豈不猗歟休哉!

我們既不研究,「禮失而求諸野」,外國人就來研究。其中有善意的,抱著科學的實事求是的態度,說一些真話。不管是否說到點子上,反正真話總比謊話強。其中有惡意的,懷著其他的目的,歪曲事實,造謠誣衊,把一池清水攪混。雖然說「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但是畢竟不是好事。

何去何從?我認為是非常清楚的。

我的思考到此為止。

我要囉嗦的也囉嗦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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