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五四也並不急著去辯白,他有意留出一點時間讓自己鎮定了一下,然後才從從容容地把準備好的話往出端。
「隊長,這可不是材料寫得不硬,是事實本身木硬。」
「事實怎麼不硬?還有什麼案子比這個更簡單,更明白的?馬有利自己家裡沒有條件存放這麼大的贓物,在銷贓之前,難道不是窩在葛建元家的嗎?從盜竊到實現盜竊價值的整個犯罪過程中,葛建元所起的必不可少的作用,難道還不明顯嗎?
你還要怎麼硬?」
凌隊長咄咄逼人,徐五四也不含糊,這事他有理,有理走遍天下!「對了,葛建元客觀上是幫助了犯罪,可是根據法律的要求,認定犯罪還得考察行為人的主觀條件呢。過去派出所幾次找葛建元談這件事,他都沒承認自己知道這摩托車是偷來的,這次馬有利也說他沒有把真相告訴葛建元。他替他存放摩托車,就好比是替熟人保管一件東西罷了,並不意識到是在窩贓,我們不能說他主觀上一定具有窩贓的犯罪故意,不然,豈不成了‘客觀歸罪’了嗎?」
徐五四自從到刑警隊來以後,還是頭一次這麼高腔大嗓,象吵架似地同凌隊長直辯。於英雄真狗熊,站在那兒連當個三花臉幫著敲敲鑼邊的膽兒都沒有,廢物到家了!
凌隊長壓下眉毛,用意外的、略帶吃驚的眼光看著他,就象看一個陌生人似的,最後還是坐下來,放慢了語氣。
「你怎麼了,唆?你又不是新同志了,還不懂嗎?葛建元知道不知道摩托車的來歷,怎麼能只聽他自己的表白呢,這種事他當然是不會認帳的。可我們只要稍稍分析一下就能看出來嘛,憑他和馬有利摔打不散的關係,這車是不是好來的,他能不知道嗎?我吃刑偵這碗飯三十多年了,這幫人怎麼回事,閉著眼都能想得出來,何況我過去不是沒和葛建元打過交道。前年房修公司的盜竊案,要不是那個保衛幹部誤了事,葛建元早就在監獄蹲著了。他這種人,真是閉著眼也能想到他的骨子裡去。」
徐五四一把抓住凌隊長的機漏,有點得理不讓人了:「給一個人定罪,能光憑著閉眼一想嗎?
「怎麼不可能,我要是偷了東西,連親孃老子都可以不告訴!」徐五四簡直有點抬槓了。
「好好好!」凌隊長煩躁地揮了一下手,粗暴地打斷他,「今天不談了,等以後叫上你們組長,叫上派出所的同志,都來,大家一塊兒說!」
這幾句話,本來沒什麼錯處,可凌隊長那種居高臨下的口氣,那種不屑與論的神情,卻叫五四有股說不出來的惱火,他甩手要走,凌隊長又把他叫住了。
「審訊材料拿回去!」
這份他早就認定無用的審訊記錄,在凌隊長那兒也是個不合格的廢品,可兩人的出發點卻是那樣南轅北轍。徐五四拿起記錄稿,目光很放肆地同凌隊長碰了碰,心裡摹地跳出一句話來,他的腦袋禁不住有點發熱了。
「隊長,知道不知道法國大文豪伏爾泰的一句名言?‘罰一無辜,不如赦一有罪’,我們怎麼樣,總不至‘寧可惜殺一千,不能放過一個’吧?」
凌隊長臉色鐵青,好半天沒說出話來,最後沉沉地揮了一下手,讓他們出去。
徐五四話說出口,又有點後悔,也許他不該趕這種時候說這句過分賭氣的話,不要說這話本身的含義太過尖銳、偏激,就是他那種說教和質問的口氣,也肯定會讓凌隊長反感。三十歲的人了,怎麼就沒有點涵養呢?不好。
果然,他剛剛轉身要走,凌隊長突然在背後開了口。
「你聽著,我也有句話,‘赦一有罪,等於殺一無辜!’不是名言,可你要還是個警察,就記著這句話吧。」
從隊長辦公室出來,他的心情異常敗壞,於英雄免不了在他耳邊說了些「何苦來」之類的話,可他聽不進去,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強烈的懷疑來!
——凌隊長,為什麼非要整葛建元呢?一個幹了三十多年刑事偵查工作的老刑警,對證據上這種非常明顯的缺陷,竟會如此沒有辨別力嗎?顯然不會!
雖說,徐五四也是個有十年警齡的老民警了,可在刑警隊還算是個新同志。對凌隊長其人,只識皮毛,未識筋骨。但總的來說,對這位嚴厲有餘溫和不足的頭頭兒,他一向是敬畏的。對刑事偵查這套活兒,凌隊長的經驗之豐富,常會給你一種深不見底、沒有窮盡的神秘感。如果說現在的年輕人不喜歡承認權威的話,那其實只是不喜歡那種官封的權威和老掉牙的權威,而凌隊長在人們心中目中的權威之所以顯著那麼自然和牢固,大概就是因為它並不僅僅出於「行政成份」的緣故吧,於英雄講話,「凌隊長搞刑偵,整個兒一個‘老油子’!」
可油也不能油得沒邊兒啊,還講不講法律的嚴肅性了?
這大概是他頭一次動搖了對這位權威的迷信,他覺得凌隊長的「油」,似乎也不是什麼令人崇拜的本事了。邪門歪道!
回到組裡的辦公室,徐五四坐在桌前一語不發,心裡憋得象燒了火一樣難受,連組長過來同他打招呼都沒注意。
「啊?」於英雄咧咧嘴,「也得讓我們喘口氣啊,到現在連午
飯還沒撈上吃呢。」
組長還是呼呼叨叨,一點也不可憐他,「那有什麼,幹咱們
這行,就得打著餓飯的譜兒,要不然別幹。」
於英雄翻翻白眼兒,依舊吭吭卿卿不痛快。徐五四悶聲說了一
句:
「我去吧。」
組長愣了一下,不知怎麼忽又改了主意,「嗅嗅,你們還是
先吃飯,先吃飯,我另找人去吧。」見五四懷疑地看他,便笑笑,
「不是讓你專門搞葛建元的案子嗎?」停一下,用輕了一倍的聲音
又說:「要不,你再找凌頭兒說說去,鄭媛這案子倒是真缺人,
你看,鄭媛的班主任大前天就從上海參觀回來了,到現在還沒顧
得上找她談呢。」
這還用得著再往下問嗎?徐五四當然領會了。就因為他在鄭
媛案的現場上罵了受害人家屬——鄭媛的父母,到現在他想為鄭
媛出點力,盡點責任,人家還不讓呢!
組長是知道他的脾氣的,吃苦受累不含糊,就是不能受委屈。心
裡越不是滋味兒,索性把話題扯開了。
「怎麼著,現在到底有沒有線索啊?」
「咳,難啊。」組長認真地坐下來,一副從頭說起的架式,
「其實兇手並不是老手.巧就巧在,犯罪的現場恰好是一片硬焦
渣子地,指紋、鞋印都取不到;遺留物也沒有;孩子的褲帶子是扯開了,可實際上並沒有造成強xx的事實,所以連精斑什麼的也找不到。法醫的鑑定結論很簡單——機械性窒息死亡,犯罪工具也是就地取材的,就用小孩兒脖子上的紅領巾那麼勒的;屍體解剖也沒發現什麼異常,胃裡光是有點餅乾,還沒消化呢,估計兇手就是用餅乾把孩子從屋裡引出來的。沒辦法,偵查方向定不下來,就得鋪開來查,一鋪開,人手又不夠,現在連作案的時間範圍都縮小不了。你去清河農場那天,我們又分析了一下屍體現象,屍斑是到那天下午四點鐘才有滲血、指壓才不褪色的,你算算,遇害的時間只能是在頭天晚上八點以前,所以現在關鍵是要查清孩於那天是什麼時候離開半夜時。有人者見那天傍晚六點鐘’左右有個男的把孩子從學校領走了,可至今查不到這個人的一點線索。我們已經根據目擊者的描述,繪製了這個可疑男人的刑事畫像,別說,長得還有點象你呢。現在也只好這麼大估摸,作案時間差不多在晚上六點至八點之間。」
「不,」徐五四面色沉沉地站起來,「應該定在七點至八點之間。」
組長擺擺手,「也不能把時間範圍估得太沒餘地……」
「七點鐘我還在鄭媛的家裡呢,是我給她吃的餅乾。」
「你?」
「我就是領走她的那個男人!」
徐五四從分局走出來,正是晚上下班的時候,街上人多得打成團兒。他隨著黑壓壓的腳踏車的潮流,沿著狹窄的馬路,昏昏噩噩地往前擁。
壯麗明既然已經回來三天,媛媛的事她準知道了。一個心愛的學生,竟然是這麼個死法,她心裡是什麼滋味,那是不用問也能想得到的。杜麗明和他一樣,也是個多血質的性格,順勁兒就大喜,擰勁兒就大怒,逢上什麼悲喪事,大概也比別人難過得更厲害些。好在她並沒有看見媛媛的屍體,不然她會一輩子忘不掉那種刺激。
那種刺激,他自己也忘不掉。媛媛的屍體顯得那麼纖小、細弱,在她家門前那片硬焦渣子鋪成的斜坡地上,可憐巴巴地躺著,臉白白的,小鼻子依然天真無邪地朝天翹著,眼睛平靜地閉著,象甜甜入夢一樣,看不出一絲暴虐的痕跡,甚至使你總覺得她還會醒來。可愛的孩子,連死神也不忍把血光和猙獰留在她的故。
媛媛,你夢見了什麼?夢見了藍天?太陽?夢見了想要「嫁給你」的牛牛?還是夢見了叔叔的大蓋帽?你看,叔叔今天把大蓋帽帶來了!
對了,叔叔是抓流氓的,是保護你們平安長大的……。想到這兒徐五四的鼻子都發酸,他算個什麼好警察!那天晚上居然放心大膽地把媛媛一個人仍在周圍都是荒地的屋裡走了,起碼的警惕性,起碼的責任心,哪兒去了?
在那個陽光刺眼的殺人現場上,閃著寒光的鋼捲尺在媛媛的前後左右拉來拉去,照相機喀喳喀喳響個沒完。大家的臉上沒有一點表情,一個個活象外國蠟像館裡的人模子。擔任現場勘查總指揮的凌隊長聲色冷淡,慢騰騰的語氣就像在張羅著一件很普通很家常的事情,「左邊,看著點左邊,注意焦渣子上有沒有外來物……等產目屍體條a部部頷一」延。目遠望;看熱鬧的人家凝固不動的一面牆,連工地上那個大吊車的吊臂上都趴著人。徐五四的淚珠子在眼眶裡哆咦,心在心窩裡打顫,那些人圍在這兒,不過是看個新鮮,看個好奇,如此而已。誰肯為這孩子哭一聲?她原來也是個活鮮活跳的生靈啊!不要說這些圍觀的路人,就是他們這些人民警察們,不也都象機器人一樣,心早就麻木了嗎?也許警察本來就不需要什麼激情熱血,只要有軀幹四肢,能機械動作就夠了。那些個被殺的、被打的、被搶的、被侮辱的,見得太多了,要是天天都象他現在這樣傷心難過,受得了嗎?就說他自己,如果死的不是媛媛,能有這種痛心疾首的失職感嗎?說到底,他自己也不是個好警察!
他那天的任務是作現場訪問,而他的腦袋卻亂得象一盆漿糊,總也不能專注。
面對被採訪的證人,他幾乎是機械地問著例常要問的問題:「是您報的案嗎?您是什麼時候發現屍體的?」「早上發現的,早上六點半,我來接工地上的早班,我每天上班都從這斜坡過去,這兒抄近……」「您呢,您是新新小學的負責人?」「是的,我是新新小學的副校長兼總務組主任,食堂、財會那攤事也歸我管。我平常都是住在學校的,因為我家遠,我家就住在……」「對不起,清簡單點,我想問的只是昨天晚上……」昨天晚上只有傳達室的電話有人接了,傳達室那電話其實也是電話局才安上的,而且還是走了個後門兒才安上的。呢,這事不詳細說了,還是重點說咱們的問題吧,昨天晚上傳達室是老陳頭兒值班,老陳頭兒這人有點耳背……」「請再簡單點,昨天晚上幾點鐘接的電話?」「晤——挺晚的了,怎麼著也能有八九點鐘了吧。你想想,我都洗完腳了嘛,我每天八點半準時洗腳,天天如此,不洗睡不著,咂,我又扯遠了。電話是孩子的父親打來的,問孩子是不是還在學校,我說不在了。孩子每天是由班上的杜老師接送的。杜老師最近到上海學習去了,不過這事她一定會安排好的。社老師這個人脾氣雖然衝一點,可對工作還是滿負責的,對孩子也好,有一次……」「好,謝謝您了。哦,您是工地上的值班員嗎?您昨天晚上有沒有發現什麼異常現象?」「沒有。」「有沒有所補什麼聲響’「真沒有。」「您是……」一連串的詢問,一連串的貢巴言.;不同的表情,不同的語氣,在他面前輪換著。他自己也是證人,昨天,是他最後一個和媛媛在一起的。
該問的人間完了,徐五四朝媛媛家的屋子走去。證人在他身後嘰嘰咕咕議論開了:
「可不是嗎?這地方四面不著,天黑了大人也沒幾個敢走的,別說小孩子了。」
「這房子怎麼不拆呀!怎麼回事?」
「咳,釘子戶,還不是死賴著漫天要價,想撈一套大單元唄。」
「貪心不足,倒把孩子賠裡頭了。」
「噴噴,唉——」
證人們的議論象在烈火上摔破了一個油瓶子,在他心裡砰地炸開了。他膝蓋拼命哆驚,想忍忍不住,踉踉蹌蹌來到用白灰標出的現場保護圈內,看見他最後要訪問的那兩個當事人——媛媛的父母,抽抽噎噎被人從屋裡扶出來,他就象一個失去了理智的醉漢,猛地衝過去,聲音哆嗦著:
「現在你們哭啦!現在知道難受啦!你們早幹什麼去了!」
也許是他的叫喊太瘋狂太尖銳了,站在斜坡上的刑警、法醫、勘查的見證人,還有那一對兒哭得半暈的父母,全都驚愣住了,整個現場沒了聲響。最先有所反應的是凌隊長,用壓低了的惱怒的聲音喝道:「徐五四,你怎麼了?」
而他,雖然在這一剎那間腦子裡也有剋制自己的閃念,可衝動一旦頂上來,就是心裡想忍住,嘴上也已經不可收拾了。他指著躺在坡上的孩子,喊:
「你們摸摸自己的胸口!對得起她嗎?就為一套房子,一套房子!你們還配做父母嗎?」
在這狂暴的譴責聲中,那位母親放聲嚎喝起來,做父親的手指頭哆瞟著,指著他,「你你你……」話不成句。凌隊長衝到他面既咆哮起來:「徐五四!不要再說了!」
一大顆眼淚,突然奪眶而出,滾燙滾燙地從臉上掉下來,他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他是男人,漢子,可今天卻脆弱成這樣兒
組長過來了,又過來一個同志,把他拉走了。
「輕一點。
不知是有意無意,那兩個刑警也看了徐五四一眼,然後放慢動作,格外小心周到地把媛媛放進盛屍匣裡。徐五四心裡突然湧過一陣感激的熱流,他不該把別人全都想得那麼無情,歡蹦亂跳的小姑娘,誰也不願意她碰上這種飛來橫禍,這種事誰心裡都不好受,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吧。
在那天的現場勘查過程中,沒有進行照例要進行的臨場討論,因為現場的情況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了,陳屍的現場就是殺人的原始現場,並沒有經過任何偽造,再加上現場保護人員缺乏經驗,把現場的範圍劃得過小,除了那片鋪滿焦渣子的斜坡地被保護起來以外,其餘地方都叫圍觀的人搞亂了,所以再也沒法兒判斷犯罪分子的出入口和逃逸的方向。現場勘查的拍照、繪圖、法醫、痕跡等各攤工作都結束得很早,凌隊長預設的那個準備一查到方向就立即出擊追捕的機動組,也一直沒有派上用場o
現場情況分析會是回到分局吃過午飯以後開的,當時組長叫徐五四休息冷靜一下,沒有叫他參加。第二天凌隊長就把他和於英雄發到清河農場去了,所以對案件的全貌他並不十分了解。可今天下午組長講的那些情況,卻是他早有預料的,殺人的傢伙並非老手.可以從現場的毫無偽裝和預謀的跡象這二點l看出;現場勘查的一無所獲,又可以由那天現場情況分析會之短促而想見。他知道這將是一個難辦的案子。
在那本犯罪偵查學教材上,有這樣一句話:「任何實際存在的犯罪都和一定的時間和空間相聯絡,任何客觀的犯罪活動,都必然會引起自然界原有狀態的改變而留下犯罪的痕跡。」為了去年那場考試,他已經把這段話背得滾瓜爛熟了,……可教材上為什麼偏偏沒有說,在現有的技術水平和物質條件下,人們有時是否還沒法兒從某種被改變了的自然界中,提取足以被法律承認的
聽組長剛才的意思,那天工地上的值班員很可疑,這倒和徐五四的直覺吻合了。
他記得那人有四十來歲,矮個兒,虛胖,在那天的現場訪問中,這傢伙一連氣說了一串「沒有」,活活把人氣煞。對,這人可疑!
不行,說什麼他也得去參加鄭媛被殺案的偵破工作,他實在需要參加這個案件的工作!在去清河農場之前,他已經向隊裡寫了檢查,凌隊長為什麼還要死揪住他的錯處不放呢?而對葛建元的窩贓問題卻又一味牽強附會,以官壓人,誰要反對他就衝誰發火兒,什麼作風!他萬沒有想到識人之難,難在長久,他來刑警隊都一年多了,以前居然對凌隊長抱了那樣一個崇敬佩服的心情。而如今,光憑葛建元這件事,要想叫自己再象以往那麼服他,反正難了。
徐五四的家住在一個前後相通的套院裡,據老輩人講,這是起日本鬼子那會兒就有的老房子。他家住後院,裡外兩間屋。他進家的時候,媽正坐在外屋桌前稀溜稀溜地喝面兒粥呢,見他進來,一樂。_
「嘿,我估摸著你該回來了。今兒什麼日子,忘啦?」
「什麼日子?」
「麗明過生日呀!」
五四不是個精細人,而且對於過生日,一向不怎麼有興趣。壯麗明的生日,還是在她頭一次到他家來禮節性地小坐時,媽轉彎抹角問出來的,他當然不會留意至今,就連他自己的生日,假使不是沾了青年節的光,也未必能年年不忘。對他來說,過生日除了晚飯必定吃一頓麵條外,和平常日子沒什麼兩樣,他從小就膩味吃麵條,自然也就不會把生日當做一年一度中一個解饞的盼頭。他不象媽,把生日看得那麼鄭重。
「去,你們到街上找個地方吃去。」媽放下粥碗,急急忙忙孺過六塊錢來,四張一塊的,一張兩塊的,說:「你梁大爺不是老說東四十條的森隆飯館挺值嗎,菜不貴,盤兒又大,你們上那兒去得了,錢不夠你再添上點也行。」
「哎呀算了吧,」他扭過身子,「咱們家這模樣,還擺什麼臭排場呀!」
「拿著,」媽白了他一眼,硬把錢塞在他的手裡,「人家過生日,一年一次,咱不能不意思意思。再說咱又不是真拿不起。」
自從置了那塊高階表,媽就老是這種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口氣了,他只好從命揣上錢。臨出門,媽又把他叫住了。
「要不然,今兒趁著日子,就把表給了她吧,你說呢產’
「噎,行。」他下意識地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手腕是空的。
「喲!表哪?」媽這一驚非同小可,「哪兒去啦,丟啦?!」
他也愣住了,不知是一下子發了蒙還是被媽的大呼小叫嚇住了,腦門上忽地竄出一片汗粒子來,胸口咯咯直跳,莫非今天真是他的忌日嗎?輸球、吵架、丟表,禍不單行!
騰的一下,他想起來了,氣不打一處來地吼了一聲:「您嚷嚷什麼!」
「我嚷嚷,我能不嚷嚷嗎,啊?」媽更加歇斯底里,「你給我找去,找不著別回來!」
「我打球的時候脫給我們隊長了,表在他那兒呢,您嚷嚷什麼呀。」
老太太的情緒這才鬆弛下來,「表你不好好戴著,瞎給人。」
「我打球!您不是說打球得摘下來嗎?」
「那打完了也得想著要回來呀,丟了找誰去?淨幹這是乎事兀,還不趕快要回來?’
媽也是給驚嚇壞了,急不可待地推他的膀子,是叫他立馬就去的意思,他卻犟著身子不肯走。
「人家下班了,你跟誰要去,明兒再說了。」
「那可不行,你要是不去,我去,你不怕丟人我就去。」
媽是說得出做得出的,她知道凌隊長家的地址,真要是大晚上跑人家裡去要表,那可叫他的臉往哪兒擱呀,何況他剛剛跟凌隊長頂完牛……不行不行,他只好軟下來。
「媽,您看我不是得趕緊找杜麗明去嗎,等人家吃完了飯再去就不合適了。」
聽這話,媽才轉了彎子,「那你快去吧,明兒上班可得想著要回來。」
真沒辦法。
他揣著媽給的錢,趕到新新小學,等找上杜麗明,再一塊兒來到街上的時候,差不多所有飯館都要關門上板了,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還肯開票兒的小鋪子,隨便吃了點東西。他要拿錢,杜麗明不讓;他爭著要拿,杜麗明還是不讓,也不跟他推推扯扯的多哮喀,只拿著那種用慣了的命令口氣,把他擋開了:
「‘叫’你別令就別號子。」
吃了飯,還是由她發命令,他們騎車子到中山公園來了。
杜麗明的脾氣,五四如今也算摸得差不多了。她無論對誰,也無論表示親愛還是表示不滿,都要帶著點強制的性質。於英雄是見過她的,初初一眼的印象就抓住了要害,後來扮著鬼臉悄悄對五四說過:「這娘們兒,可夠魯的。」為這話於英雄吃了他狠狠一拳,這小子的眼光的確是太尖了,徐五四自己絕沒這個本事,想當初,他剛剛和杜麗明認識的時候,還當她真是個溫柔型的姑娘呢。他第一回邀她看電影那次,她是多麼隨和、順從。票不好,又是老片<可她上句話沒說;從頭到角看完z在河期貿以後才對他說,這片子她早已看過兩遍了,沒意思。
「我主要是看不明白。」大概是不想叫他過分掃興,她的話題還是留在這個片子上了,「你知道最後一個鏡頭是什麼意思嗎?檢察官子嗎死盯著檢察長不說猛舢紅.就這麼完工?’
壯麗明的天真,使得五四同她說話,陡然增添了許多自信。
「這還不明白,他們倆心照不宣了,檢察長就是犯罪集團裡的頭頭。」
「嗅?那為什麼不抓起來?」
杜麗明倒認了真,她當時的樣子,五四至今還記在腦子裡,
清清楚楚,呼之欲出。
「為什麼不抓,因為沒證據嘛。」「沒辦法,法律就是這樣,沒證據不能抓」「那這種法律還不如不要呢。」
「不要還行?沒有證據光憑懷疑去抓人,輪到你.你也不幹
嘛。」
「那倒也是。晤——,你說,要是咱們國家碰上了這種事呢,
抓不抓產’
「搞到證據,當然抓。」
‘要是搞不到證據呢?」
「不可能。任何客觀的犯罪,必然要和一定的空間和時間相
聯絡,任何實際的犯罪活動,必然會引起自然界原有狀態的改
變,這就一定會留下證據的!」
徐五四幾乎是在背教材了。
他當時的口氣是那麼理直氣壯,不容懷疑,彷彿杜麗明提了
一個根本不是問題的問題。可現在呢?如果現在杜麗明舊話重
提,他大概絕不敢再把答案看得那麼簡單、輕易。在鄭媛被殺案
的現場上,他們不就沒能取到像樣的證據,使得這個案件的偵查
方前至今無法確定嗎o一還有葛建元窩贓這件事,明明證據不全,
也要你去抓人。
他當了十年民警,似乎今天才嚼出吃這份糧的難處來。壯麗
明是問過他的:「幹公安,是不是特別難產’應該怎麼說呢?難不
難的,要看你是怎麼個幹法了。明哲保身的、難得糊塗的、唯命
是從的,不難;可要想一輩子辦案不出錯,也不容易。他對壯麗明說沒他這輩子就打算爭取不讓自己手裡出一個錯案!一個警察能照這個標準善始善終,總該算是問心無愧了吧?
做個問心無愧的警察是不容易的,免不了要生一肚子悶氣,擔一身子是非,徐五四偏偏又沒那種拿得起放得下,心寬體胖的福分。下午和凌隊長幹了那一仗,到現在陪著杜麗明逛公園,腦袋裡還象灌了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