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沒有發生任何事。到了東京羽田機場,我提著行李走出候機大樓,回頭看看,沒再發現那年輕人跟在後面,是我多心了?別,小心沒大錯。
叫了輛「的土」,我先讓司機隨便轉了兩條街,回頭看看,依然無事,我這才覺出背上已經冷汗淋漓,渾身象乏透了似的痠疼。本想先到淺沼先生家去,拿出紙片想給司機寫地址,可筆一沾紙,不知怎麼突然就改工藝氛.寫下了這麼二行字:
「中華人民共和國大使館。」
一個年輕而又文質彬彬的外交官接待了我。一聽他那地道的北京口音,我就忍不住激動起來,可年輕人提的問題卻馬上打斷了我的情緒。
「您因為什麼想回國呢?」
我徵了半天,沒答出話來。我不知這是因為他的年齡尚難以去體會別人,還是純粹的例行公事,——平地裡冒出個臺灣來客,他當然要查明「動機」。
於是我答非所問:「您家在北京?」他打了一個愣,說:「在。」‘用陶創門是同鄉啦。」他對我這種鄉土感情似乎並不怎麼響應,只是禮貌地點了一下頭,說:
「很榮幸。」我又問:「您想家嗎?」他說:「有點想吧,我都出來四個月了。」我說:「那麼我已經出來四十年了!」他眨眨眼睛,然後會意地笑了,並且馬上伸出一隻手,說:「歡迎您回來,我代表北京人歡迎您回來!」
敏芳,你知道我聽了這話激動得心都快要從嘴裡跳出來了,我真想張開雙臂擁抱那位青年..我的鄉親啊!
大使館裡的同志都很熱情,他們很耐心很帶感情地聽我敘述了我這一生的經歷,很快幫我往北京發了電報,替我買好了回國的飛機票,還專門派人陪我上市場買東西。小成在信裡提過他兒子——我的孫子——要考大學,很需要一臺錄音機學外語,對,得買個小錄音機做為給孫子的見面禮。還買什麼?該給兒子買塊好表,可大使館的同志說,帶手錶回去要上稅,很不合算,不如買一支帶電子錶的原子筆,上面有表,可是算筆。好,就買它。可惜不知道兒子太太的身量,不然應該買幾件好看的衣服送她,也罷,索性買料子吧。
大使館的同志說,這些東西咱們國家都有,買多了帶著也不方便。行,這已經夠我拿的了。
四月二十四日,我離開東京回國。不管進天堂還是入地獄,我都記著這個日子。
我坐的是咱們中國的飛機,咱們中國的航空小姐個個都漂亮、和氣、象可愛的天使,把我這個隻身異地四十載的老人接回北京來。北京,我朝思暮想的故鄉。
飛機降落的時候,北京的天已經黑了,機場大廳裡燈火通明。大廳看上去還挺新的,但比起羽田機場畢竟簡陋得多了。我獨自叫了輛「的土」往城裡去。在通往城區的道路兩旁,擠簇麥濃濃的灌木叢和高高的槐樹,那是咱們北京最常見的樹。
在黑黝黝的樹蔭掩映下,金黃色的路燈明滅不定,把路邊的行人和遠處的樓房映出一個膜俄的輪廓,我心裡喊了一聲:「啊,我回來了!」
我回來了,帶著不可抑制的狂喜,也帶著那麼一點傷感回到北京來了。這就是常常夢見的長安街嗎?它原來不過是天安門的兩臂,從東單到西單統共只有八里地,現在彷彿是一夜間長大了似的,不知開闊、嶄新了多少倍。汽車走了很久,可一問司機,說是才剛剛進了圖到,金色的路燈仍然像兩條燦爛消流星;直通到望不到邊的前方,那份氣派,那種輝煌,使我興奮得眼淚直往下吞,我說:「司機先生,請你停一停,我要下車自己走。」我從建國門內大街一直走到東單,一點也不累,我是六十幾歲的人了,手裡還提著大皮箱。我覺得自己就象個新生兒,滿眼都是陌生的東西,長安街居然這樣偉大了。
兒子的信上說過,他們還住在無量大人衚衕的老房子裡,於是我從東單口往北走,走了老半天,竟然搞不清是走過了頭兒還是沒走到,總也不見無量大人衚衕的牌子。街道的樣子變化很大,哪兒是哪兒都認不出來了,想跟誰問個路,話到嘴邊老是開不了口,哦,可真是「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了。
走去一像大樓跟既,我終於忍不住向幾個年輕人間路,可都.說沒這個衚衕,又問一個年紀大的,才知道我已經走過了頭。無量大人衚衕現在叫紅星衚衕,而眼前這座計算機中心大樓就是原來「無量大人」斜對過那座有名的「那家花園」。
紅星衚衕?我心裡茫然,聽著有那麼點不是味兒,說不清為什麼,也可能是覺著不如無量大人衚衕叫著那麼順口吧。
找到衚衕,找家還是不容易。快四十年過去了,只見舊時地,不見舊時人,老街舊鄰大概沒剩幾家。已經晚上十點鐘了,衚衕里人不多,燈暗,門牌號也看不清。
改朝換代多少年,門牌號不知換了多少次,看清了也沒用。我心裡有點發慌。
迎面過來一箇中年人,帶眼鏡,樣子挺和善,我站定了喚他:
「先生,請問原來的139號院在哪裡?」
「什麼時候?」
「民國……啊,一九四七年時候……」
「哎喲,那可是老皇曆了。」
「總還有些老住戶吧?」
「那時候的住戶?伯木多了。」中年人想了一下,「對了,你跟我來,我領你找一個人去。」
我連連點頭稱謝,心裡踏實了些,如果真能找到個幾十年前的人物,他準會記得我們那個院子,說不定還是熟人呢。
中年人把我領進不遠的個小四天院。,不,靠大nrt面沒有房子,所以應該說是個三合院。那古樸、素淨的院落立即喚起我許多溫暖的回憶。牆根栽著夜丁香,一片翠綠、一片濃香。我印象中這院裡當年曾住過一位在「北平國立圖書館」做事的學究,還有他加很有風度的太太。這衚衕雅,當年住著不少學子名士,一代名旦梅蘭芳就在這衚衕住過。
正房坐北朝南,亮著燈,中年人喊了一聲:
「二勇!」
應著喊聲,屋門恍地拉開了,一個身穿深紅運動衫的半樁男孩毛毛躁躁地探出身子來,看見中年人,把頭點了一下:「喲,王叔叔。」
「瞧,給你領一個客人來,找人的。」中年人又轉過臉衝我說:「他熟,這一帶他最熟。」
臺灣就有那麼一種專門研究民俗學和地方史的學究們,他們熟掌故、擅詩文,談及地方上的風土人物,市井變遷,以及習俗傳說之類,如數家珍,可做這類學問的多半都是上了歲數的遺老們,後生之輩如何得知其詳?我望著那小夥子,一個大約不滿h十歲的青年,完全孩子氣的圓臉,單薄的兩肩,眨著一對大而單純的眼睛。
四十年前,連他的父親大概還託著鼻涕,而中年人居然把我薦給這麼個黃口小兒,並且象大功告成似的轉身走了,只留下我和他,我呆呆地站在那兒,茫然不知所措。
「大爺從哪兒來?」那年輕人讓開半個身子,做著請客進屋的樣子。
「從臺灣來。」
「我是回來找人的。」
「懊,」年輕人的情緒似乎鬆弛了些,「您是臺灣同胞吧?」
「啊?啊,就算是吧。」
「您回來找誰呢?」
「舊門牌139號,有個叫小成的,大名叫……」
「嘿!」年輕人不等我說完就搶過話來,「您準是找121號的那人,他媽去世了,他爸爸就在臺灣呢。」
「對對,我現在回來了呀!」
「您就是嗎?您就是他父親嗎?對了,你們長得還真挺像的,我領您去找,您先進屋坐坐,我穿上衣服領您去找。」
聽這年輕人滿有把握的口氣,我又驚又喜,心想大陸竟有這等奇事,街道上這些快成了古董的舊事,一個毛頭小夥兒居然如此熟悉。
我進了屋。這屋子裡外兩間,很寬敞,也很高,是那種冬暖夏涼的好房子。我問:「你一個人住這兒?」
他點頭:「我爸爸媽媽都在國外工作。」
我說:「想不到北京的住房現在這麼寬敞,比臺灣好得多了。」
他說:「住房?擠得沒辦法,這是我爺爺的私房,粉碎‘四人幫’以後才還給我們的。」
小夥子進屋穿衣服去了,我在桌子旁邊坐下,點上根菸,等他。
外屋只亮著一盞幽幽的檯燈,燈座是個古色古香的花瓶,罩子卻極洋氣;一隻簇新的寫字檯擺在屋裡最顯眼的地方,而那烏黑沉重的紅木書櫃已被日月磨去了光澤,想必是小夥子爺爺的家底兒吧。也許當年我住在這條衚衕的時候,這些傢俱就已經擺在這間屋子裡工,如今置身其中渾然如夢.不禁使人感慨系之。只可惜牆上裝點得過於瑣碎:有掛軸字畫,雖欠古樸,卻也儒雅一脈;也有新派掛曆,一色美人頭像,俗紅豔綠;還有幾個鑲在鏡框裡的獎狀之類。雅俗共備一堂。這年輕人到底是幹什麼的?
「咕咕咕,」一串熟悉的聲音驚醒我,我眼睛墓地一亮,就象一個神奇的夢,我發現這挨身的桌子上,一臂之隔,竟站著一隻鴿子,灰色的鴿子。難道它真的飛回來了嗎?我差點叫出聲來!不對,這不是我的鴿子,它的顏色偏淡了些,精氣神似乎也不那麼抖擻。然而我的心潮卻怎麼也壓不住地澎湃起來,不自覺地在感情上認定那就是我的鴿子,是剛剛飛渡重洋,追隨我回來的鴿子,我親眼看見,它的確是往北飛的啊!我忍不住伸出手去抱它,它往旁邊跳了兩步,最後還是讓我捧在手心裡,輕輕撫摸它光滑的脊背。
這難道是菩薩的安排?
裡屋的門拉開了,我抬起頭,想對鴿子的主人笑一下,可是咪地一聲,我愣住了,鴿子驚惶地從我懷裡掙扎著飛出去,那一剎那間我只覺得全身劇烈地打了個冷戰;只覺得頭皮忽地炸了一下;只覺得一股子麻蘇蘇、酸溜溜的電流從後腳跟、腿肚子,一直貫穿了整個兒脊樑骨,敏芳,你知道我看見了什麼?
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個警察!
我嚴然也是長者了,本來木應該無端憎恨一個素昧平生的青年,木應該無端恐懼一個正在幫助我的後生,但那一到我的確是被一種下意識的慌亂和厭惡的情緒攫住,以至於在那個小夥子彎腰去提我的皮箱時,竟尖聲叫了起來:
「不!不!」
也許我的叫聲太恐怖太尖銳了,那年輕人吃驚地後退半步,手足無措地看著我,又看看皮箱,以為做錯了什麼事,他這種木安和歉意使我猛省;我怎麼能拿著自己這大半生的積怨和傷痕,在一個全不相干的孩子身上發洩呢?人不能那麼沒理智。
「這皮箱怎麼了?」年輕人問。
「啊,沒有,我是說這箱子沉,我自己提。」
「咳,沒事。」年輕人揮了一下手,「別看我瘦,我有乾巴勁兒。」
他放做輕鬆地提起皮箱,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用目光催我走,我連忙把抽了半截的香菸匆匆掐滅,塞進衣服口袋,聽到他「喲」地叫了一聲,我才發覺這個動作有點失態。
「我們在外面,」我想解釋一句,「在外面安身立命不容易,一點一滴省著過。」我從口袋裡掏出那半截香菸,笑笑說:「我們習慣這樣了,讓你見笑了。」
「沒有沒有,這是應該的5咱們都是中國人嘛/’一小夥子反貧有點不好意思了,「我是怕您燒了口袋,這麼好的衣服。」
敏芳,我忘了跟你說一句了,他就是二勇,我剛才提起過的二勇。他在派出所裡當警察,對咱們這一帶戶籍人口的變遷,是個名符其實的專家呢。敏芳,你看這孩子怎麼樣?
那天,是二勇領我穿過大半條衚衕,找到了我們原來住過的院子,那院子變得幾乎快認不出來了,比過去擁擠,也舊了許多,顏色好象也變了,空地被許多簡易的小棚子佔去了大半。我心裡茫然。
找鄰居一打聽,小成剛好在一個星期以前搬了家,搬到不遠的那片新樓裡去了,具體地方誰也說不清。二勇領我去找。天黑,那片新樓區的地上坑坑窪窪,幽黃幽黃的路燈照著二勇一晃一晃的背,——那箱子確是很沉的,他不時換著手,又不時站下來等我,嘴裡老是說著「快到了,快到了,」彷彿在安撫一個不耐煩的孩子。
找了一個樓,進去一敲門,說樓裡沒有這家人。下來,再換一個樓。進去敲門,又說沒有。二勇著我氣喘吁吁的樣子,在路邊站下了。
「怎麼辦?」
我能怎麼辦呢?北京完全變了,路遙八千里,人別四十秋,我已是人地兩生了,能有什麼辦法?
快十二點了,春夜,乍暖還寒。做為一個萍水相逢的人,木管如何好善樂施,幫忙至此,也該算仁至義盡了,可我真怕他說一聲抱歉,丟下我走開。這麼晚了,街上已看不見人,一個精疲力盡的孤老頭子,你讓我上哪兒去?
「也許,能找個旅館?」我試探著問。
「北京住店難,這麼晚了根本找不到。」年輕人不假思索地答。
「也許……再找兩個樓,能找到他們?」
「深更半夜的,就怕再敲人家門人家也挺煩的。」
「是啊是啊,把你也耽誤得這麼晚,實在……」
「我沒事。」
年輕人看著我,眨眨眼睛,「要不然,上我家住一宿?」
我望望他的大蓋帽,心裡猶豫,「這怎麼敢當……」
「沒事兒,我家就我一人,被子、床單,都有乾淨的。要不然您說怎麼辦?」
萬般無奈,我只好感謝他的盛情。可實在是種戰戰兢兢的感謝,他畢竟是一個警察呀!儘管看上去是一個多麼討人喜愛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