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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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萌萌不會生爐子,沒人會嘲笑她。她是女孩子,本來就該不會。

可是,他也不會。他是男的,一米七八的個兒,居然也不會擺弄這隻小小的、看上去是那麼簡陋的鐵爐子。雖說這爐子和他家裡使著的完全一樣,可是從吃過晚飯到現在,小廚房裡已經青虛虛地浮了一頂子的煙,他也沒能把蜂窩煤的火眼兒給弄紅。

儘管萌萌已經說:「算了,明天再生吧。」但他還是半跪半趴在爐子跟前,不甘心爬起來。這下,在萌萌面前又露了一個怯!萌萌最近好像一下子知道了他的許多短處,說話的口氣裡,時不時地要帶一點嘲弄的味道了。他說不清是氣惱還是難堪,背脊上竟刺刺地冒出些躁汗來。

「倒風。」他悻悻地爬起來,拍拍手,撣撣衣服,看了萌萌一眼,「真是倒風。」他很認真地補了一句,隨即又覺得愚蠢,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嗎?

萌萌果然笑了,「我又沒說你不會生。」他盯著萌萌略帶戲謔的笑容,等著她說出自己最忌諱、最提防的那類話來,活像阿q縮著脖子在等假洋鬼子的棍子。

「——你呀,剛認識你的時候,還真以為你特別能幹呢,其實你好多還不如我呢,太笨了。」

他幹瞪著眼,一時又找不出什麼證明自己不笨的論據來,臉上紅得很難看。

「這能怪我嗎?」他糊里糊塗地冒出這麼一句。

「你笨,還能怪別人?」萌萌奇怪他居然說出這種傻話來。

怪別人,怪誰呢?要怪,就得怪他的家,怪父親。說這話就算有點沒良心吧,可事實就是這樣,他的低能,他的懦弱,他的孩子氣,全是父親給慣出來的,沒錯!

「哎,志明,今天到醫院看你爸爸去了嗎?」萌萌一邊收拾著爐鏟、火筷子之類的傢什,一邊問他。

「去了。」他說,「過幾天,要給他會診,醫生說他鼻子大出血,可能不完全是高血壓引起的。今天還給換了個小病房,兩人一間的。」

「是嗎?那可真不容易。」

可不是嗎,像父親這樣一個當初的「走資派」,現在的「逍遙派」,有職無權的人,能住上兩人一間的小病房,確是不容易的。給父親看病的女大夫人挺好,周志明前幾天從湘西回來才知道,她愛人原來也是南州大學的學生,就是當初父親挨鬥遊校的時候,硬叫他敲那面破鑼的那一位。也許小病房就是這女大夫給想的辦法,算是替她愛人道道歉吧。誰能在前些年那種「你死我活」的日子裡過一輩子?誰沒有一點善良和同情?可謂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吧。

是他陪父親到那個小病房去的,房子挺不錯。父親的情緒也格外好起來,新鮮地環視著粉白的屋子,像個土氣的鄉下人那樣用手試著按了按軟軟的病床,好像從來沒有享受過這種待遇似的。父親能有這樣一個安頓,的確是件大喜過望的事,可事情也並不都那麼盡如人意。負責這個病房的那位上了年紀的護士長和那位年紀很輕的護士,就叫周志明大大地不痛快。護士長大概快六十歲了,眼力卻很拙,竟然用又細又軟的聲音對父親問道:「是您兒子嗎,在哪個中學唸書啊?」

「哈——」父親大笑起來,響亮的聲音簡直就不像個病人,「你看,我說你一身孩子氣吧,誰見了你都把你當成中學生哩。」父親對護士長說:「他都工作七八年了,在公安局工作七八年了。這孩子從小沒出過門,沒獨立生活過,都快二十二歲了,還像個孩子。」

「爸!」他氣惱地皺起眉頭,「高血壓是不能這麼大聲說笑的。」

「嗬,還懂得挺多呢。」年輕的護士也打趣地笑起來,那神情,活像是在逗個小孩玩。

他心裡惱羞不平,索性扭過臉,不說話。

真的,是不是他的外表太富孩子氣了?為什麼別人總會對他有這種誤會呢?直到現在,望著眼前冒青煙的倒霉爐子,他還在為那個年輕護士藐然的訕笑感到彆扭。

其實,在單位裡,在工作中,在一本正經地板起臉的時候,他已經很像個二十七八歲的大漢子了,這兩年在科裡同事中間甚至還博有一點老成持重的印象。可一在父親身邊,為什麼總還給人一種中學生的感覺呢?父親總說他是個孩子,總說他不知什麼時候才能成個大人,可父親又總不拿他當大人對待,總是習慣當著外人用手去摸他的頭,拍他的臉蛋,前幾年,連在澡堂子裡洗澡都怕他洗不乾淨,非要親手給他搓一搓背才放心。一個大小夥子在眾目睽睽之下叫一個老頭子搓背,該是多麼難為情的場面啊。他開始常常違拗不過,只得紅著臉由他去搓,把頭勾得低低的,生怕熟人看見恥笑。這幾年,由於他一再固執地拒絕父親這一傳統的寵愛,才算從那種尷尬中解放出來。

人們常喜歡這樣概而論之:對孩子,爸爸總不如媽媽……

哦,媽媽,對他來說是多麼遙遠、陌生而又繞口的字眼兒啊!

母親是在他三歲時病死的,她留給他的全部印象都來自那幾張半黃照片上清秀文靜的面容。父親為什麼一直沒有再娶,他是不盡瞭然的,只聽說母親在彌留之際曾要求父親等兒子長大一點再結婚。母親死後,父親是很愛他的,超過了一般父親對兒子的愛,把父性的寬懷慈厚和母性的溫柔細緻混合在一起傾注在他的身上。他儘管沒有母親,但在心靈上卻並沒有喪母的痛苦和壓抑,他仍然得天獨厚地度過了黃金般的童年和少年時代,如果不算「文化大革命」頭幾年作為走資派子女的那段經歷的話。

也許正因為這些,正因為他是從小在一個精神上和物質上都不感到欠缺的環境中生活過來的,在上了中學以後才顯出那麼低能和軟弱,飯也做不好,爐子也安不好,幹什麼都笨手笨腳的。學校到工廠學工,到農村學農,幹起活來他總比別的同學差一截。

「過來,我給你掃掃。」萌萌手裡拿起一把小笤帚,在他的胸前和兩肩輕輕刷起來。「你知道嗎,我頭一次見你的時候,怎麼也想不到你會是個警察。」

「那我是什麼?」

「什麼,」萌萌笑起來,臉上的酒窩兒真好看。「你是個小少爺。轉過身來。」

他繃著臉,一聲不響轉過身去,笤帚又在背上響起來。

「你怎麼會是警察呢?我又怎麼偏偏認識了你呢?」萌萌像是問他,又像是自問。「我姐姐是最恨警察的,我原來也不喜歡。警察都是粗人,從汗毛孔裡冒粗氣的人,是嗎?」

「唔。」他含混地應了一聲,懶得去解釋了。女孩子不喜歡當警察的,就如同她們不會生爐子一樣,也算是自然而然,無可非議之事。她們哪兒能體會得到,那鮮紅的領章,燦爛的國徽,威武的大蓋帽對於男孩子來說,該有多麼大的吸引力啊。

在他初中快畢業的時候,先是北京軍區在他們這一屆學生中招兵,那會兒,幾乎所有的男生都痴狂地捲入了應徵入伍的競爭之中。「當兵去」,成了當時最值得嚮往的道路,這不僅因為學生們整天掛在口頭的那句名言,「解放軍是個大學校」,可以在其中鍛鍊成才,更主要的,是大家暗地裡浮於心頭的那句實話,「不用下鄉插隊了」。並且等將來複員回來,還能由國家分配工作,似乎那簇新的綠軍裝一經穿在身上,一輩子的前途便有了可靠的保障。

那時候,他雖然也參加了體檢,卻並沒有真的去做關於綠軍裝的夢,這種事對他來說猶如海市蜃樓一樣可望而不可即。在送別入伍同學的火車站上,看著那幾個雄赳赳的幸運兒,他也並沒有像其他送行的同學那樣為自己灑下幾顆遺憾的眼淚,還沒等別人的淚跡幹掉,他已經默默地準備起下鄉的行裝了。

沒想到,接兵的解放軍剛剛走,穿著藍色制服的人民警察接踵開進學校。解放軍既然招了這幫十五六歲的娃娃做小兵,公安人員當然更需要從小培養。對於看過《秘密圖紙》、《鐵道衛士》這些影片的少年來說,做一個全能的公安戰士,這是同樣大的誘惑。於是,更大的競爭在全校席捲而來。

奇蹟就在這時候發生了。在他們學校招人的那個公安局幹部是個年紀不過三十多歲的黑臉大漢,他的形象和一般學生們理想中的偵查英雄十分接近。當時他僅僅知道這個人姓馬,不像其他男生那樣閃電般地就同他混熟了。然而出人意料,這位姓馬的黑臉大漢對那班外表孔武有力而又在他身邊躍躍欲試的學生不屑一顧,偏偏看上了他,一個最不引人注目的瘦弱的男孩子。

黑大漢的全名叫馬三耀,是市公安局刑警隊的一個組長,他有一個與其神形頗為貼切的外號——「大黑馬」。大概緣於周志明清秀的容貌和靦腆的性格,黑大漢給周志明起了個親熱的稱呼「村丫頭」。但這個外號並沒能在人們嘴裡留多久,因為僅僅兩三年的工夫,周志明已經大大地變了一個樣子。這兩三年是他的青春期中一段陡升的發育曲線,身高從一米六○一下子躥到一米七八,肩膀加寬了將近一半兒,胸脯扇面似的微微凸起,一位原來在他們班裡身量最高的「力士」後來和他邂逅相遇時,竟要仰著臉同他寒暄了……

他靠在碗櫃上,呆呆地看著萌萌收拾著地上的東西。這間小廚房太窄了一點,萌萌每轉一次身,都要碰到他的腿。她身上那件深灰色的毛衣也很小,緊緊裹著還沒有完全發育開的苗條的身子。他很想去抱抱她,親她一下。他們認識好幾個月了,他沒真正碰過她,他不敢。萌萌收拾著廚房裡的東西,顯得那麼自如,那麼有條不紊。他原先沒想到像萌萌這麼一個俏麗溫柔的姑娘,竟會是這麼本分、勤快,正像萌萌過去也沒想到他是這麼沒能耐一樣。

「你姐姐,她不喜歡警察,那她對我是什麼看法?」他想起了這麼一句問話。

萌萌直起身來,笑而不答。

「我知道,你姐姐對我沒好話。」他故意試探著說。

「她對你說好說壞有什麼要緊呢?你怎麼從來不問問我對你怎麼看。」

他也笑了,「你呀,不用問,我頭一次見你就知道你對我是什麼看法了,要不然你幹嗎老要我一次次領你去醫院複查呢。」

「那是你騎車把我撞了,當時援朝哥哥也在,你溜不了賴不掉,當然得領我上醫院啦。」

萌萌撒嬌般地爭辯,反倒證明他說得不錯,他差點沒把下面的潛臺詞兒也給說出來:「明明是你頭一眼就看上我了。」可這話就是說了,萌萌也不會承認,她準要說:「誰讓你那時候總拎個水果籃子上我家來呢,是你看上我了。」他輕輕吹了聲口哨,咳,管他誰看上誰了呢。

萌萌家的房門響了一下,他聽見有人向這邊走過來了。宋阿姨、季虹和盧援朝全都擠進了這間小廚房。

「萌萌,小周,」宋阿姨笑眼迷離地不住打量著他們,「一個爐子,這麼半天還沒生好呀,都快十點鐘了。」

季虹剛剛洗過頭,溼溼的頭髮披在肩上,她總是那副大模大樣的口氣,「他們?哪是在生爐子呀,是圖這個小廚房的清靜。」

聽著宋阿姨會意地咯咯笑,周志明臉上噴了一層紅,挺尷尬。他不喜歡萌萌這個厲害的姐姐。無論什麼事,到了她嘴裡,總要把人家蠻有情趣的那點遮掩拆穿,彷彿大家都赤條條的才好看。

還是盧援朝嘟囔了一句,才把話隔開了。「別在這兒煙熏火燎的了,到屋裡坐著去吧。」

「行了,」季虹揮了一下手,「都快半夜了,小周也該回去了。」季虹是這個家裡的天之驕子,對誰都習慣用這種近於命令的口氣。

周志明看了萌萌一眼,不過意地說:「我早該走了,可爐子一直沒生著。」

「不要緊,」宋阿姨還是笑容可掬,「明天援朝還來呢,他會生。」頓了一下,又說:「你看,現在我們家這個條件,真沒辦法,要是多有一間屋子,你就在這兒住一夜,省得這麼晚再跑回去了,你家裡又沒人。」

季虹攏了攏肩上的頭髮,接過話說:「以前我們家自己一個獨院,平房還有暖氣……」她當著周志明發這類懷舊之慨已經不止一次了,每次都被神經敏感的宋阿姨打斷,怕她帶出什麼今不如昔的牢騷來。

「小周明天來吧。」宋阿姨果然打斷了季虹的話,說:「明天,給你施伯伯講講湘西的情況,他有二十多年沒回他那個老家了。」

「好吧,我明天來。」他說。

關掉小廚房的燈,大家一齊走出來。他靠近萌萌,輕輕問了句:「送我嗎?」

記不清他們從這裡走過多少次了。誰能想到,短短幾個月的光陰,這條彎彎曲曲、路面殘破的小衚衕,這條擁擠著這個城市裡最下層的人群和那些尚未改悔的走資派的小巷子,竟會留下他這麼多真實的快樂,可觸,可感,使人依依。

他們默默地走了一段路,不知是誰先停下來的,萌萌問:「還要我再往前送嗎?」

他的心咚咚跳,臉發燒,他甚至不敢正視她的眼睛,囁嚅了一下,才終於鼓鼓氣說:

「我……咱們親親,行不行?」他呼吸急促,聲音發著顫,是他的心在顫。

半天沒有回答,他幾乎是屏住氣在等待。

「你看,那邊過來人了。」

他只等來這麼一句,屏住的氣全洩了下來。他有點自恨,就連在萌萌面前,他也是這麼膽怯嗎?他們在一起有好幾個月了,彼此相處又是那麼融洽、貼切,沒有一絲一毫的拘束和費力,這已經使他破天荒地相信了命運的安排。在她面前,也許早就用不著這樣畏縮了,也許早就應該更直率、更豪放,或者乾脆,來點兒魯的……可有時靜息想想,又發覺這些念頭有多麼可笑,簡直有點沒正形。才幾個月,不算長,何況他們的緣分又是那麼偶然、無意,以至於叫人到現在都要疑為夢中的故事,惴惴然不敢相信呢。這在哲學上該怎麼講?必然的長河大概都是由這些無窮無盡的偶然的水滴所組成。——他的腳踏車撞了她的腿,於是他送她上醫院,送她回家,都不過是一個「交通肇事者」必須承擔的「民事責任」而已,要不是那天晚上無意對同院的大福子說起了這件事而引起大福子那番危言聳聽的話來,他大概絕不會在第二天就拎著個水果籃子又跑到萌萌家來看她的傷。大福子也是無意,一切都是天緣湊巧。

大福子是他同院對門王煥德大爺的兒子,比他大五歲,在南州市冶金機械廠當司機。不知道是不是汽車司機都有這麼個共同脾性,一提到馬路上的官司,總要擺著深明此道的神態說上一通不可。

「你呀,」大福子拍著他的肩膀,「就是老實,要是我,醫藥費就得一人一半!怎麼著,那女的就沒責任啦,她憑什麼在慢車道上逆行?我就膩歪這號人,有便道不走,偏要在車道上大搖大擺,知道你不敢軋他。」

當時王煥德大爺正坐在他家的床沿上洗腳,沙啞著嗓子插嘴說:「醫藥費是小事,再說又是交通警察判的,只要人沒傷著筋骨就不礙事。」

「嘁,」大福子一撇嘴,「您哪知道現在的事兒啊,要我看,那女的說不定還得訛志明一下呢。」

「訛我,怎麼訛?」

「這種事兒,你沒經驗,你看我給你算算。」大福子來了興致,把筷子往桌上一撂,掰著手指頭說:「今天看病的醫藥費就不算了,下星期得複查,她不是扭了腿嗎,她要一個勁兒喊疼,醫生摸不出來就還得拍片子,四五塊錢這就出去了;過一星期她要是還不說好,你還得帶她複查,她要說走不動,你每次還得給她叫出租,她家住在哪兒?神農街,好嘛,從神農街到那個醫院一個來回就得小十塊,她養傷這些天要是給扣了工資也得你給補,你算算,這得多少錢?花錢不說,還得搭精神,你要想躲著她,她就找交通隊,交通隊一個電話撥到你們單位,你還是得去。」

王大爺的老伴鄭大媽正在稀溜稀溜地喝著面兒粥,這時也放下碗插嘴道:「志明,甭聽他瞎白乎,什麼事兒讓他一說,邪了!」

「媽,您甭不信,去年我們廠一個小夥子讓卡車給剮了一下,足歇了小仨月。本來就是腿上有點兒傷,你猜怎麼著?他看了外科看骨科,看了骨科看內科,連神經科都看了;你沒轍呀,他硬說他頭痛,內科大夫查不出毛病來,只好轉到神經科,看看是不是腦子受了刺激,這小子,撈著不花自個兒錢的機會,把身體全面檢查一溜夠!」

「得得得,」鄭大媽翻著眼睛說,「都像你們廠的人那麼缺德,咱們國家早變修了。」

大福子不理他媽,衝著目瞪口呆的志明說:「要想消了這一災,也有轍,你呀,趁早提上個點心盒、水果簍,三天兩頭勤去著點,你看得勤點兒,她就好得快點兒,就這麼回事。」

第二天,他真的買了些高價蘋果,去了。可他心裡也說不清,他跑到萌萌家來,除了大福子那個歪主意的作用外,是不是還有點別的因素。

他那回是第一次見到施伯伯、宋阿姨、季虹,還有季虹的男朋友盧援朝;也是第一次留心潛意地看了看萌萌的家。憑著一個偵查員特有的觀察力,他幾乎是一眼就猜出了這個家庭的身份。

施家是住在神農街頭條深處的一個大雜院裡的,院子很髒。大概因為家家都習慣把髒水潑在門前,所以院內的地上,似乎永遠是溼漉漉的。萌萌家是一個裡外套間。屋裡東西挺多,幾乎沒有給人留出一點可以轉腰的地方,除了那一對實際上已經崩了簧的小沙發還像點樣之外,差不多全是破爛傢俱。牆壁儘管剛剛刷了灰,可仍然遮不住土舊寒酸的色質。牆上空空的,只掛了一張毛主席的彩色畫像和一張周總理的黑白照片,照片的鏡框上垂著剛剛披起來的一尺黑紗。

施伯伯的年齡大概和父親差不離,臉上表情不多,卻很有氣度。他原以為施伯伯是大學教授一類的老知識分子,但很快又發覺不像,在施伯伯的聲貌中所顯露出來的那種嚴肅氣派,是純粹知識分子所不具有的。他從小就住在爸爸工作的南州大學裡,早見熟了那些個學究氣的教授們。

宋阿姨看不出多大歲數來,樣子不老,卻有了絲絲銀髮,身體瘦瘦的,像是很弱;季虹呢,穿一身勞動布工作服,長得沒肖萌好看,可也是個大家閨秀的氣質。

他猜得不錯,這是個走資派的家,而且是一個還沒有安排工作的走資派。

去萌萌家的一個星期之後,他又接她去醫院複查了一次。那天萌萌帶了一本書頁已經發黃的《普希金詩選》,說是要在候診的時間看,結果,那天他們之間的主要話題就是普希金了。他一向是偏愛中國的古典小說的,《三國》啦,《水滸》啦,都喜歡看,而對普希金之類卻所知不多。可他挺樂意聽萌萌給他講,他的興趣鼓勵著萌萌幾乎把她知道的所有關於普希金的知識一股腦傾倒出來了,什麼《葉甫蓋尼·奧涅金》啦,《甲必丹之女》啦,《鮑利斯·戈都諾夫》啦,還有別林斯基、萊蒙托夫他們對普希金如何如何評價啦,她一邊講,一邊還要加上許多自己的評價:「普希金是最富於同情心的,同情弱者。他那部有名的詩《致西伯利亞書》,知道嗎?就是交給一個罪人的妻子帶給那些囚徒們的。」

最後,萌萌自己也笑了,「你看,我簡直是在講演了,我今天講話太多啦,你早煩了吧?」

「沒有,你挺有口才的。」他說,「真的。」

萌萌略帶難為情地說:「你不知道,我中學畢業四年了,老是一個人在家待著,同學們都有了工作,彼此都不太來往了。我媽媽管我可嚴呢,不許我出去跑,我沒有夥伴,悶死了,你不知道我多想和咱們這樣的年輕人說說話呀。」

他帶點詼諧地笑笑,「你是‘養在深閨人未識’啊,今天我可見識了,你講得真不錯,能吸引人。」

萌萌笑了,他看出來,那是一種感激的笑。

臨分手,萌萌乾脆把那本詩選借給他了,讓他看完後到她家去還。但剛剛過了兩天,她就性急地打來電話,問他是否已經看完。這本書,簡直就成了他們聯絡的媒介,或者說,成了他們聯絡的藉口了。他雖然至今也沒有把書還給她,卻早已成了這個「衰微」之家的常客,並且很快就同這個家庭的所有成員以及這家裡屈指可數的那幾個朋友混熟了。常來這裡串門的,除了季虹的男朋友盧援朝以外,還有施伯伯的老友,941廠「靠邊站」的總工程師江一明;941廠的團委書記安成,都是些很好相處的人。他對這個家裡的氣氛和規矩幾乎是無師自通的,這大概是他和他們的某些相似經歷所使然吧。儘管在表面上看,他的條件比萌萌好得多,萌萌一家四口,真正在職工作的,只有在941廠當倉庫保管員的季虹一個人。而他,是公安幹部,父親又是南州大學的革委會副主任,雖然在其位而不能謀其政,但讓人看起來,畢竟是個「結合幹部」,算是改悔了的走資派吧。

他和萌萌繼續往前走去,好像是為了消除剛才的那場窘迫,萌萌主動扯起一個話頭來。

「你們單位那個女的,我看對你挺不錯的。」

「你說誰?嚴君?」

「你出差去湘西前,不是託她打電話來告訴我一聲嗎,她沒打電話,倒專門來了一趟。」

他的心又咚咚跳起來,幾乎揣摩不出萌萌這話是隨口無意還是另有用心。他低頭說了一句:「嚴君呀,我們科裡的內勤,大家出差在外,私人的事一般都託她代辦。」停了一下,他又補上一句:「我們組的小陸看上她了,還託我做媒呢。」他不知道後面這句話,是不是又一個「此地無銀三百兩」。

嚴君跟與周志明同組的小陸,都是一年前從南州大學畢業分配來的工農兵大學生。她高高的身量,人很漂亮,一到處裡,立即引起了一幫年輕幹部的注目,背地裡稱之為「五處之花」。其實在周志明看來,就算是花,也是一棵刺梅。嚴君生就了一副假小子脾氣,為人硬朗爽利。他和嚴君雖在一個屋子辦公,私交原也不深,可是最近幾個月,他暗暗發覺情況有點不對,嚴君總是在想法接近他,顧盼之間,一顰一笑,似乎都有些異樣,她該不會生了那方面的念想吧?不會不會,處裡想追她的人多了,可是情形又確實有點不對,不然,那天他給小陸提媒,她怎麼會有那樣的反應呢?她居然哭了,在這以前,他一直以為嚴君是一個不知哭為何物的女孩子。還有,她跑到萌萌家來這件事,也是有些古怪的,本來一個電話就可以解決了的事情,何苦疲於奔命地跑一趟呢?他從湘西回來的那天晚上,嚴君故意磨磨蹭蹭不回家,他心裡也是有些感覺的,難道她就為了等大家都走光了,她向他說那番話嗎?她當時的態度是那麼鄭重,使得他也莫名其妙地鄭重起來了。

「你託我辦的事,我辦了。」

「是嗎?」他以為出了什麼問題,「那個衚衕的傳呼電話不好打?」

「我沒打電話,我去了一趟。」

「噢?」他迎住嚴君的目光。

嚴君卻躲開他的注視,低聲說道:「你知道她的父親是誰嗎?」

「誰?」

「舊市委的政法部長,施萬雲。」

「我知道,南州市第一任檢察長嘛,老頭兒現在沒什麼問題了。」不知為什麼,他竟然向她解釋起來了。而她卻迎頭潑了一瓢冷水:

「還沒做結論,掛著呢。」

嚴君特地去萌萌家,又特地把施伯伯的身份告訴他,這裡面的意思,他能感覺出一點來,但又不能太肯定。現在萌萌提起嚴君來,會不會也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在裡邊呢?誰知道。

幸好,萌萌自己把話引開了。

「哎,志明,過幾天就是清明節了,去不去十一廣場?」

「十一廣場,幹嗎?」他明知故問。

「安成他們廠團委要往十一廣場給總理送花圈,咱們一起去助助威。」

他猶豫了一下,沒搭腔。

萌萌又站住了,像是明白了什麼似的哼了一聲:「難怪我姐姐不喜歡當警察的,你們都是些冷血動物。」

「我也是?」他低頭問了一句。

「你,你是一杯溫吞水。」停了一下,萌萌又問:「你不敢去,是不是怕你們領導知道?」

他張了半天嘴,不知該如何一言以蔽之。十一廣場,他並不是不想去,也不是怕領導的什麼臉色。他的隱衷,怎麼和萌萌說清楚呢?

這幾天,南州市空氣中瀰漫著的那股火藥味兒,已經越來越刺鼻子了。幾乎滿城都在議論十一廣場出現的那幾個不大尋常的花圈,議論上海港工人悼念總理的「汽笛事件」和《文匯報》文章的風波。今天下午,從市局辦事回來的組長陳全有又悄悄向他透露了一個駭人聽聞的訊息:南京有人把反動標語用柏油和水氯松刷在火車上帶到了北京;北京,據說也是人心浮動,有人往天安門廣場送了花圈……

「市局大樓裡,氣氛緊張得很。」身高體胖的陳全有和志明的辦公桌對面緊挨著,雖然辦公室裡只有他們兩個人,但陳全有還是把大半個身子探過來,壓低了聲音說:「我在裡面剛呆了五分鐘就覺出來了,大家誰也沒心思正經辦公,都在底下議論紛紛。」

周志明沒動聲色,他當然明白大陳的所指,但卻故意問了一句:「議論什麼?」

「你不知道?十一廣場上也有人送花圈了,還有人輪流守在那兒吶,你不知道?」

「那不是悼念周總理嗎,有什麼不好?」他仍然故作糊塗地說,「市局機關那幫人,就是愛大驚小怪。」

「咳咳。」陳全有也笑笑,附和地點點頭,不再解釋了。周志明心裡知道,大陳這個人,工作上滿有魄力,但在政治和人事方面,卻是明哲保身的。無論什麼事,都是心裡有數,嘴上一向難得說出來。既然自己一味裝糊塗,大陳當然更不願明言了。

對十一廣場上的事,萌萌不會像大陳那樣閃爍其辭,但她似乎也從來沒有今天這樣尖銳過,「你們有些幹公安的,就是讓人看不慣,他們不怕老百姓,也不怕客觀事實和自己的良心,就是怕他的頂頭上司,你承認不承認,就有這種人?」

怎麼沒有呢,他心裡當然是承認的。可在感情上卻不舒服。他不希望萌萌是個尖刻的人,儘管她在你們「幹公安的」面前,很有分寸地冠了個「有些」的限制詞,但物傷其類,畢竟使人不快。就他自己來說,他沒有爽快答應清明節陪萌萌一起去廣場,就絕不是緣於對頂頭上司的懼怕,他要是想去,完全可以搞得單位里人神不知。說實在的,別看他是幹公安的,他倒是真心希望現在人們都出來鬧鬧事才好,這些年,大家在感情上是太不痛快了。有時當著一些同學朋友的面,他甚至還忍不住要說幾句慫恿的話呢。但是在理智上,他又清楚地意識到,在這個當口上去廣場送花圈,絕非一件平常小事。他是替萌萌、季虹和安成他們擔心,他已經意識到的那種不安,他們似乎並沒有意識到;他要是真的跟隨他們前去吶喊助威,豈不是火上澆油嗎?但若不去,又會招致萌萌反目相視,這種矛盾的心情,怎麼向萌萌說清呢?說我不去是為了你們?那萌萌非送他一聲冷笑不可。

他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吁了口氣,「再說吧,到清明節再說。」

萌萌也吁了口氣:「你要為難,就別去了,沒事。」

他能分辨出來,萌萌這話是真心的,萌萌不忍難為他。可是最後她卻又饒上了一句:

「看來警察也跟軍人一樣,沒有自己的思想,上級的思想就是他的思想;沒有自己的感情,上級的感情就是他的感情;沒有自己的意志,上級……」

「得了。」他不耐煩了,「你根本不瞭解警察,你們都不瞭解,警察也有各種各樣的。」

萌萌笑了笑,「有冷血動物,有提線木偶,有行屍走肉……」她注意到了他的臉色,收住了話頭,笑著看他,「我要把你逗哭了吧?」

遠處,電訊大樓的鐘聲沉悶地響了,他們不再說話,似乎都在各自的心裡默數著鐘響的次數。啊,十點了。衚衕口,一輛用北京吉普改裝的宣傳車徐徐開過,高音喇叭裡放送著一個語調激昂的聲音:「……教育戰線的一場大辯論波及到全國各個領域。當前,社會上一小撮‘隱士’和‘逸民’製造謠言,妄圖混淆鬥爭的……」

汽車走遠了,廣播的聲音漸漸聽不見了,街上又恢復了夜晚的寧靜,萌萌不往前走了。

「我回去了。你明天什麼時候來?」

「來,聽你和你姐姐罵警察?」

「瞧,」萌萌一臉緩解的微笑,「我說是逗你嘛,你還真急了。明天早點來,給我爸爸說說湘西吧。」

萌萌的笑能使一切變得溫和、美好。可他仍然用一種不甘奚落的口吻回了她一句:「你又沒罵我,我急什麼?」

周志明到現在才隱隱約約地有點明白了,工具,用工具這個詞兒來形容他們公安人員,並不是什麼好話。和人們常說的公安機關是無產階級專政的工具這種機構的性質定義全然不是一回事,而像萌萌說的那樣,等於是在罵他們當警察的不是人,或者只是一群徒有四肢而無靈魂的人,一群物化了的人。他明白了這個詞兒所包含的那種鮮明的貶意和蔑視。

然而,這能怪誰呢?專政機關就是這麼一個「準軍事」的性質,公安人員就應當養成服從命令的習慣,怎麼能憑著個人的意志和個人的主張而隨心所欲呢?不能,公安就是公安,它的紀律就是服從,這是無可置疑的。可是,在周志明內心深處的感情上,在最樸素的,甚至於接近本能的直覺上,他常常又覺得萌萌的話也有某些道理。他在湘西同陸振羽的那場辯論中,不也是持了同萌萌一樣的觀點嗎,然而孰是孰非呢?

他不由又想到那個案子上來了,他一直拼命躲避而又躲避不掉對這案子的回憶,這是在他七年公安工作的履歷簿上的一個最大最觸目的驚歎號。這幾天,他的腦屏上怎麼也離不開那一沓子棕黃色的卷宗,離不開那捲宗的封面上,嚴君用秀麗而不沾脂粉氣的筆體寫下的案號——311。真是「剪不斷,理還亂」。這案子的結局,究竟是肯定了陸振羽,還是肯定了他呢?

311案的案犯徐邦呈是三月十一日發現的,而周志明實際接觸到這個案子,卻是在這前一天,三月十日。

那天晚上他是在鄰居王大爺家裡吃的晚飯,自從父親住院以後,他就一直在王大爺家裡湊飯局。王大爺是城東區房管處看大門的,平時愛喝兩口,量雖然有限,可每天每頓都不能斷。聽他老伴鄭大媽說,三年自然災害那會兒買不到酒,把酒精兌上水也得喝,足見嗜酒如命。那天王大爺照例喝到半醉,腦袋晃晃地突然對他說了這麼一件事。

「哎,志明,你說怪不怪,我們單位一個老太太,前兒個在街上碰見她死了好多年的侄子啦,看得真真著著的,還說她侄子比年輕的時候胖了點,可嘴唇上那顆痦子還那樣兒,大夥都說她是見了鬼了。」

「你們那兒的人,都迷信,哼。」鄭大媽一臉不屑的樣子。稍停,又忍不住地問:「那老太太沒跟她侄子說話嗎?」

「她剛要說,一晃,沒啦!真邪性了。」

王大爺的小女兒淑萍向來寡言少語,這時卻悶頭插了一句:「我就不信。」

「人家親眼看見的,你還不信?」王大爺急赤白臉地說,「老太太嚇得今兒晚上都不敢回家啦。志明,你說可信不可信?這死而復生的事兒,自古就有,那牡丹亭……」

他笑笑,調解似的說:「說不定那老太太平常想念她侄子,由於大腦生物電流的作用,突然產生幻覺,像真的見到活人站在面前,也是可能的。要說死而復生,那得看是什麼樣的死,我們上法醫學課的時候講過,人死有兩種:一種只是呼吸停止,脈搏中斷,就是心不跳了,醫學上叫臨床死亡,俗話叫假死,這種死也許還能活過來。另一種是真死,就是身體從根本上喪失了新陳代謝的能力,醫學上叫生理死亡。她的侄子既然已經死了多年,那當然不會再活了。」

他當時並沒把這當回事,以為不過是王大爺酒後無聊,擺擺龍門陣而已。誰知道第二天剛一上班,科長段興玉在機關大門口把他給截住了。

「剛才紀處長從局裡來了個電話,城東分局昨天接待了一個要求協助尋找親屬的來訪群眾。市局馬局長認為有點兒怪,要我們處派人去談一下,分局的同志今天又把那個來訪的人找去了,你跟我去一趟吧。」

城東公安局離五處不過七八里地的路程,他和段科長乘了一輛北京吉普,穿過幾條繁華的街道,不一會兒便開進了一座古舊的大院子裡。

段興玉同兩位分局的幹部簡短交談了一下,便和他走進了接待室。接待室很小,約莫和他們組的辦公室差不多寬窄,靠裡牆的窗下襬了張桌子,桌子對面是兩條沒有靠背的長條凳,長條凳上坐著兩位來訪者——一箇中年男人和一個上了年紀、胖得出奇的女人。

周志明坐在桌子一角,整個談話過程中,他除了偶爾插問幾句外,只是集中精力把段興玉和那兩個人的「問答」詳盡地記在稿紙上。

中年男人情緒鬆弛,和胖老太太的忐忑不安形成鮮明對比,他說話的時候態度隨便,臉上幾乎始終笑呵呵的。

「唉呀,我們這老太太還有點兒迷信呢,昨天嚇得都不敢回家了,我們找人陪了她一宿,她還有心臟病……」中年人當著老太太的面毫不顧忌地揭她的短。

老太太發著瘧疾似的搖著頭,不住地嘟囔:「我不怕,我不怕,我怕什麼?我是他嬸子!我一個人懶得回家住……」她說話的時候,臉上的肉像是要炸開一樣抖動著。

「您是城東區房管處的負責人?」段興玉向中年人問道。

「我是房管處的工會幹部。昨天就是我陪她到這兒來的。她在我們食堂裡是年頭最老的炊事員了。」

段興玉把目光移向老太太:「您能不能把情況再談一遍。昨天您在哪兒,怎麼見到他的?」

「我都說過了,就在興華路,興華路的津味包子館那兒。我每天上班路過那兒都要買包子,那兒的包子……」

「是靠火車站的興華路嗎?」周志明一邊在本子上飛快記著,一邊問。

「是呀,是呀。那兒有個包子館,我每天……」

「那時候大約幾點鐘?」段興玉問。

「也就是六點多鐘吧,我每天七點上班,食堂本來是六點上班的,領導上照顧我年歲……」

「您六點鐘看到您的侄子,對嗎?他當時在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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