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山前,先派了兩個戰士上山去觀察了一會兒,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動靜,十八個打頭陣的戰士精神抖擻,一律短武器,已經單獨排好了佇列。紀真同朱團長說了句什麼,轉過身在陳全有和他的臉上掃了一眼,短促地揮了下手:
「上吧!」
他們夾在十八個戰士中間,小心翼翼地向山頂那棵獨立的標的樹爬上去,大約用了二十分鐘,便進入了預伏的地點。大陳貓著腰,揮了一下手,讓戰士們散開隱蔽起來,然後和他帶著徐邦呈突前十來米伏在兩簇相間幾米遠的矮灌後面,因為他隱蔽的灌叢比陳全有的大些,所以徐邦呈就和他趴在了一起。
透過矮灌密集的枯枝,他睜大眼睛朝下望去,北坡要比南坡陡得多,同樣佈滿一叢叢墳包似的矮灌。在幽幽的暗月下,只能看出一個個黑乎乎的外廓。山下,更是一望如墨;四周,籠罩著寧靜,只有風,颯颯的風聲增加著氛圍中的恐怖。
頭兩個小時,夜光錶的指標就像被膠拖住了似的,很不情願地往前磨蹭著,可到了最後一小時,卻驟然加了速,離接頭的時間越來越近了。儘管山下黑糊糊的仍舊不見一絲動靜,可他的心卻無法控制地狂跳起來。咚咚咚!他聽到胸膛裡那急促的響聲在沉重地叩擊大地!那時候,他才真算承認父親並沒有委屈他,他的確膽小,沒用,上不了檯盤,他實在恨自己了!
終於,綠色的指標指在了二十三時,他按下了訊號機的按鈕,短短長短,他的手指直哆嗦。頭一遍的長短節奏大概不那麼準確,他連著發了三次訊號,然後把訊號機靠近耳邊聽著。
「沙——」除了一片沙沙的噪音什麼也沒有,他側臉對不遠的大陳望去,大陳也正在看他,他搖搖頭。
短短長短,他又按了一遍,等了半天仍舊沒有迴音,他緊繃的神經有點兒鬆懈下來,一股強烈的懷疑佔滿了心頭。
「徐邦呈該不會和我們開了一個‘買空賣空’的大玩笑吧?」
突然,訊號機嘟地響了一下,一陣令人暈眩的心跳使他幾乎喘不過氣來。「嘟——嘟——嘟嘟」,強烈的回答訊號連續而準確地叫出了預定的節奏。
山下不遠的地方,黑暗中突然出現了一個光點兒,閃了一下就熄滅了,兩秒鐘後又再次出現,他看見大陳的手電筒也亮了,和對方一明一滅地呼應起來。
就是那一瞬間,一生的悔恨就是在那一瞬間鑄成了。他為什麼偏偏就忘記了防備著徐邦呈呢,為什麼要那麼緊張,以至於腦子裡只剩下了一根弦,只等著和從黑暗中上來的那群越境特務開打呢?當他的後腦勺突然被轟地猛擊了一下的時候,他差一點蒙過去,在徐邦呈打完他之後一躍而起,向前鼠竄的剎那間,他大概只是憑了一股下意識的反應,才不顧一切地橫撲出去,抱住徐邦呈的雙腿的。他用力太猛了,徐邦呈一屁股坐在地上,兩個人又爭著跳起來,他趁徐邦呈重心未穩,猛一個直衝拳打過去,可這一拳又太慌了,雖然打在他的臉上,卻彷彿很虛飄,徐邦呈竟乘勢向後一倒,順著北坡飛快地滾了下去。他這才拼命抽出手槍,向下連擊了四槍!槍聲在寂靜的山野裡震耳欲聾!
那一切都不過是在幾秒鐘之內發生的、過去的。等到大陳撲過來,用力拉住他的胳膊,他全身的血管幾乎要炸開了。
「怎麼回事!」大陳已經不是平時的大陳了,他像一頭怒吼的獅子!
「跑了,他跑了!」他覺得胸口喘得說不出話來。
猝然,周圍天地間刷地亮起來,如同白晝一般,山下,不知多少部探照燈一齊射向山頂,他們的眼前一片雪白,往北什麼也看不見,只聽見北面山下喧聲大作,許多人在粗聲叫喊。緊接著,一片密集的自動步槍子彈帶著虛飄的哨音,高高地掠過頭頂,槍聲中混雜著瘋狂的狗吠!
他們這邊的幾條軍犬也嘶叫起來,十八個戰士蜂擁上來,陳全有揮著手,喊道:
「往下撤!」
辦公室裡靜靜的,整個辦公樓裡似乎都是靜靜的。快到中午了,可攤在眼前的稿紙上,卻仍舊只是那個標題《外行……》。
身後有點聲響,他回過頭去看,嚴君不知什麼時候進來了,站在他的身後。
「好嘛,耗了半上午,你就寫了這麼一行?」
他呆呆地,答非所問:「甘副局長就是個外行。」
「你扯什麼?」嚴君先一怔,隨即恍然,「還想著311呢?」
他勾下頭,說:「人是從我手上跑掉的,也許我應該負責任,可負責任是小事,我總覺得心裡窩囊,堵得慌,真是咽不下這口氣去。」
「人已經跑了,這口氣咽不下去也得咽,間諜與反間諜的鬥爭,勝負本來就是瞬息萬變的,一時失敗在所難免,用不著這麼喪魂落魄的。」嚴君倒用這種老偵查員的口吻來寬慰他了。她扯開話題,問:「下午還去醫院看你父親嗎?大字報要是寫不完,我替你寫吧。」他喜出望外,「你真替我寫嗎?我下午要去醫院,晚上還得去段科長家給他談那天邊界上的情況呢,我們約好了的。」
「你們不談別的?那我也去行不行?」嚴君感興趣了。
「怎麼不行,一塊去吧。」
「這樣吧,」嚴君來了情緒,「今天你就上我那兒去吃晚飯,我姑媽炒菜的手藝很可以。吃完了咱們一塊兒去,怎麼樣?你爸爸一住院,誰給你做飯呀?」
「我自己會做。」他沒忘記要說明一句,旋而又想起什麼來,說:「對了,段科長還讓我上他家吃呢,我看咱們乾脆都到那兒去吃得了。」
「也行。」嚴君很爽快,「你從醫院回來叫著我啊。」
下午,他在醫院裡陪著父親。為了叫父親的情緒好一點,他已經絞盡腦汁,花樣翻新地想了不少主意了。這回,他從家裡把「白白」給父親帶去了。父親果然高興,逗著「白白」玩了半天,直到被老護士長髮現,大驚小怪地來轟,他才抱著「白白」回家。然後他又回機關叫上嚴君,兩人騎車子直奔段科長家來了。
段興玉住在公安局新蓋的幹部宿舍樓裡,是個像鴿子籠似的又窄又矮的兩居室單元,他們到的時候,他已經回來了,正在熱氣騰騰的小廚房裡做飯。他們倆沒進正屋,也擠進小廚房,在高壓鍋噝噝啦啦的噴氣聲中,大聲說著話。
「我愛人出差到上海去了,小孩也吃口剩飯就跑了,大概找同學去了,家裡沒別人,咱們正好說話,嚴君會燒魚嗎?我今天買上魚了。」
「魚還不好燒,」嚴君脫去外套,挽起襯衣的袖子,「乾燒還是紅燒?」
「隨便,熟了就行。」
嚴君在燒魚,段興玉領著他離開廚房,到那個客廳兼臥室的大房間裡來了。
他看著忙於沏茶倒水的段興玉,幾天來一直縈迴在心頭的那團陰雲又爬到臉上,躊躇片刻,問道:「科長,你說我要不要先寫個檢查呢?」
「檢查什麼?」
「徐邦呈是從我手上跑的,我至少是缺乏警惕吧?」
「先不用,對311案失敗的原因,將來處裡得專門研究確定出一個大致的估計,具體到個人應該負什麼責任,要等這個總的估計出來後再說。」
周志明在桌邊坐下,說:「那天,我們撤下來以後,7411部隊留下兩名戰士對敵方做了觀察,後來聽他們反映,敵方探照燈延續二十分鐘後才熄滅,在距接頭地點一百米左右的地方,像有較大數量的部隊活動,山腳下能聽到汽車的引擎聲,後來還有一架直升飛機在不遠的地方飛走了,他們是從聲音和訊號燈光上判斷出來的。」
段興玉把茶杯放在桌子上,又從櫃裡拿出糖盒,開啟來,「吃點兒糖吧。」
他下意識地揀起一塊糖,並沒有去剝糖紙,思索著又說:「當時徐邦呈一跑,邊界上很亂,老實說,我也慌了,沒顧到仔細觀察一下,可現在回想和分析起來,好像,好像覺得敵人完全是有準備的,你看,預先埋伏了那麼多人。」
段興玉踱著步子,「碰上這種事,就怕自己發慌,一慌就什麼也看不穩了,一個偵查員,非得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修養。」他踱了兩趟停下來,又問道:「徐邦呈在跑以前,有什麼反常表現嗎?」
他想想,「沒有,好像,好像晚上出發的時候稍稍有點兒緊張,不過不明顯,當時看起來並不覺得反常。」
「噢——」段興玉微微側著頭,沉思著。
嚴君走進屋來,把一大盤色澤濃豔的紅燒魚放在桌子上,笑著剛要說什麼,看見他們倆陰鬱的臉色,也把笑容斂住了。
「從表面上看,」段興玉看著他們兩個人,說道:「事變的確是爆炸性的,很突然。我乍一聽到這個情況的時候也很吃驚,可後來仔細一想,又覺得雖在意料之外,卻盡在情理之中。」
「噢,怎麼呢?」周志明和嚴君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問。
段興玉在他們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來,說:
「我記得,以前我和你們說過我的一個感覺,我說過我在頭一次接觸徐邦呈的時候,就覺得這個人不是個尋常之輩,我認為他無疑是一個久經訓練的骨幹特務,他的逃脫證明這個判斷大致不錯。我那時之所以強調提出這個問題,是因為他頭兩次的假口供實在太拙劣了,這是一個很可疑的現象。當然,使用假口供是現代間諜戰中司空見慣的事情,但假口供的目的既然是誘使反間諜機關上當,因此就必須編排得十分巧妙可信。事情怪就怪在徐邦呈的頭兩套假口供都是不能自圓其說的下等故事,不但救不了他,反而會使他陷入更加不利的地位,而他自己的實際水平又是完全可以預見到這一後果的。那麼,根據這個矛盾的現象,是否可以得出這樣的判斷:徐邦呈使用這兩套假口供的目的並不是為了讓我們相信它們,恰恰相反,是為了讓我們很快就識別出它們的虛假來。」
周志明和嚴君面面相覷,周志明說:「這我過去倒沒有想過。」
段興玉接著說:「好,現在就假定我這個判斷是成立的,那麼就有這樣一個問題提出來了,他故意讓我們很快識破的用意是什麼呢?另外,在第二次審訊中還出現了另一個可疑現象,我們把那些檢查出來的物證擺出來給他看,他看得很仔細,反覆看了兩遍,好像在尋找什麼東西,嚴君,你當時注意到他的這些細微舉動了嗎?我注意了,這些舉動是不合情理的,這些東西都是剛剛從他自己身上繳獲的嘛,他應該一眼就能認出來的,可是他在看這些物證的時候,似乎有更復雜的心理活動。本來,我是想在審訊中從幾個方面進一步觀察這些問題的,可是後來,甘副局長把審訊接過去了,我也曾經把我的懷疑跟紀處長談過,但他沒有直接參加對徐的審訊,畢竟不能像我這麼自信。他覺得徐邦呈是不敢撒這樣一個彌天大謊的,因為他把我們誆到邊界上,如果接頭不成,於我無損,而他自己卻要倒霉。在你們臨出發的時候,紀處長甚至還對我說了這樣的話,他說他懷疑‘三月計劃’完全是徐邦呈的憑空捏造,以此來表現一下他的立功願望,然後他可以隨便找個藉口推掉接頭落空的責任。可我們誰也沒有預料到是現在這麼個結局。我同意小周剛才的看法,敵人完全是有準備的,是蓄謀的。徐邦呈關於‘三月計劃’的口供是早就預備好的一套嚴整的假口供。」
嚴君想起什麼,問道:「可那個地形方點陣圖怎麼解釋呢?那圖上畫的正是仙童山呀。」
段興玉點點頭,「對,圖恰恰也是一個疑點,因為像這樣一個接頭地點,方位和標的物都是應該熟背於胸的,弄一張圖帶在身上,不但多餘而且危險,一旦出事也容易把整個計劃暴露。現在可以判斷,這張圖,還有那個訊號機,很可能就是敵人為這套假口供專門設下的兩個假物證,如果徐平安無事,這兩樣東西就用不上,一旦有事,就可以發揮作用了。現在又可以回到我剛才講的那個問題上去,在全部物證中只有這兩件東西和仙童山接頭有真正聯絡,而第二次審訊恰恰也是這兩樣東西沒有擺出來,他當時看了半天,大概就是在找它們,既然沒有找到,當然那次也就不會供出‘三月計劃’來。」
周志明恍然地說道:「噢!你那麼一說我倒有點開竅了,徐邦呈前面的那兩套假口供,是為了給後面這個真正的假口供做鋪墊的,對吧?」
「我想是的,如果他一開始就把‘三月計劃’和盤托出,必然會引起我們的慎重,任何反間諜機關對於過分輕易獲得的口供都是懷疑再三的,他當然明白這個規律,所以先耍了這套假中之假的把戲來攪亂我們的思路,經過這麼幾番頓挫蓄勢,等以後吐出真正的假口供來,就顯得順理成章,水到渠成了。」
嚴君連連搖頭咋舌,「好傢伙,我都快起雞皮疙瘩了,想想直後怕。」
「其實,說到我們自己,這次失敗也不是不能避免,關鍵是得把審訊這一仗打好。如果後來是紀處長接手審他,大概不至於如今的局面。」遲疑片刻,段興玉又說:「有些話,我本來是不該當著你們說的。論搞偵查,甘副局長畢竟是半路出家,專業知識還缺欠一些,審訊中有些方法實際上屬於指供引供,然後又盲目地信供,我當時是提了意見的。小陸嘛,就更其沒有經驗了。審訊記錄後來我都看了一遍,我們的毛病的確很多,其中有兩條是致命的:第一,審訊之前先帶有成見,腦子裡先有了個框框,總以為敵人是要對我們現時的反右運動搞行動破壞,在審訊中就拼命想找出點兒根據來印證這個成見,這樣做,很容易降低自己的判斷力;第二,過於著急地把自己的懷疑暴露給徐邦呈,讓他摸準了底細順竿爬。另外,徐供認‘三月計劃’以後,甘副局長顯得過於熱心了,對這個計劃我們本來應該故意做出不感興趣的姿態,然後觀察他的反應,但甘副局長沒有這麼做。當然,我這也是事後諸葛亮啦。」
「咱們先吃飯吧,」嚴君插空說,「菜都涼啦。」
「好吧,」段興玉揮了一下手,表示不再說了,開始擺碗擺筷子,他看著那盤快要凝凍的魚,對嚴君說:「要不要把魚熱一下?」
「不用,涼的更好吃。」
周志明卻扭捏了一下,「我,我胃……怕涼。」
「好,那就熱。」嚴君笑了他一下,「你真是個嬌氣鬼。」
魚熱好了,三個人坐下來。周志明剛剛往嘴裡塞了一口飯,又對段興玉說道:「‘三月計劃’既然是個騙局,那徐邦呈這次潛入的真正任務就得好好琢磨琢磨了,他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嚴君說:「從物證上分析,我看十之八九是情報派遣,密寫紙和密寫藥的數量那麼大,只有搞情報的人才需要。」
周志明夾魚的筷子停在碗邊,思索著說:「我現在倒覺得那些東西不像是他自己用的。」
段興玉很感興趣地抬起眼來,「噢?你有什麼根據嗎?」
「我這兩天就琢磨這個問題來著,我覺得他身上帶的錢有點兒怪,繳獲的一共是三千一百三十一塊多,一個特務被派遣出來,活動經費幹嗎不帶個整數呢?幹嗎偏偏要帶三千多那麼一點兒呢?其中三千元又是用紙包單獨包著的。所以這些錢會不會根本就是兩份兒,一份兒是紙包裡的三千元,另一份就是那一百多塊零錢,他入境以後,坐車吃飯要花掉一些,所以這一份兒的本來數目大概是二百,這是他自己可以支配的經費,而那三千整數,我想是給什麼人帶的。」
大家沉默了少頃,嚴君說:「要是錢是給別人帶的,那其他東西呢?搞不好也是給別人帶的,徐邦呈就是個專勤交通也說不定。」
段興玉慢慢扒拉著碗裡的飯,思索著說:「唔,有道理,你們的分析有道理。我看等過幾天,追謠辦公室的工作閒一些,咱們就坐下來好好摳摳這個案子。」
他們一邊吃著飯,一邊又扯了些別的話題,什麼蔬菜恐慌啦,鐵路晚點啦,外線丟梢啦。嚴君哼了一聲,說:「咱們老是喊著準備打仗,準備打仗,我看這仗要是真打起來,咱們準得亂了營,當頭兒的淨是些外行瞎指揮,靠他們非亡國不可。」
周志明說:「瞎指揮你也得聽著,對咱們幹公安的來說,上級的命令就是錯了,你能說就不服從了嗎?」他嘴裡這麼說著,可心裡卻不知道該不該贊成這個說法。
段興玉笑了笑,「小周說的是對的,要是下級認為上級的命令有錯就拒不執行,那就更要亂了營了。」停了一下,又說,「放心,要真到了亡國滅種的時候,不要說我們,老百姓也不會再容忍了。」
周志明悶頭吃飯,這時又插了一句:「非要等到亡國滅種的時候嗎?」
「就是!」嚴君馬上響應了他。
段興玉愣了一下,沒有接話。看來,他不太願意繼續討論這個問題了。沉默了一會兒,問:「你們現在都在幹什麼?科裡忙不忙?」
周志明說:「我們組在訂311案的卷冊。看來,這個案子弄不好得一輩子掛在那兒了。」
嚴君說:「其他組沒什麼事。‘運動辦’老看著咱們科的人松閒,老給找事。」
周志明突然想起來,「小嚴,大字報寫了沒有?明天大陳可找我要呢。」
「放心,抄都抄出來了。」
周志明鬆口氣,問:「寫多少?」
「一張紙。放心吧,這事你就不用管了,回頭我替你們送到‘運動辦’去。他們要嫌少,讓他們自己寫。其實他們也不過是應付差事,都是硬從觀眾裡揪到臺上去演戲的……」
嚴君還在滔滔不停地說著,周志明悶著頭,一句話也不接,而心裡卻憂心忡忡。他知道,嚴君雖然是個假小子脾氣,但像今天這樣放膽地發這種出格兒的議論,畢竟少見。儘管在段科長面前說幾句過激的話倒也無礙,但若說慣了嘴,就難免在外面言多語失,禍從口出了。季虹也是這麼個大大咧咧的勁頭兒,肖萌最近似乎也染上了點「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嗜好。這些女孩子,怎麼得了呢?他心裡暗暗地直髮急。
而嚴君,是不是因為和自己在一起,才這麼話多?
他胸口跳了一下。
快到清明節了,天氣乍暖還寒。嚴君打了一個寒噤,把風衣的領子支了起來。
段興玉家的樓前是一大片工地。天黑,地上坑坑窪窪的,腳踏車不好騎,他們只得推著走。
嚴君不知怎麼突然想到,這好像是她第一次單獨和周志明在大街上走,四周沒有人,他們只隔著一輛腳踏車的距離,那麼近。咳,這算什麼事呢,值得她這樣寶貴?甚至故意地把腳步也放慢了,以便能延長一點這寶貴的光陰。好笑,她什麼時候也變得這麼工於心計了?周志明倒沒催她,也跟著放慢了腳步,他一向是隨和的。
他們這麼慢慢地走著,可光走也不是事兒啊,總得說說話。她看了他一眼,說:
「天冷,你胃不好,小心受涼。」
「我毛衣還穿著呢。」
沉默了一會兒,她又說:「我剛才,是不是說得太嚇人了?」
「還好吧。」
「我都看出你害怕了,你後來故意裝著不感興趣,是不是?我看出來了,所以我不說了。」
「當著段科長,沒事。」
嚴君心坎上像是有股血噴出來似的,忽地熱了一下,從周志明這句話中,她隱隱體味到一種格外可貴而又格外親近的……體貼。她站住了。
「我想,求你辦一件事,行嗎?」
「什麼?」
「我給爸爸買了個書櫃,想送到火車站託人帶到北京去,可我不會騎平板車,你幫我一塊送去怎麼樣,平板車我姑媽家的院子裡就有。」
「行,什麼時候去?」
「後天晚上,我姑媽認識那趟車的列車長。」
「後天,清明節?哎喲,後天晚上我有事呀。」
「什麼事?公事私事?」她笑著問。
「我想去十一廣場看看,我爸爸讓我替他獻朵花。」
「給總理獻花?那正好,我也正想去呢,後天我陪你一起去,書櫃的事以後再說。哎,我建議咱們乾脆做一個小花圈,精緻一點的。放心,處裡不會知道,上我家去做,怎麼樣?」她一口氣說完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精彩打算,只等著他說:「行。」其實,做小花圈的事她是早有準備的,材料都齊了,她後悔為什麼沒早一點想到拉周志明做伴兒。
可週志明卻說:「啊,不行,我,我,還要和別人約了一起去呢。」
「那不管,是我先約的。」
「我和人家早約好了,真的。」
「人家,誰?」她疑心起來,「是施肖萌?」
「啊,不。」周志明躲閃地勾下頭去。
嚴君當然明白了,周志明連撒謊都不會。
「好吧,」她笑笑,「那你們去吧。」她知道自己臉上的笑一定比哭還難看。而周志明卻像是有些不過意了,還給她出謀劃策:
「那櫃子你叫小陸幫你拉,你託他辦事,他準高興。」
「行。」她敷衍地微笑著,喉嚨裡卻發鹹。
他們在路口分的手。儘管還不到九點鐘,她卻盼著他能說:「天黑,我送送你。」可他什麼也沒說。
她好像全身都乏透了似的,好不容易才走到了家。一進門,姑媽就放下手裡的毛線活,問她:
「吃了沒有?這麼晚你上哪兒去了?」
她心煩意亂,不想多說話,走到圓桌邊上,拿起玻璃杯想喝水。
「君君,你到底上哪兒了?」
「加班。」她皺著眉頭哼了一句。
「瞎說,剛才你們單位的人還來找你呢,你根本沒加班。」
「誰來了?」她端著暖壺的手不由停住了。
「還是那個,胖胖的小夥子,原來是你們同學。」
「來幹什麼?」
「他沒說,反正他說你沒在機關裡。君君,現在社會治安這麼亂,你在外邊亂跑什麼?還跟我說假話,再這樣我可要給你爸爸媽媽寫信啦。」
嚴君倒了水,喝了一口,勉強笑笑,「沒事,流氓不敢惹我。」
她走進自己的屋子裡,坐在桌前,百無聊賴地拿起一本書,翻了翻,又放下。每次,只要和周志明在一起呆一會兒,她便什麼事也幹不下去了,心裡騷動不安。
桌上的小圓鏡裡,映著她的臉,俏挺的鼻子,小巧的嘴,眉毛很黑,直通額角,這像個男孩子的眉毛……福相,還是悲相?
她應該說是一個福女,命運給她的慷慨厚待,曾使多少人望而生妒啊,她也許不該再這樣多所欲求了。想想,和她一起下農村的夥伴中,有多少人不是至今還在大田裡荷鋤耕作,在烈日下車水溉苗嗎,大概已經和他們的知識分子父母一起,都快成了地地道道的農民了。而她,被生產隊推薦進了工廠,又被工廠推薦進了大學,參加公安工作不到兩年,她就搞上了311這種貨真價實的大案。這種尖端案件連那些久經世面的老偵查員們也會為之技癢的。想想,處裡那一大堆「文革」前畢業的老大學生,還不就一直是紮在那些平凡、繁瑣、甚至是枯燥的基礎工作中,度過了最值得留戀的青春歲月嗎?什麼敵情研究啦,線索查證啦,檔案清理啦,資料建設啦,積年累月,默默無聞地幹著,而這些年,又只是搞運動,被整,整人,然後就是逍遙,讓人心灰意懶的逍遙。比起他們,她還有什麼可以抱怨的呢?不,她不是看不起成了農民的夥伴和埋身於平凡的老同志,對他們她只有敬佩,但在人們的眼睛裡,在人們的議論中,她確是成了一個「幸福的小妞兒」,是吃著甘蔗上樓,節節甜步步高的。
「君君,你說找的那個幫忙送書櫃的人,找了沒有?」姑媽把頭探進來,說了一句,又縮回去了。
幫忙送書櫃,誰呢?她是決計不會去找小陸的,沾上他的人情,來日拿什麼還?姑媽扯出的這句話,又勾上她的煩躁來。
她,真的是一個「幸福的小妞」嗎?如果一個妙齡女子在應有盡有之後,唯獨在感情上得不到滿足,她能夠說是一個幸福的人嗎?不,她認為不能。她忘記是誰說過這樣一句名言,「愛情是人的生命的一半,假使沒有這一半,生活就會有難以彌補的缺憾。」這話是實在的。
她的這一半在哪兒啊?
她一向認為自己在感情上是個粗線條的人,她不習慣苦心觀察和分析別人,甚至也懶得去認識和體會一下自己,她沒有,也不想有林妹妹式的那種細而又細的靈性與傷感。像現在這樣,讓自己停頓下來,安靜下來,專門地,去回顧過去和窺探未來,在她還是從未有過的習慣。在她的記憶中,周志明給她的第一面印象,除了那張很中看的臉之外,幾乎什麼也沒有留下。周志明跟不熟的人是不愛說話的,不像科裡、處裡的其他小夥子們那樣,在她初來乍到的時候,或譁眾取寵,想引起她的注意;或俯首送媚,以博得她的好感;或故作窘呆,以換取她的同情,那幫人有意無意之間使的小手段,她不但心中了了,而且有點厭煩,但那個時候,她也並沒有想到自己最後竟會愛上一個當時她毫無一顧的人。不,她並不看重人的外貌,也不是看上了他在業務上受培養受重視的地位?穴這一點不管年輕幹部們是否公認,反正老同志背後都是這麼評定的?雪,她對周志明的最初的好感只不過是因為他在他們新來的同志面前,從來沒有老偵查員那種居高臨下的優越感,對她,也沒有其他追慕者那種動機昭然的殷勤。他的天性忠厚;他的為人隨和;他的委屈求全;他的總愛替別人操心的習慣,全都是在無形中被她一點一點地感受到的,以至於她自己都弄不清楚到底是從什麼時候起,周志明的影子就開始勾留在她的心室一角了。但是,當一個懷春少女情竇初開的時候,除了怦然心跳之外,有誰能夠很快地把朦朧的感覺轉化為明確的理念,產生具體的願望和實際的行動呢?她對這事,就和搞案子一樣,既缺乏經驗又缺乏膽量。等到她明確了信念,而且建立了膽量的時候,一切都遲了,周志明一車軲轆撞出個施肖萌來。她沒有料到,老實漢子的羅曼史也會發展得如此神速,才幾個月的工夫,已是「九盡楊花開」了。
現在,周志明是個有了歸宿的人,按理,她不應該再作非分之想了,應該放棄他、疏遠他。這個理智的念頭也的確無數次地控制和約束過她的感情與嚮往,卻又無數次被感情和嚮往的衝擊所打破。也許正因為她的愛一開始就面臨著幻滅的威脅,所以有時候就更加顯出超常的堅固和迫切,她居然抓住周志明在去湘西之前託她給施肖萌捎信兒的那個機會,跑到施肖萌的家裡來了。這是她過去絕對不會幹的事,也是她一生中第一次懷了損害別人的動機去幹的事!
這都是為什麼呀!她為什麼要去找施肖萌?為什麼要主動向周志明透露施肖萌父親不體面的現狀?難道愛情達到熾點,就沒有理性的成分了嗎?不,不,她不是一個壞女人,不是一個以施陰謀詭計為樂事的女人,當她看到施肖萌熱情禮貌地給她倒茶,看到她對周志明那種真情實意的關切的時候,原來想好的那幾句破壞的話竟全部梗在喉間,不能啟齒了。她不忍心,不應該,也不能夠,去損害這個天真的,正在等待幸福的姑娘。
可她自己呢,她同樣需要幸福,如果失去周志明,她那顆已經被他擾亂了的心,能在誰那裡得到安慰和平復呢?處裡,追她的人不少,可是一個個算過來,她覺得都不行。小陸在畢業前就給她寫了信,到現在又託人來說,她萬沒想到被託的恰恰就是周志明,真是冤家路窄呀。
「小陸人不錯,工作認真,也能耐苦,心直口快,長相嘛,也不錯。」他翻來覆去老是這幾句話,論起做媒,周志明可不是個善於辭令的人。
但是在愛情上,她卻敢斷定他一定是最高明的,因為她覺得最高明最動人的愛,是不能有一絲一毫的粉飾和矯揉造作的。周志明就是一個真實的男人!
從仙童山回來以後,周志明一下了班就往施肖萌家跑,這是她憑一個女人的最基本的神經末梢就能看出來的。清明節,他們還要一起去廣場……他在施肖萌面前是什麼樣兒?是的,他是懂得如何去愛的,可是,他懂得那種毫無指望的愛是什麼滋味兒嗎?
嚴君又想起她小時候最喜歡的那個美麗的象牙書籤了,書籤上面刻的那一行小字是她念熟不忘的,那是但丁的一句詩,「愛,應當成為美德的種子。」而且愛的本性是排他的,是不能分享的,或者,她真的應該把那個已經被衝破和揉碎了的理智再重新收拾起來,不然,她就得在一個不能調和、無可兩全的矛盾中生活一輩子,難受一輩子。還是理智一點吧,躲開他、忘了他,多想想他的缺點,這大概是一條遲早要走的路,而遲走,還不如早走。
——小圓鏡裡是你的眼睛?溼了?不,你不是一個掉淚的女人,你沒有失掉什麼!你是一個偵查員,你有你的事業!
她望著鏡子裡的眼睛,彷彿是在對著另一個人默默地告白,她,要和事業結婚!
第二天上班,她在走廊裡和周志明打照面,交臂而過,她沒有理他。看得出來,她的反常的冷淡使周志明有點兒惴惴不知何故了,說不定還以為她還在為拉書櫃的事生悶氣呢,她橫心閉眼,不理他,也不解釋。
但是人畢竟不是動物,感情這玩意兒,要想一朝忘卻,也難。上午她被叫到處長辦公室給紀處長抄講話稿,甘副局長來了,和紀處長在外面套間的沙發上坐著說話,當虛掩的門縫中隱約傳來「周志明」三個字的時候,她仍然情不自禁地停下了手中的筆,尖起了耳朵。
「那個周志明可靠嗎?徐邦呈的跑,我總感到有點兒怪。」
她聽得分明,這是甘向前的聲音。
「人是可靠的,」紀真果斷的聲音,「他是六九年咱們局從初中學生當中招的那批人,幹公安已經七年了,是黨員。」
「這次運動中表現怎麼樣?」
「表現還可以,在科裡寫大字報挺積極,他不會有什麼問題。」
「唔——」甘向前很保留地唔了一聲。
她心裡直打哆嗦,不知道是氣還是怕,甘副局長怎麼可以這麼懷疑周志明呢!全無根據地懷疑,毫無道理地卸責,這是什麼領導啊,以後還有哪個偵查員敢在他手下幹!她的胸間起伏難平了。
外面屋子裡又說起來了。
「不管怎麼樣,人是從我們手上跑掉的,我是局裡主管偵查工作的副局長,也是這個案件的負責人,我已經向市委亦得同志做了檢討。當然嘍,亦得同志講,不以成敗論英雄,可我考慮,你們作為具體辦案單位,總得有個檢討吧。」
「檢查報告是應當有的,可目前徐邦呈脫逃的原因還沒搞清,是不是等……」
「不用等吧,主要從思想上檢查嘛,你們先擬個稿子,我看一下再往上報。」
兩個人都沉默了一會兒,甘向前大概是要走,說話聲又隨著穿大衣的聲音一起傳進來。
「今天下午局裡在廣濟路禮堂開科股以上幹部大會,要宣佈市委的一個重要決定,要求偵查單位的全體幹部都參加,你們接到局辦公室的通知了嗎?」
紀真說了聲接到了,隨後,砉砉的皮鞋聲便響起來。紀真這時候又說了一句:「今年的手槍射擊訓練,周志明的成績名列全域性第八,在我們處是佼佼者,說不定,徐邦呈早已經成了他的槍下鬼了。」
「也可能吧,對,這一條在檢查報告上想辦法寫上去,我看我們也未必就是輸家。」
腳步聲移出了屋外。
嚴君的心緒繚亂起來,筆下連出錯字,用小刀刮掉,再寫出來,又是錯的,只得再刮,紙上弄得一塌糊塗。紀處長送客回來,看著她的艱難勁兒,皺著眉頭揮揮手,說:「先歇會兒吧,歇會兒再抄。」停了一下,又說:「你去秘書科問問,看看他們把今天下午廣濟路禮堂開大會的事通知下去沒有。」
還沒走到秘書科,她在走廊裡就聽見有人嘰嘰咕咕地議論:「下午什麼會,這麼鄭重其事的?」
六點都過去了,大會才算開完,坐得離太平門最近的那一片上黃下藍的消防兵最先擁滿了禮堂的門道,接著,一身全藍的戶籍警和治安警,胳膊上戴著白套袖的「馬路司令」,為數不多的穿綠軍裝的軍代表,還有他們這些一身樸素便裝的幹部也混雜著從禮堂大門口漫出來,挨挨擠擠地灌滿了半條衚衕。
「散個場都這麼費勁兒,局裡的禮堂幹嗎非蓋在衚衕裡呢。」
周志明急著想快些出去,心裡頭直堵得慌。
禮堂選的這個地方的確不理想,散場慢且不說,衚衕的出口,又正好插在了廣濟路的半腰上。廣濟路在南州,恰如王府井在北京,南京路在上海一樣,是個最繁華的商業區,往常在這兒開會,總免不了要有許多人半截裡溜出去逛商場,局裡雖然也三令五申地禁止過,卻是松一陣緊一陣不大見效。然而今天下午的情形卻迥然不同了,市委第一書記劉亦得在臺上居中落座,局裡十幾位副局長分列兩廂,只有局長馬樹峰因為免職去參加市委辦的學習班而沒有到場。可以容納一千三百人的大禮堂坐得滿滿的。會,開了三個多鐘頭,竟沒有一個人敢於中途退場。
雜沓的腳步聲和竊竊私語聲順著衚衕往前擁去,全不同往日散場時的吵吵鬧鬧。人們臉上的表情莊重而又肅殺,這使周志明的腦子裡又隱隱浮起劉亦得那濃厚的唐山口音來。
「南京已經鬧了,北京正在鬧,南州怎麼樣?我看也是個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形勢吧。」
山雨欲來風滿樓,指什麼,指這幾天又有人不斷地往十一廣場送花圈嗎?當然,劉書記後來的話說得更加明確無誤了。
「清明節,什麼節呀?鬼節!完全是‘四舊’嘛。再說,用鐵架子做那麼大的花圈,究竟是悼念總理呢,還是向誰示威呢?」
周志明不明白,連清明給烈士掃墓都成了「四舊」,那以後過春節、吃粽子、吃元宵、吃月餅、喝臘八粥是不是也要以「四舊」論處了呢?他在聽到這兒的時候,覺得劉書記的聲音讓人格外不舒服。可那特別土氣的聲音直到現在還在耳邊不停地響著。
「在座的都是無產階級專政的拳頭,鐵拳頭!鐵的,不是豆腐的,市委對公安局的廣大幹警是信任的,市局的中心工作現在要放到廣場上來,市委已經決定,要對那些在廣場上鬧事的人實行反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