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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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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肖萌自從那次參加了全市公審大會以後,這個強烈的願望就佔滿了她的心。她悄悄四處打聽周志明的下落,去西夾道問過鄰居,去派出所問過民警,連公安局的接待室她也去過了,結果一無所獲。直到昨天她不得不又使用了那個嚴君不讓她打的電話,才算知道了他的確切行止。家裡的反對是早在意料之中的,所以她的臉上毫無退縮的意思。

「我主意定了,非去。爸爸,媽媽,你們給我一點兒錢就行,只要二十塊。」

「不行!」宋凡咬死了口,「你憑什麼去看他,你算他什麼人?我身體不好你知道不知道?還要氣死我嗎!」

施肖萌的眼淚奪眶而出:「媽,他和我什麼關係,你問我?那時候你是怎麼跟我說他的,你,你,現在人家一倒霉,你就這麼絕情!」

施季虹覺得妹妹實在是個未經世事的孩子,腦子裡還存著這麼多浪漫得近乎荒誕的夢想,本來想譏諷幾句,現在見她真的動了感情,便改用一種委婉的口氣勸導說:「萌萌,這不是絕情不絕情的事,周志明究竟犯了什麼罪,你完全瞭解嗎?我知道,我知道,包庇廣場事件的反革命,那不過是明面上的罪名,其實詳細內幕你也不瞭解,你忘了上次在咱們家他對廣場事件的態度了嗎?我估計一定是他幹了別的壞事了,要不幹嗎一判判了十五年?且不說你們原來就沒確定關係,就是定了,為這麼個全不託底的壞人,值得去殉情嗎?」

「好,好,別說了!」施肖萌抹了把淚水,「我不求你們!」

施萬雲皺著眉頭,勉強勸說:「萌萌!你冷靜一點兒,這不是幾個錢的事,是政治問題嘛。你爸爸,你媽媽,是共產黨員,我們不能允許你和一個反革命保持關係。你想為了那點兒卿卿我我就什麼都不管了嗎?」

施肖萌痛哭起來,覺得自己的心被什麼東西撕開了,父親、母親、姐姐……在這一瞬間,親人們的臉都變得那麼疏遠陌生、那麼冰冷可怖,她抬起淚痕道道的面孔,盯住了父親。

「爸爸,你難道,難道一點兒不瞭解他嗎?你不是說他是個有出息的青年嗎?他現在是反革命,可你,你難道沒當過反革命嗎?他怎麼沒在政治上,在政治上嫌棄……我們?」

女兒的目光像是哀求,卻又那麼固執;滿含著可憐的淚花,卻又包蘊著一絲怨恨;聲音抽噎斷續,卻如重錘砰砰地叩擊著施萬雲的心,那常在不眠之夜襲來的惶惑又籠罩在他心頭。他垂下眼皮,避開女兒針刺一般的直視,好半天,才用幾乎覺察不出來的聲音輕輕嘆了口氣:

「好,你大了,你的終身,自己做主吧。」

但是宋凡依然毫不讓步,一連三天,天天盯著小女兒,連上街買菜都陪她一道去。肖萌雖然一直悶悶不樂,少言寡語,但也再沒重提去探監的念頭,宋凡也稍稍鬆了口氣,她想那天晚上孩子不過是一時的感情衝動,心氣平靜下來也就完了。到了第四天,她的腰疼病又來了一次小小的發作,焐著熱水袋蜷在床上,只好讓肖萌一個人出來買菜。

肖萌隨便買了點兒黃瓜、西紅柿,便從神農街把口的菜市場出來,她並沒有馬上拐進自家的衚衕。站在路邊躊躇少頃,過了街,乘上了一輛從南往北開的公共汽車,坐了三站路,在校場口下來,往東走了幾十步,進了那家全市最大的信託商店。

在收購部的櫃檯前,她摘下腕子上的手錶朝裡遞過去。

「委託呀?」一個年逾半百的老營業員看了看那表,又放在耳邊聽了聽,說:「這表可賣不了多少錢。」

「您看值多少錢就給多少吧,我急等用錢。」

「這表你是什麼時候買的,有發票嗎?」老營業員從花邊眼鏡後面透過懷疑的目光。

這塊半舊的「上海」表原來是姐姐的,姐姐參加工作以後,就更新了塊「梅花」,這隻「上海」便傳到她的手上。至於表是何時所買,發票是否還在,她都說不出。

老營業員想了想,招招手對她說:「來,你跟我到裡邊來,商量商量值多少價。」

她跟著他走進櫃檯後面的一間屋子,老營業員並沒有跟她談什麼價錢,而是向一箇中年人耳語幾句,便扭身出去了。

中年人走過來,手裡掂著那塊表,表情嚴肅地問:「你是哪個單位的?」

「我沒工作。」她說。

「你住什麼地方?」

「你們收不收?不收就拿來,又不是查戶口,問住哪兒幹什麼?」

「這表是你的嗎?」中年人不再繞圈子,直言不諱地問了一句,見她瞪大了委屈的眼睛,解釋說:「我們這兒有規定,委託表呀什麼的,得憑買表的發票,沒有發票就得開具單位證明或者街道辦事處的證明,可你什麼都沒有……」

這是她頭一次典當自己的東西,當然不明規矩,愣愣地不知所措。正在這時,有幾個人從屋外大聲爭辯著走進來,其中一個穿著民警制服的女同志突然跟她打起招呼來。

「咦,施肖萌,你怎麼到這兒來了?」

肖萌也認出她來,大喜過望地叫道,「嚴君!」

嚴君的一身警察制服爽挺可體,顯出一副英武俊麗的體態。她略帶驚奇地問肖萌道:

「你是來賣東西的?」

中年人把表遞給嚴君,說:「她想賣這塊表,可什麼證明也沒有。」

嚴君拿過表看了看,隨口問:「怎麼了,賣它幹嗎?」

肖萌垂下頭,對於嚴君,她從內心裡是信賴的、感激的,甚至覺得嚴君是她現在唯一可以與之傾吐的人,只是眼下人雜,無法啟口。

嚴君審視的目光在肖萌臉上轉了轉,挽起她的胳膊,輕聲說:「走,咱們出去說。」

嚴君對這裡像是很熟,領著肖萌推開屋子的另一扇門,穿過一個不大的院井,在通向信託店後門的一條闃靜的夾道里站住了。

「出了什麼事嗎?」嚴君的臉上並無多少表情。

「我要去看他,家裡不同意。」

不用解釋,嚴君完全明白這個意思了,她斷然地搖了一下頭:「不,你別去,別幹傻事。」

嚴君的果斷看上去是毫無商量餘地的,肖萌想笑一笑沖淡一下這種嚴肅的氣氛,嘴角咧了咧,眼淚卻先湧上來,她連忙把臉別向一邊。

「我打定主意了,我要去。現在他是弱者,需要溫暖,需要同情。」

「可你不想想,你又不是他的家屬,你去了人家會讓你見嗎?就是家屬去,也得先和勞改部門聯絡好了再去呀。再說,你去了能解決什麼問題呢?說不定反而會給他帶來煩惱,帶來痛苦的。」

肖萌搖著頭,不讓她說下去,「不不,他需要我,我知道他現在需要我去看他,需要同情、需要安慰,他太倒霉了,太慘了!」

前面房子裡,有人在高喊嚴君的名字,嚴君把手錶塞在肖萌手裡,說:「你別想得那麼容易了,自新河農場的情況,你完全不瞭解。今天晚上七點半咱們在建國公園門口見面,正門。我詳細跟你講,表,千萬別賣了。好,晚上七點半。」說完,她匆匆扭身朝前屋的喊聲跑去。

施肖萌站在夾道里怔怔地發了陣呆,茫茫的心緒沉甸甸地堵在喉嚨上。她從後門走出去,坐車尋原路回到神農街。這一天,做飯、收拾屋子、看書,她機械地、發痴地幹著照例要乾的事兒,而真正的思緒卻陷入深深的彷徨之中。嚴君的意見同家裡是一致的,但比起家裡來,她的話似乎又格外有分量。「難道我真的是在幹傻事嗎?」她開始懷疑自己了,「我這到底是不是一時虛妄的衝動?我的決心真的那麼牢固嗎?在一個有十五年刑期的囚犯身上去尋覓無法實現的愛,去寄予菲薄的同情,對他有什麼意義,對自己又何以為了結呢?這些,自己以前並沒有認真地考慮和權衡呀!也許,嚴君是對的,家裡是對的,而我,我就是去了,就準能名正言順地見到他嗎?要是不去……不不!」公審大會的情景又浮現在她腦海裡,周志明那被人揪住頭髮而仰起來示眾的臉是那麼蒼白,那麼憔悴,那麼悲慘不忍一睹。這張臉在她心裡刺下了抹不掉的印跡,一想到這張臉,一股義無反顧的責任感便填滿她的胸懷,「他需要同情,需要憐憫,需要我,我得去!」

整整一下午,兩種思想在她的腦子裡此起彼落地翻覆著、摩擦著、鬥爭著,一會兒,她覺得應當實際些,一會兒,又覺得種種顧慮實在是一種市儈的計算。一直到去建國公園赴約的時候,她依然是矛盾的、徘徊的,她無法預料如果嚴君再說出什麼危言聳聽的勸阻話來,她此行的決心會不會徹底崩潰掉。

她是找了個去同學家串門的藉口才出來的,母親用戒備的目光在她臉上審視了好久,總算沒有攔她。來到公園門口的時候,離約好的時間還早十分鐘,她便站在一個不顯眼的地方等待著。

節氣已經過了立夏,天氣一天熱似一天,晚上進公園消夏納涼的人群紛至沓來,公園門前的空場上熙熙攘攘。天色慢慢幽暗下來,遠處電報大樓的大鐘已經敲過了七點半的一記示響,鐘樓的頂尖也被天邊餘下的一片黃昏薄暮的深紫,襯出一個近灰的輪廓,不一會兒,路燈亮了,青晃晃的光線水一般地潑在反光的馬路上,有種陰森森的視感。她就著路燈看看手錶,已經快八點鐘了,仍然不見嚴君的人影,她決定不再等下去了。

她離開公園大門,正要沿迤西的馬路走到公園汽車站去,突然聽見身後有人叫她,扭過身,只見嚴君穿一身便服,拎著一隻顏色素淡的尼龍布兜,朝她跑來。

「忙到現在,好不容易出來,車又不順。」她微微喘著,並沒有說什麼抱歉的話。

她們順著街往西走,都沒有急於說話,沉默在兩個人之間蔓延、擴充套件著。拐過街角,在路燈光照不及的暗影裡,嚴君停下腳步,說話了:

「我,呆會兒還得去市西分局,你拿著這個。」她從尼龍兜裡掏出什麼東西,在黑暗中塞到肖萌手上來。

是錢!肖萌手指觸在那硬挺光滑的紙面上,她看到手上握的,是三張十元面值的簇新的人民幣,不由慌亂起來。

「不不,我不能拿你的錢,我自己有辦法,我不要……」她一迭聲地把錢推回去。

嚴君根本不去理會她那伸過來的捏錢的手,用一種極為果斷的口氣說:「我打聽了,得坐慢車,每天早上七點二十從南州郊區站發車,中午就能到自新河了,然後還要換坐公共汽車。來回路費十二三塊錢足夠了,剩下的,你給他買些東西吧,他不抽菸,買點兒糖吧,別買太高階的,犯人有規定的食品標準,太高階了就不讓他收了。」她頓了頓,聲調有點發顫,「你,多費心吧,……謝謝你!」說完,扭過身,頭也不回地跑過了馬路,一輛剛巧進站的無軌電車把她帶走了。

這一切發生得那麼突然,肖萌手裡攥著那幾張已經被捏得發燙的票子,木然站在馬路邊上。從嚴君最後兩句話的聲音中,她察覺到了她內心的激動,而自己感情的波瀾也似乎被一種巨大的力量牽動起來,決心和勇氣終於重新凝結在一起,她毅然向車站走去。

但是,嚴君的某些細微的表情又使她困惑不解,「她幹嗎反要謝謝我呢?」在公共汽車上,她這樣想著。

小火車「咣噹」響動了一下,開走了。施肖萌茫然站在清清冷冷的站臺上,怯生生地打量著這個同剛才那輛小火車一樣老舊的小小車站。在一排簡陋的磚房旁邊,有些木欄杆向左右延伸,欄杆上早已膠滿了狼藉不堪的灰垢,唯一新豔的,是貼在上面的用粉紅紙寫的一條反擊右傾翻案風的大標語。

她提著一隻不大的提包隨著零落的乘客走出站臺。按嚴君的告誡,她沒敢買什麼高階食品,提包裡只裝了兩包普通糖塊,一包點心和幾斤蘋果,顯得空晃晃的。刨掉回去的車費,身上還剩下十幾塊錢,她不知道這些錢能不能被允許留給他。

出了車站,不知該怎麼走,手搭涼棚,四處望去。這裡,除了幾段被蕪草蔽沒的年深殘毀的斷牆之外,便全是光禿禿的莊稼地了。收割後的麥田在暑氣蒸烤下散發出異常乾燥的氣息。遠處的大道上,一輛大約是慈禧太后年代的大鼻子汽車停在那兒,她盲目地隨了人們向汽車站走去。

汽車的拉門前,站著一位身材矮胖的姑娘,脖子上挎著皮製的售票夾。高聲叫著:「快點兒,跑兩步,開車啦!」

準備上車的人跑起來,她也隨著加快了腳步,到了車跟前,她對售票員問道:「同志,去自新河農場,坐這車……」

「上車吧。」胖姑娘不等她說完就揮揮手,「這就是農場的環行班車。」

這可真是輛老古董車了,柴油機引擎發出劈里啪啦的響聲,開動起來,整個鐵皮車身都在左搖右晃。肖萌緊張地抓住一隻座位的扶手,顯得有點兒狼狽。售票姑娘靠在油漆斑駁的拉門上,身體隨了車子的晃動,倒融合進一種特別的節奏感之中。她老練地招呼著乘客買票,不住地同熟人談笑風生地閒扯,肖萌好容易湊了個她低頭數錢的機會,問道:

「同志,我是來看人的,請問該在哪兒下?」

「那個人是哪個分場的?」胖姑娘反問。

「自新河農場……」

「我知道,一下火車就算踩上自新河農場的地圈了,我問的是哪個分場,這兒有八個分場,還有幾個工廠……」

「我也不知道哪個分場,可能……」

「那個人是幹嗎的?」

「……」

「噢,是犯人吧,」胖姑娘恍然地說,「你是不是來探視的?」

大概滿車的人都把鄙視的目光集中在她身上了,她的背上像有無數小刺作怪,臉上燒起一片火來。

那售票姑娘倒是見慣了似的,毫不在意,給她打了張五分的車票遞過來:「要是不知道他在哪兒,就先到總場場部下車吧,到場部打聽打聽。」

於是她在場部下了車,問了三個人,才輾轉找到了獄政科的接待室,一個上了年紀的女幹部接待了她。

「你是周志明的什麼人呀?」她一邊翻著卡片櫃一邊問她。

「我是,他愛人。」她生怕關係遠了不讓見。

「愛人?」女幹部抽出一張卡片看著,自言自語地說:「怎麼沒填呀?」扭過頭來,又對她說:「你這次來,事先跟磚廠聯絡好了?」

「什麼?」

「我們這兒有沒有給你發通知書,或者是他本人給你寫了信叫你來?」

「不,我不知道,沒有。」她緊張起來。

「沒有?」女幹部放下手中的卡片,皺起眉毛,「沒通知怎麼就來了。你的介紹信哪,我看看。」

「我沒帶介紹信,我不知道要介紹信的。」

「那你的工作證哪,也行。」

「我沒工作。」

「戶口本帶了嗎?」

她愣在那裡。

女幹部有些不耐煩了,關上了卡片櫃子。

「規定帶的證明你都沒帶,那就不好辦了。這樣吧,你先到招待所住下,能不能見,等我們跟磚廠聯絡了再說。」

磚廠?女幹部幾次提到了磚廠,顯然周志明就押在那兒。施肖萌接過一張介紹住招待所的條子,走出了接待室。

她在招待所熬了三天,天天都去接待室詢問結果,頭一天得到的答覆是:「還沒聯絡上。」

第二天的答覆是:「正在研究。」

到了第三天,接待室終於有了個能摸得著的說法,「最遲明天做決定,你明天來吧。」

明天,就是第四天了。她「失蹤」了四天,不敢想象家裡頭,特別是母親該是怎樣一副氣急敗壞的樣子。明天一定要見上他,不能再拖了。所以她第四天一大早就堵在接待室門口,堵上了那位第一天接待她的「老太太」。

「老太太」讓她在屋子裡坐下,先給她倒了杯開水,然後才慢慢開口問道:

「你到底是周志明的什麼人?」

「我是他未婚妻。」

「未婚妻,噢——,這樣吧,你把通訊地址留下,先回去,究竟什麼時候可以探視,我們給你發通知。」

她臉色蒼白地站起來,用全部力氣剋制著自己憤怒的眼淚,一句話也沒說便往外走,把那「老太太」弄得愣住了,直到她跨出門檻才在身後說了一句:

「地址也不留了嗎?」

她連頭也沒回,渾身發抖地走到大路口,這就是四天,足足等了四天所得到的答覆!她恨得胸口發悶,覺得這兒的一切都是那麼可憎。

大路從腳下伸向遠方,柏油路面在烈日下蒸著虛抖的熱氣。在不遠的地方,停著一輛北京吉普,司機把頭埋在揚起的前罩蓋下,背上的衣服漬出一片汗漬,一個六十來歲的幹部在旁邊來回踱著步子。她向他們走去。

「同志,請問去磚廠怎麼走?」

那個幹部揚起一張瘦瘦的臉膛,很麻利地打量了一下她,用微啞的聲音答道:

「往西,一直走,再往北,遠得很哪。你不是農場的孩子吧,到磚廠去做什麼呀?」

「找人。」

「你是從南州來的還是從哪兒來的?磚廠有你什麼人呀?」

她沒有回答,轉身向西走去,心裡頭感到厭煩。在這些公安幹部眼睛裡,好像誰都是壞人似的,都得接受他們刨根問底的盤問,她討厭這些盤問,也害怕這些盤問,她雖然揹著家裡跑出來,像個衝撞了閨戒的姑娘不顧一切地去私奔,但她畢竟害怕被人查到底細而連累家裡,只盼今天一切都平安無事吧。

加快腳步走了一段路,背上已是汗水津津,遠遠的,傳來一陣汽車的馬達聲,越來越近,突然在她身後戛然而止,顯然是衝她來的。她心驚肉跳地轉過頭,只見剛才那位給她指路的老頭子從吉普車裡探出身來,招呼她說:

「喂,小鬼,要不要我們給你捎個腳啊?我們也是去磚廠的。」

她猶豫起來。那人又笑著說:「憑你這兩條腿呀,怕要走到後晌去了,上車吧。」

她不管三七二十一,上了車。不知道這老頭兒還得問她什麼,她低著頭,不說話,車子又開動起來。

「姓什麼呀,小鬼?」

看,來了!「姓史。」她靈機一動,話到口邊把施音念成了史音,這樣就算以後給查出來,也還可以圓。

「磚廠有親戚?」

「有,是犯人。」她索性自己先說了。

「噢,叫什麼?」那人的目光漫不經心地飄向車窗外邊。

「叫周志明。」

「周志明?」那人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思索著說:「是原來在市公安局工作的那個嗎?」

她點了一下頭。老頭兒顯然有了點兒興趣:

「你是她什麼人呀?」

老頭兒的表情沒有半點兒惡意,但她仍然不願多說話,「未婚妻。」

「啊——」老頭兒點點頭,又把視線移向車外。

一路上他們沒再說什麼。到了磚廠,老頭兒領她找到了一個姓常的幹部後才辦他自己的事去了。

這個幹部有三十多歲,一副闊邊眼鏡給他不怎麼好看的臉上添了些文質彬彬的風度,他把她領進一間辦公室裡,問道:

「不是叫你回去等通知嗎,場部沒跟你說?」

施肖萌長到這麼大,從來沒有這樣哀求過別人,「同志,我好不容易來一趟,求求你讓我見一面吧,哪怕一分鐘半分鐘也成,求求你。」她望著那人的臉,心裡有點兒急了。

那人扶扶眼鏡,鄭重其事地思考了一下,說:「你先坐一會兒吧,我們研究研究。」

那人走出了屋子,她滿心焦急而又無可奈何地坐下來。屋子裡的擺設不多,辦公桌、文具櫃,都是那麼簡陋、陳舊,牆皮上暴起一塊塊白花花的硝漬,叫人看了挺噁心;房頂大概是被冬天裡取暖的爐子燻的,烏黑一片,早已埋沒了原來的本色。

四周圍很靜,靜得讓人害怕,空氣中重壓著透不過氣來的悶熱,有人從房前跑過,咚咚的腳步聲沉重地砸在地上,在寂靜中格外震耳。屋子的門吱地響動了一下,把她嚇了一跳,看時,卻不見有人進來。一會兒,有兩個人在門外說起話來。

一個細得像女人一樣的聲音:「馬樹峰什麼都要管,什麼都要管,連犯人家屬探視也得插一槓子,真他媽的……」下面罵的髒話她沒聽懂。

另一個聲音斷斷續續:「……跟他一起坐車來的,可能認識……」這是那個戴眼鏡的幹部。

細嗓門兒又說:「……認罪態度那麼壞,就不該讓他見,況且……」越說越細,怎麼也聽不清。

戴眼鏡的幹部附和著說,「馬樹峰既認識那女的,可能也認識周志明,要是讓那女的見他,說不定她會把那份誣告材料直接捅到馬場長那兒去。而且昨天小丁也問我周志明是不是寫了份材料,我問他幹嗎,他又不說,哼,他對周志明倒是挺關心的……」

「讓他們捅去,我怕個什麼,別說馬樹峰這麼個掛名副場長,就是捅到陳政委那兒去,我也不怵。他那份材料我昨天又看了一遍,通篇都是攻擊性言論,過兩天我還想在犯人中公佈出來呢。這傢伙一來我就看出來了,那副公安幹部的架子還端著哪,典型的‘亂說亂動’,非好好殺殺他的氣焰不可。」

這一段話,細嗓門兒也把聲量放大了,施肖萌一字不漏地聽在耳中,雖不很瞭解其中的原委,但卻能明白無誤地感覺到周志明似乎面臨著某種危機,她心裡害怕!

戴眼鏡的聲音又低下去,「……那你看……」

細嗓門兒賭氣般地抬高聲音,「叫他見,革命的人道主義還要講嘛。你跟那女的交待一下,叫她也配合做做工作。」

以後又靜下來,施肖萌抬起手腕,那塊沒有賣掉的手錶嘀嘀噠噠響著,時針斜指在十一點的位置上,一陣煩躁襲來,背上像爬上了毛毛蟲,她魂不守舍地從凳子上站起來往窗外張望。

「哎,」身後突然有人出了聲,回頭一看,戴眼鏡的幹部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進了屋,他拉開桌子的抽屜,一邊找著東西一邊對她說:「我們研究了,決定特殊照顧你一下,讓你見,現在我先把情況和你介紹介紹。哎,你坐吧,坐吧。呃,周志明到這兒來……來了一個月了,認罪態度一直沒有端正,表現是不好的,這樣下去有什麼前途呢?一點兒沒有。你見了他,也可以從你的角度配合政府做做工作嘛,可以說說外面各條戰線的大好形勢,也可以好好勸勸他脫胎換骨,認罪服判,把自己改造成為一個新人嘛。啊——」他拿出一個拴著小木牌的鑰匙,「走吧,跟我來。」

她跟他出了屋子,繞過這排平房,又穿過一條斜坡路,一個用電網高牆圍繞起來的大院子赫然出現在眼前。他們沒有從大門進去,而是開啟了離大門不遠的一扇低而窄的小門。這是一間十幾米見方的屋子,裡面除了幾張條凳和一張沒塗漆的長形桌子外,一無所有。

「在這兒等一會兒吧。你先看看牆上貼的探視須知,——接見時間只有十分鐘,你先把想說的話考慮好了,談的時候不準涉及案情;不準說不利於犯人改造的話;不準使用外語、暗語;不準打手語,不準……你自己看吧。」

戴眼鏡幹部推開屋子的另一扇門走了,在這扇門一開一閉的剎那間,她看見了門外面的大院子,看見了那一排間隔整齊的黑鐵門,一股心酸泛起,「這就是他住的牢房吧?」

那人一去不回來,時間一分一秒地熬過去。屋子的窗戶都嚴嚴地關鎖著,空間散發著一股黴腐的氣味,悶熱得幾乎像個大蒸籠。已經十二點了,她耐著性子等下去。

那扇門終於又開了,戴眼鏡的幹部走進來,身後跟著一個人。她緊張得心都快要從嗓子眼兒裡跳出來,張皇地從凳子上站起了身子。

這就是他嗎?

他那種象牙般光滑明亮的膚色從臉龐上褪去了,雙頰變得粗糙黧黑,滿頭潑墨般的軟發也只剩下一層被曬乾了油色的刺毛兒,還遮不住黃虛虛的頭皮,那對深不見底的眼眸現在竟是這樣憔悴、疲憊和呆滯,從滿是灰垢和汗漬的黑色囚衣領口伸出來的脖子,顯得又細又長,幾根粗曲的血管像蚯蚓一樣觸目驚心地蜿蜒在皮下……這就是他嗎?她滿眶淚水憋不住了。

「小周,我,我看你來了……」只說了一句,喉嚨便哽咽住。

周志明並沒有表現出她原來想象的那樣激動和熱烈,他只是在一見到她的瞬間發了傻,嘴唇微微張開,不知所措地喃喃著:「你來啦,你來啦……」

她哭了。從他的聲音中,一切期待和犧牲都得到了滿足和報償。她不顧危險來奔他,是因為要把自己弱小微薄的同情和憐憫給予他嗎?不,她現在才明白,她來這兒不光是為了給予,同時也是為了追求,為了得到。因為內心的感情已經無可否認,她自己是多麼需要他,需要他的愛和撫慰,需要聽到他的聲音……她撲到他的胸膛上,雙肩抽動,有百感而無一言。他的身上散發出一股難聞的泥土和汗酸的混雜氣味,她的手觸在他單薄的脊背上,那肩胛瘦得幾乎快要從汗漬板結的黑布服裡支稜出來了。

她盼著他能緊緊地擁抱她,但是他沒有,卻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

「砰砰砰!」一陣惱怒的響聲壓過她的欷歔,戴眼鏡幹部用門鎖在桌上用力敲著,以十分看不慣的神情干涉了。

「哎哎哎,周志明可是個在押犯,這兒是監獄,不能那麼隨便啊,又摟又抱的成什麼樣子!坐下談行不行,這不是預備凳子了嗎,要說話抓緊時間,!」

她感到周志明的身子緩緩地往後退了退,她也趕緊往後退了一步,生怕由於自己的失當而致看守人員移怒於他,使他今後在獄中的處境更難。

他們隔著長桌坐下來,她說:「志明,我很想你。」

「你……」他很拘謹,直挺挺地坐著,「你好嗎?你爸爸媽媽,他們都好嗎?」他的聲音輕得近於耳語。

「他們都好,你怎麼變成這樣兒了,你是不是很苦,很累……」她恨不得把所有想要問的話都問了。

「還有你姐姐呢,她怎麼樣?她和援朝他們都好嗎?」他仍然用一種小心翼翼的聲音問著。

「志明,你快說說你自己吧,你在這兒怎麼樣,你身體怎麼樣?」

「我挺好的。你找到工作了嗎?最近又去過知青辦嗎?我看如果……」

「別說我了,快別說我了,」她幾乎是哀求地說著,「我這麼遠跑來,我多想知道你的情況啊,你怎麼這樣瘦啊?全變了樣兒了,你,究竟是為了什麼呀,你以後可怎麼辦呀……」她說不下去了。

「我沒什麼,我沒什麼,你趕快回去吧。」他喃喃地、發呆地說。那個常幹事站在桌子旁,看看她,又看看周志明,突然插進來說:「行了,到時間了,周志明,你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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