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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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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樓是青磚砌成的,因為舊,表面呈現出一層黑色,幾乎所有窗戶上的油漆都已被風雨侵蝕得斑駁一片,一扇不堪入目的樓門既髒且破,用五合板充作玻璃的門頁衝她半咧著大嘴,她全身打了一個哆嗦。

「這是怎麼回事,還不如南州市歌劇院體面?」她心神疑惑地走進樓門。一聲很漂亮的男高音從頂上傳來,在她有些灰冷的心裡發生了一點兒興奮提神的熱量,她順著破爛的樓梯爬上去。

在三樓,她找到了媽媽那個朋友——李阿姨,李阿姨一見到她,臉上就現出吃驚的樣子,好像對她的到來毫無精神準備似的。

「你怎麼來了,沒收到我的信嗎?」李阿姨把她領到走廊上,向她問道。

她心裡一跳,「什麼信?沒收到呀,是不是有什麼變化了?」

「今年給劇院的進員指標沒有了,我也是才聽說的,已經給你媽媽寫了信,我還生怕你來呢,結果還真來了,你看這事兒……」

她望著牆不吭聲,心緒壞到了極點。

李阿姨想了一下,說:「我看這樣吧,既然來了,就在北京多玩兩天,回頭我在劇院裡請幾個專家給你聽聽唱,如果他們對你感興趣的話,也許還有門兒,即便不行,讓他們給你指點指點也有好處。你別急,以後這兒總會招人的,現在我們就缺年輕的,哎,你現在住在哪兒啊?」

她把自己的住址和電話留給了李阿姨,離開了這座破破爛爛的大樓,回到何伯伯的家裡。第二天,李阿姨果然打來電話把她叫去了。

「這幾個人都挺忙的,今天特意湊起來給你聽聽嗓子,我好大面子呢。」李阿姨頗為得意地說著,把她領進一間鋼琴室。她朝屋子裡的幾個人看了一眼,除了一個花白頭髮的老頭子還多少有點兒藝術家的派頭外,其他幾個簡直就像賣醬油的,和她過去想象的風度大相徑庭,她情緒不高地把要唱的曲譜遞給了鋼琴師。

唱了兩支曲子,一支是美國電影《音樂之聲》插曲,一支是法國歌劇《卡門》裡米開拉在山洞唱的那段詠歎調。唱完之後,便由那幾個人問話,全是些泛泛的問題,學唱多久啦,跟誰學過啦等等,最後,還是那個花白頭髮的老頭兒講了講她對米開拉那段詠歎調的理解偏差和換聲點、裝飾音的毛病,不過她好像已經沒有心思去聽這些了。

走的時候,李阿姨一直送她到院子門口,拍著她的肩膀問:「你什麼時候回南州啊,替我問你媽媽好。」這一句話使她立刻明白了昨天那關於「也許還有門兒」的話,也不過是一句口惠而實不至的空頭支票。她對李阿姨沒有做半點兒感謝的表示,顧左右而言它地說:

「這破地方,還用得著設雙崗嗎?」

李阿姨瞥一眼院門口的崗哨,「這院子是部隊的,我們在這兒臨時佔了一個樓,崗是他們的。」

她撇嘴笑了笑,告辭走了。

一連兩天,她門也懶得出,除上了一次王府井之外,整天就是歪在床上,李阿姨來過一次電話,請她去家裡玩玩,她敷衍了兩句,推辭了。何伯伯一家人見她沒精打采的樣子,都先後過來說過許多寬解的話,何伯伯的愛人胡阿姨根據她在北京市委搞過一段人事工作的經驗,鼓著多肉的嘴巴說:「你媽媽託的那個李阿姨在劇院是做什麼工作的?我看辦事可不怎麼牢靠。往北京調工作,哪兒那麼簡單呀,即便劇院收了你,戶口怎麼辦?進戶口歸公安局管,你是工人,工人調動走勞動局這條系統,可演員是按幹部管理的,幹部調動走人事局這條系統,各個系統都有自己的一套政策條條,說不定在哪兒就把你卡住了,可不那麼好調呢。要我看,你還不如先去南州歌劇院呢,再說那兒上臺鍛鍊的機會也比這兒多,這兒都是些名家,難得輪上你的角色。」

胡阿姨的初衷是想往寬處勸導她,而她的心情卻反而更加陰沉惡毒起來,心裡罵著,「真他媽沒治,什麼戶口啊指標啊,就咱們國家這一套?唆!」

星期天,她仍舊沒有心思去轉轉,但情緒多少平靜了一些。這也怪自己過去的幻想太多了,在幻想中生活的人是不容易知足的。也罷,就先設法把去南州歌劇院這件事辦成吧,她的嗓子在那兒是夠得上中上等水平的,比起「鳳尾」來,「雞頭」也許更多一些優越的地方呢。

晚上,跟何伯伯一家人吃過晚飯,就坐下來看電視,新聞聯播剛剛結束,桌上的電話突然響起來,玲玲摘下聽筒,大嗓門喂喂兩聲,把聽筒衝她一伸:

「找你的。」

「又是歌劇院那個姓李的吧。」她坐在椅子裡沒動窩。

「不是她,是個男的,有點兒口音。」

「男的?」她疑惑地站起來,接過電話,一個似熟不熟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

「喂,是施同志嗎,你不記得我了吧?」

「你?……噢,馮先生!」

「你忘記了你還向我許過願呢!」

馮先生親近爽利的聲音使她胸中的鬱悶為之一掃,聲音也明亮起來:

「您的公事辦完了?是嗎,什麼,我?我什麼時候都有空兒,明天?行!」

第二天一早,馮先生如約乘了一輛「小豐田」把她接走了,他們上午爬了紅葉正濃的香山,下午逛了秋爽宜人的頤和園,晚飯是在「聽鸝館」裡吃的。她看得出來,馮先生並不很有錢,要的都是些一般的菜,不像鄰桌几個歐洲人那麼揮霍。但馮先生很高興,一天裡爬山、蕩槳、照相,玩興極濃。她雖然和他相差了十來歲,但發覺和他的交往並非一件難事,馮先生開朗大方、文化程度又高,所以和人相處顯得灑脫融洽。她覺得這一天是真夠輕鬆愉快的……

在「聽鸝館」吃飯的時候,意料之中的問話來了。

「你考試怎麼樣,還順利嗎?」

「別提了,」她揮揮手,「劇院沒有分到進員的指標,就是當代十大女高音來了,也照樣不能收。」

「噢,」他做出一個惋惜的表情,呷了口酒,又說:「這種事,要是在國外就好辦多了,一切憑本事,像你這樣一副好嗓子,走到哪裡都不愁吃飯的,你能唱出錢來,唱出一切來,當然,國外也有國外的不好……資本主義嘛。」

從頤和園出來,天已經擦黑了,馮先生餘興未盡,建議到民族宮去跳跳舞,她謝絕了。一來因為太累,二來是這幾天在何伯伯家裡灌了一耳朵關於跟外國人去民族宮跳舞的女人如何如何敗壞的話。她想了一下,說:「我想回去了,明天還要早起去排隊買火車票呢。」

「你要回南州了嗎,太巧了,我過兩天也要回去,我們又能同路了。」

「我最遲後天就得走,我是請了假出來的。」

「後天?好,我幫你買車票,我在飯店裡訂票很方便。」

「那我什麼時候把錢給你送去?」

「你太客氣了,我還付得起這點小小的盤纏。」

「不不,實在不好意思又叫您破費。」

「我們是朋友了嘛,你這樣認真,是不是要我向你付今天的嚮導費呢?噢,我明白了,現在國內的人是不是還害怕和外國人接觸?如果你覺得為難的話,我當然不勉強,我不願給朋友帶來麻煩。」

「不是,完全不是這個意思,您想到哪兒去了,如果您高興,我當然很希望有您這樣一個談得來的朋友,真的。」

「謝謝,你知道嗎,我最怕一個人坐火車,就是因為受不了那個寂寞,這下好了,我們可以一路聊回南州去。」在頤和園門前停車場的路燈下,馮先生心滿意足地笑了。「好,現在我送你回家。」

馬樹峰是七六年的十一月離開自新河的。一年多的光陰在匆忙中一閃而過,當他重又踏上自新河堅硬的土地時,真正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了。他現在住的場部招待所的這棟講究的小樓,正是過去甘向前和公安部調查組的「行館」,他當時還以第八副場長的身份,陪調查組去過磚廠呢。多快,一晃兩年了。

幾乎是從聽到粉碎「四人幫」的訊息的第二天起,他在農場的簡陋宿舍就開始門庭若市了,甚至連那個平時從不和他說話的農場第一把手陳政委,見了面也躬身含笑,帶著幾分敬意。在這個偏處一隅的勞改農場裡,改朝換代的氣氛和枯榮交替的速度,甚至比大城市還要來得快。馬樹峰本來是下決心留在農場好好搞一陣的,他畢竟已經瞭解了這塊土地,對它有了感情。所以,在新上任的市委政法書記施萬雲突然從南州市打來長途電話要他回去的時候,他並沒有立即動身啟程,總覺得該把這兒的工作做個交待,或者等大方面的形勢有個著落再走才好。直到從北京調來的市委第一書記李直一親自來電催促,他才不得不拋開一切事務,連行李也沒有打,隻身回到南州市來了。

剛回來的那陣子,他,還有準備擔任市委政法部長的喬仰山,先是以工作組的身份參加了市公安局黨委常委的工作。因為當時李直一和施萬雲對甘向前的底細不清楚,開始還是指定甘在常委內牽頭,所以,頭兩月局裡的形勢是非常複雜的。甘向前在公安局經營了十年,只要他這棵大樹不倒,下面的猢猻也就絕不會散。別的不說,光是平反冤假錯案這項工作,就非常掣肘。比如他馬樹峰前面剛在局政治部講了,凡屬在十一廣場事件中立功受獎而提拔起來的幹部,一律暫回原職的話,甘向前後面接著就在大會上宣佈:十一廣場事件和天安門事件性質一樣,是中央定的性,立功的照樣使用,受獎的照樣光榮!針鋒相對的態勢,越來越表面化。難怪局機關大樓裡有一張大字報的題目上赫然寫了「甘向前到底是‘牽頭’還是‘鉗頭’」這樣幾個字,很是辛辣。他也曾抱著一線希望,以不念舊惡、不計前嫌的態度找甘向前談過,結果不行,一談就崩!

「我當然是有意見的!」甘向前很激動,「平反工作不能翻燒餅,不能對過去的結論一概否定嘛。別的不提,我只舉一個例子,據說連周志明的案子有人都想翻,這成什麼了?不要說徐邦呈脫逃的疑案未了,難道連他銷燬證據的事也要一風吹嗎?再說他在地震期間還有策動犯人越獄的新科,又該怎麼說?」

對於311案的失敗,公安部調查組興師動眾而來,不了了之而去,馬樹峰是早就打算重新調查的,只因始終大事纏身,一時尚不能顧到此處;對於周志明銷燬證據的案子,他倒沒有什麼新解。這些年的事情,真偽雜陳,亂七八糟,沒有第一手材料他一概不表態。而且市裡後來對複查平反工作又做了新的分工,公安局只搞未決犯,投入勞改的已決犯統統歸檢察和法院系統甄別,他也就把這事擱在一邊了。這次回自新河的路上他還想著,不知道這個周志明是不是還在這地方。

很早就想回自新河看看了,但是自從他被正式任命為市委常委、副市長兼公安局長以後,要想躲開自己那間辦公室,是絕沒有可能的。直到現在,甘向前撤職審查,局裡的形勢完全明朗,各業務處的班子也基本上配齊,一切都朝好的方向起步了,他的這個願望才算實現。昨天晚上下了班,他只隨身帶了個秘書,輕裝簡從,孤車一乘,直奔自新河來了。

一路顛簸,夜裡十二點到了場部。不知是誰先往這兒打了電話,場長、副場長,一溜七八個,迎候如儀,前呼後擁地把他送進了招待所的小樓。這使他十分掃興,本來盼望著體會的那點舊地重遊的親切感,全被這種官場的繁文縟節淹沒掉了,可惜。

今天一大早,他沒等有人來拜就離開招待所,先到場長辦公室來了,場長也是個剛復職不久的老傢伙,一見面就發牢騷,——勞改局遲遲不給場裡派新政委,搞得現在生產、管教、震災後的基建,還有揭批查運動、搭配各分場的班子、落實黨的改造政策、平反冤假錯案,還有生活,全場一萬多幹部、職工、家屬和犯人的吃喝拉撒睡,事事都得他這個當場長的躬親主持,吃不消!馬樹峰聽著,也只能心裡嘆氣,「你叫我怎麼辦?」他說:「抓緊找年輕的,接班!」

這真是個要緊的事,局常委的班子幾乎快成敬老院了;下面這些幹部也是青黃不接。找什麼樣的人來接班,什麼樣的人才算是合格的公安人員,這是他近來時時盤桓於心頭的問題。頭上長角,身上長刺兒的當然不行,唯唯諾諾,難得糊塗的也同樣不行,一定得要那種有責任感的年輕人來接公安事業的班,要真正有責任感的人!這些年叫「四人幫」搞的公安人員的責任感都到哪兒去了?像那個本來並不複雜的311案件,為什麼叫一個外行加極左的甘向前就給活活搞砸了?那些當處長的、當科長的、當偵查員的,你們可不是外行,為什麼不敢堅持原則,據理力諫呢?

一想到這些,馬樹峰心裡就沉甸甸的,話自然也就說得少了。場長告訴他,上午機修廠要開先進工作者授獎大會,估計很熱鬧,建議他去看看,他同意了。

正要出門,獄政科長來了,看見他,很恭敬地垂手說道:「喲,是馬局長,您什麼時候來的?」

「昨天剛來。你找我?」

「不,我找場長。市委政法部剛才來了一個長途電話,問磚廠犯人企圖越獄那個案子的情況。」

場長揮了一下手,說:「你們各司其職,不要事事都找我。」

「他們電話裡說,是政法部領導要問的,要我們儘快報個材料到政法部去。還說,如果周志明挑動犯人鼓譟的問題屬實的話,也要儘快把處分意見報到檢察院去,還叫咱們先提個加刑期的意見供法院參考。」

畢竟是政法部領導親自垂詢,場長不得不鄭重其事了,「下面不是報過材料嗎,實不實?」

「我看沒問題,我們科的常松銘原來就是磚廠的文書,這件事的始末經過他都清楚,材料裡還有他的一份證明呢。至於周志明本人的口供……磚廠領導是找他談過的,他態度極壞。據磚廠老於反映,這個人自從入監以來,反改造情緒就很大,一直不認罪。雖說口供是證據之王嗎,可他拒不承供難道就不處理了嗎?」

場長還沒答話,馬樹峰插問道:「是磚廠那個周志明?」

「就是他。」獄政科長轉過臉來,「對了,馬局長知道這個人,七六年公安部還來人查過他的事嘛。」

馬樹峰奇怪了,「地震期間的事兒,怎麼拖到現在才加刑?」

獄政科長解釋說:「因為那事出了沒幾天,就趕上主席逝世,然後又是粉碎‘四人幫’,所以一直沒騰出工夫來辦。」

馬樹峰皺起眉毛,說:「快兩年了,說不定犯人的思想已經有了很大變化。有錯兒的時候不及時加刑,等到他變好了,又補算舊賬,這對改造工作是很不利的,以後可不能這麼拖拉了。」

「就是就是,我們準備在以後的管教工作會議上專門研究一下。不光影響犯人的改造情緒啊,有時候連法律上規定的追訴時效也給耽誤了。那麼,您看這個案子還報不報了?」獄政科長小心地問了一句。

「情況查實當然要報,不過不要提什麼參考意見,該多長刑期,由法院去判。」

獄政科長喏喏連聲地走了。他和場長乘一輛美國造的庫萊斯汽車去機修廠。這種老牌子汽車在南州市的大街上早就絕跡了,跑起來連吼帶喘的,很吃力。藉著路上同車的機會,場長叨叨不停地向他講著場裡的事情,可他此時卻沒有一點心思去聽,直把目光飄向車外。

車子老掉牙了,柏油馬路卻是新鋪的;路邊栽了許多小樹,細細的樹幹被草繩裹著,更給人一種弱不勝寒的感覺。老車,新路,小樹,真的,今年的冬天冷得出奇,小樹很可能會凍壞的。馬樹峰想著想著,忍不住打斷身邊那位場長的長篇大論,問道:

「你見過周志明嗎?」

「誰?」也許是他的問話離題萬里,場長愣了一下,半天才說:「啊,聽說過。對了,去年場裡統一調整了一批犯人,周志明正好調到機修廠了,你要感興趣,今天可以把他找來。」

「啊。」他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

機修廠離場部不過十來裡地,一會兒就到了。因為是粉碎「四人幫」後頭一次評選先進工作者和先進生產者,大家都有個新鮮勁兒,所以授獎會確實開得很熱鬧,領導講話,代表發言,披紅掛綵地發了獎,最後還演了節目。馬樹峰的不速而至,更帶來一種近乎過節般的氣氛。

散了會,機修廠的廠長和教導員把他們請到厂部一間辦公室裡落座。雖然是地震後才蓋起的簡易房,但屋裡既乾淨又溫和,一隻深青色的水壺坐在爐子上,噗噗地噴著白氣,十分悅耳。他先問了問廠裡的生產情況,接下去,話題就移到管教工作上來了。

「犯人最近思想還穩定嗎?」

「還好吧。」教導員和廠長對視一眼,說:「前兩天開了春訓動員會,回去以後犯人們都在班組會上表了態,整個兒情緒還不錯。這兩天除了修理車間的周志明之外,沒有發生不服管理的現象。」

又是周志明!馬樹峰倒真的感興趣了,問:「周志明為什麼不服管理。」

「誰知道,可能因為不幹活兒,我是聽李副教導員說的。這個犯人是去年才從磚廠調整來的,在磚廠是第一號反改造尖子。」教導員說著,臉上略露得意之色,「結果到了我們這兒一直表現不錯,最近還評上了修理車間的改造標兵。不知道昨天怎麼又跟李副教導員吵起來了。」

場長插嘴說:「犯人嘛,思想允許有反覆。」

馬樹峰看看錶,還早,於是說:「你們把周志明領來,我和他談談。先把他的隊長找來也行。」

沒一會兒,教導員領了一個幹部回來,進屋介紹給他。這個人叫丁廣傑,過去也在磚廠當隊長,去年帶著磚廠的十幾個犯人一塊調過來的。

丁廣傑很拘謹地坐下來,馬樹峰先漫無邊際地問道:「周志明現在在隊裡表現怎麼樣?」

丁廣傑點一下頭,「不錯。」

教導員問道:「前天不是跟李副教導員吵起來了,到底為什麼?我看老李氣得夠嗆。」

「就為新起的那棟簡易房,前天把牆抹完天就黑了,灰漿也用完了,可李副教導員的家屬在招待所大房子裡已經住了快一個星期,想早點兒把這間房子弄利索了住進去,所以就叫周志明再拌點兒灰把屋裡的爐子砌上。周志明開始也沒說不幹,土也圍上了,水也打來了,後來李副教導員有兩句話他不愛聽了。」

「什麼話?」馬樹峰說。

「李副教導員說:‘你們這號人,就是缺乏勞動才滋長了好逸惡勞的剝削階級思想,走上犯罪道路的,現在讓你多幹一點兒,也是讓你多去去毒、贖贖罪。’這話是難聽點兒,可也沒什麼不對呀。好,他小子犯犟了,鐵鍬一扔不幹了。」

機修廠長插了一句,「這人我不熟,可我看他幹活兒還可以嘛,修理車間幾次表揚犯人的名單裡都有他。大概就是脾氣大。」

丁廣傑說:「脾氣也不是大,這人其實說起來還是個弱性子,膽子也不大,幹活也肯下力氣,蔫蔫的還挺愛學習。就是有一條,你不能老說他犯罪不犯罪的,你一說,就頂你,當了犯人還這麼大自尊心,我真是頭回見。」

場長點著頭說:「說來說去,關鍵是個認罪服判的態度沒端正的問題,這次春訓,你們廠裡可以重點幫他解決這個問題。」

馬樹峰卻沉思了一下,抬眼說:「李副教導員的那個話嘛,倒也可以不說,刺激人的語言對犯人轉變思想不見得有什麼好處。」他停了一下,又問丁廣傑道:「他對自己在磚廠策動犯人暴動的事,沒有一點擔心加刑的想法嗎?」

「噢,那件事呀,」丁廣傑卻反問道:「怎麼,查清是他了嗎?當時這事兒就不了了之了,現在查出結果了?」

「也用不著怎麼查嘛,當時磚廠的文書親眼看見他在挑動犯人衝出去嘛。」

「您是說常松銘嗎?」丁廣傑皺起眉頭,「他怎麼看見了?他光聽見聲兒不對就跑回來了,這事後來我們幾個隊長還議論過他哪。是他自己說看見的嗎?」

「他寫了正式材料的。」

「那他是瞎扯!」

「你怎麼知道他沒看見呢?」馬樹峰心裡一動,懷疑地問。

「沒錯。」丁廣傑的口氣是不容置疑的,「那天犯人們都到窯上收拾場地去了,就留下他們六班在監區裡清理磚頭碎瓦,我本來在監區院裡,後來尤廠長叫我到厂部的防震棚裡談話,常松銘也在那兒,還跟我們一塊說了會兒話呢,後來他說要去監區看看,就走了。走了大概頂多兩分鐘吧,噔噔又跑回來了,臉都白了,一進來就嚷:‘不好,院裡要放羊。’意思就是犯人要跑。我們出門一聽,果不其然,監區那邊一片吵吵嚷嚷的。尤廠長問常松銘怎麼回事,常松銘說不知道,還那兒瞎分析哪,說可千萬別是集體越獄吧。他這一說尤廠長也急了,趕快叫我騎上三輪‘小東風’到附近的五分場去叫警衛部隊,又叫常松銘趕快把在家的幹部、工人叫出來圍監區,連家屬學生都綽著棍子出來了。不過當時的確是夠嚇人的,因為正趕上剛剛傳達市委領導的指示,要防止犯人暴動、逃跑,大夥的神經都特別敏感,一聽到犯人在院裡叫喚,連我都以為是鬧起事來了,所以當時尤廠長儘管沒鬧清楚情況就採取了措施,也還是應當的,你想想,監區的圍牆震倒了差不多一半,那些天連電話也不通,幹部有不少都到窯上去了,警衛部隊又不在跟前,犯人一炸窩跑出來,你還不幹沒轍?那時候南州街上還都住著人,連北京、天津的人都還睡在街上,這幫人要是跑出來,那還不滿處偷呵搶呵禍害去!不過……」丁廣傑想了想接著說:「不過關鍵還是裡面沒鬧起來,犯人裡主意也不統一,有人想跑,有人還不想跑呢,凡有人群的地方就有左中右嘛。要是他們沒矛盾,一鬨跑出來,你措施再快也白搭,警衛部隊離了十幾裡地,幹部職工得挨家現喊,磚廠又沒配備武器,連尤廠長還是現從堆在門口的救災物資中揀了兩把大鐵勺才算沒空手,要真跟犯人玩命我看也不是個兒,犯人一個個身強力壯的,手裡頭都是鐵鍬鐵鎬,你打得過呀?」

場長點頭說:「這倒也是。」

馬樹峰笑了一下,「你說了半天,其實並沒有回答出我的問題來,我是問你怎麼能肯定常松銘沒看見監區的情況啊。」

「肯定肯定,」丁廣傑挺著脖子說,「從厂部那間防震棚到監區起碼要走四分鐘,常松銘剛出門就折回來,說富餘點兒也不過兩分鐘,靠厂部這面的院牆又沒倒,他往哪兒看去?根本看不見。揹著小常咱也不好亂議論他,他這人,寫個材料什麼的還挺快,要說這膽子,還真小了點兒,不過作為一個勞改幹部,明明聽見裡面吵吵嚷嚷的要鬧事,不趕快進去壓住,反而往後跑,生怕一個人進去讓暴動的犯人給砸裡頭,這可是有點兒……怎麼說呢?」

馬樹峰陷入沉思,丁廣傑後來又說了些什麼,他沒有聽清,直到丁廣傑走了,他才沉著臉對屋裡幾位農場的幹部說:

「把周志明叫來吧,我單獨同他談談。你們有事忙你們的,不用陪著。」

場長和兩個機修廠的領導說要談談財務方面的事,到隔壁的房子裡去了。很快,周志明被人帶來了。

也許別人會奇怪,他以副市長兼公安局長的百忙之身,怎麼會有興趣和閒暇來管一個普通犯人的問題。其實,他並不想知道周志明是如何頂撞幹部的,甚至也並不關心那場鼓譟鬧事的前因後果,這些問題,下面的同志自會搞清楚,當然用不著他來越俎代庖。他真正感興趣的,是公安幹部——犯人、反改造尖子——改造標兵,這樣一個大起大落的人物,也許他的歷史能給人某種啟發,某種經驗吧,馬樹峰心裡這麼想著。

犯人還是那麼一張稚氣未脫的臉,比上次胖了點兒,氣色也不錯。進門時幾乎沒有發出一點聲響,進來後就安靜地靠在門邊的牆上。馬樹峰說了句:

「你坐吧。」

小夥子兩腿一屈,身子溜著牆,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詫異地愣住了,指著桌前的一把椅子,說:「坐這兒來。」

犯人遲疑了一下,站起身,在椅子上坐下來。

「平常幹部找你談話,你也是往地上坐嗎?」

「不,是叫蹲著。」

年輕人穿了身過於肥大的黑棉襖,腰間還很好笑地扎著根粗草繩,顯得土氣而臃腫。馬樹峰打量著他,口氣隨便地問道:「這棉襖是特號的吧?」

「嗯。」犯人仍舊垂著頭,喉嚨裡咕嚕了一聲。

馬樹峰先揀最近的事問:「前兩天,為什麼跟幹部頂撞啊?」

「因為砌爐子。」犯人還是簡短地說。

「你等於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我是問為什麼同幹部頂撞?」

「因為我沒砌。」回答照舊是簡短的。

「為什麼不砌?讓你勞動是害你嗎?」

犯人不說話。

「我問你,這是什麼地方?」

「勞改農場。」犯人咕嚕了一句。

「勞改農場是幹什麼的?」

「改造罪犯的。」

「改造罪犯的途徑是什麼?」

犯人又不說話了。

搞審訊,馬樹峰當然是駕輕就熟的。像剛才這種邏輯式提問,就是旨在讓犯人自己駁倒自己的一種方法。顯然,犯人已經察覺了他的用意,眨著眼睛不答腔了。他笑笑,把結論擺了出來。

「是勞動嘛。勞動是改造罪犯剝削階級思想的唯一途徑,只有通過勞動,罪犯才能使自己成為一個自食其力的新人。當然,還要進行思想教育。所以,幹部叫你加班砌爐子,對你進行教育的那些話,原則是對的,你加以頂撞就不大合理了,你說對不對?」

他本來以為在這番道理下,犯人必然會無言以對,沒想到他竟開口反駁起來。

「照您的說法,只要參加勞動就能改惡從善了?那為什麼有些犯人,比如磚廠的田保善那種人,坐了二三十年的牢,幹了二三十年的活兒,到現在還是個壞蛋?照李教導員的說法,好像犯罪就是缺乏勞動,那些農村來的犯人本來就是勞動人民,在家天天干活兒,為什麼還要好逸惡勞去偷去搶呢?」

馬樹峰張了張嘴,竟一時語塞,他打量了一下犯人那副認真的表情,反問道:「你是覺得勞動不勞動無所謂,所以才不砌爐子嗎?」

「不,」小夥子低下頭去,「我覺得我用不著拿幹活兒來贖罪。」

馬樹峰的口氣變得嚴肅異常,一字一板地說:「你幹活不是為了贖罪,不論你還是其他犯人,幹活是為了使你們做一個勞動者。你們應當和社會上所有具備勞動能力的公民一樣自食其力,而不靠別人來養活,我們每一個人,包括你,也包括我,都有義務為社會主義祖國創造財富,難道這也不對嗎?」

小夥子愣了半晌,頭一點,說:「您要這麼講,那讓我幹多少活我也願意。」

「你進來多長時間了?」

「快兩年了。」

「時間也不短了,怎麼到現在還沒有端正認罪態度啊?」

犯人迴避開他的注視,低頭不語。

「我看你腦子挺靈的嘛,過去在公安局也幹了幾年,難道不知道銷燬證據、包庇壞人是犯罪行為?」

犯人不服氣地抬起眼,「現在您還認為悼念周總理的人是壞人嗎?」

馬樹峰一下子愣住了,「你是因為廣場事件抓進來的?」

「是,我覺得是。」

「‘你覺得是’是什麼意思?」

「我是按刑事犯罪判的,可實際上和廣場事件是一回事。」

馬樹峰臉上很快冷淡下來。沒有第一手材料的事,他絕不貿然露出一點帶傾向性的表情,只是冷冷地問:「既然你不承認自己有罪,為什麼在地震期間還要挑動犯人鬧事?」

「地震期間?」年輕人驚訝地瞪圓了眼睛,「誰說的!那次是田保善他們要跑,怎麼是我挑動鬧事?」

「田保善是什麼人?」

「磚廠的雜務。」

「你詳細說。」

「那時候不是經常有小余震嗎,」小夥子圓圓的眼睛很認真地瞪著,說:「犯人中間不知怎麼傳開了一個謠言,說自新河這兒要發生陸沉式地震,過不多久就是汪洋大海了,還說五百里滇池就是這麼一眨眼出來的,反正是有根有據的。犯人們孤陋寡聞,再加上一輩子都沒有經歷過這麼大的地震,全有點兒震怕了,所以說什麼都信,搞得人心惶惶,田保善是最害怕的一個。那天大多數人都到窯上去了,家裡就留我們一個班,旁邊又沒幹部,他說現在不跑就跑不成了,過這村沒這店,先跑出去活命是真的。他們一人綽了把大鐵鍬就往破牆那邊跑,我攔住他們,他們就說要劈了我,我也不怕他們,我手裡也有鐵鍬,我也不跟他們講大道理,單講實在的。我說你們不要命啦,現在是抗震救災,非常時期,這時候搗亂有什麼好下場,他田保善坐了二十多年牢,膩了,想出去新鮮新鮮,他本來就是個無期徒刑,抓回來也定不了死罪,你們幹嗎陪著,再說四周都是警衛部隊,你往哪兒跑?那五百里滇池水真是一眨眼冒出來的,你就是跑一個星期還不是照樣淹裡頭。我這麼一說,其他犯人就都猶豫了,田保善一個人還衝我亂喊,我也衝他喊,我嗓門比他大,我說田保善你敢跑我就敢劈了你!反正我橫著比他長,豎著比他高,他不怵也不行,後來幹部們衝進來了,叫我們都回棚子裡去……」

馬樹峰打斷他,「這些情況你後來沒跟幹部談嗎?」

「於教導員找我談過一次,非說是我要挑動犯人越獄,說院子外面就聽見我嚷嚷得兇了,不讓我講話,還要關我反省號,其實反省號塌了,防震棚又不捨得讓我住單間。後來我自己把當時的經過寫了一份材料……」

「你當時就寫了材料?」馬樹峰心中一跳,「交給誰了?」

「就交給教導員了,後來就是毛主席逝世,然後是粉碎‘四人幫’,再後來我就調到機修廠來了,這事就擱了。再早我還寫過一份材料,田保善在監舍裡私設公堂,把一個犯人的胳膊捆殘了,這人現在也在機修廠,當時那份材料也交給教導員了。」小夥子停了一下,像是早就料到了似的,接著說:「我就知道他不會給我往上轉的,可我過去也是幹公安的,我們自己的監獄裡還有這種黑暗的現象,我就是看不下去,就算我也是個犯人吧,也應該把這些事反映給幹部呀。」

馬樹峰的胸口熱了,他忍不住想去握對方的手,周志明是一個犯人,一個當了犯人的公安人員居然還保持著這樣的責任心!……不不,沒有第一手材料不要表態,也許一切都不是真的……啊!哪怕僅僅有一點是真的,對一個犯人來說,也是可貴的。

場長推門進來了,馬樹峰讓犯人出去。年輕犯人走到門口時,又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那是光芒閃閃的一眼。馬樹峰按捺不住激動,放大聲音說:

「你放心吧,事情會查清的!」

是的,他的確不能平靜了,周志明難道是坐了冤獄嗎?不,如果是,他為什麼一直不申訴?

等犯人走出去,場長才笑著問:「是不是挺刺兒頭?」見馬樹峰站起來穿大衣,忙又說:「我已經告訴他們呆會兒把飯給咱們送到這兒來,這兒暖和。」

然而馬樹峰仍然繫上大衣的扣子,口氣堅決地說:「你趕快給場部獄政科打個電話,叫他們科長下了班先別走,叫那個常松銘也別走,我們馬上回去!」

拉開房門,春天的勁風在他的胸前用力撞了一下,他回過身來,又說:「另外,以後咱們幹部和犯人談話,給他一個凳子,別讓他們再蹲著了,人格上一律平等!」

起床的哨音從半空中猛地劈下來,似乎比往日更突然、更尖銳。周志明一骨碌爬起來,剛剛驚醒的意識被一陣急促的心跳敲擊著。入監快兩年了,他始終沒能習慣這種把人從睡夢中扯起來的短促而尖厲的哨子。哨音停止了,滿屋子響起了緊張雜亂的穿衣疊被聲,他也飛快地將衣服胡亂穿上,又跪在鋪上整理好枕頭和被子,當手伸到枕頭下面的時候,他無意中觸到了那幾本邊緣已被磨得發軟的書,心頭突然被一種難以名狀的眷念佔據了。

唉,他走了。這幾本書的另一位主人杜衛東昨天刑滿回南州去了。

從那次被捆傷以後,杜衛東住了五個多月的醫院,他的右臂骨頭扭傷,部分肌肉壞死萎縮,一條粗壯的胳膊細成了一根麻稈,直到出院後才逐漸生出新肉來。他們轉調到機修廠以後,恰巧又分在一個班裡,同住一個號子,同在二車間幹活。二車間主要是雜活修理,杜衛東分到木工組,他呢,因為過去在處裡學過開汽車,雖然連「本子」也沒有,但對汽車構造原理方面的知識多少有點兒基礎,所以就被分到了汽車修理組。

杜衛東自打出院以後便和他異常親近起來,拼命在他面前表示著殷勤和服從,以表達對他的感激。特別是剛出院那會兒,連吃飯都一改以往狼吞虎嚥的習慣,故意細嚼慢嚥,為了等他先吃完,好把自己裝作吃不了的窩頭掰下半個來送給他。對杜衛東這類認真而又笨拙的心計,他是洞悉的,卻也沒有點破,免得讓他尷尬。直到後來杜衛東竟要天天給他打洗臉水,他才受用不了了,笑著對他說:「你別再打了,我可不是田保善。」杜衛東做出一臉不屑的表情,「田保善什麼玩意兒呀,你別提他,一提他我就犯堵,要是我還在磚廠的話也不伺候他了。」

他笑笑,不去接他的話,因為他總覺得在自己和杜衛東之間很難建立更多的共同語言。他是一個小偷,和卞平甲截然不同。卞平甲在「四人幫」被粉碎後不久就平反出了獄,被他原來的單位——市第二醫院派人頗為隆重地接回去了。卞平甲乍一走,他覺得很孤單,便也時常跟杜衛東找些話來閒扯,但真正和他交心貼腑地親近起來,還是他們在伙房幫廚時的那次交談以後。

那是去年冬天一個陽光充足的上午,他們倆被派去給伙房的菜窖晾菜。兩個人一通猛幹,不到兩個小時便把一窖大白菜全部搬出來,攤晾在一片空地上。杜衛東抹了把汗,說了句:「歇會兒。」便歪在一個破草墊子上了。

他也找了個空菜筐,反扣著坐在上面。這天沒有一絲風,頭頂上的太陽暖烘烘的照得人周身舒坦,他看了一眼懶洋洋地躺在草墊子上的杜衛東,隨口問道:「你的胳膊還疼嗎?剛剛好,幹活別太猛了。」

杜衛東若有所思地衝太陽半眯著眼睛,含糊地搖搖頭,過一會兒,突然撐起半個身子,望著他,臉色有點發紅,吃吃地說道:「我一直想跟你說呢。你知道嗎,那天,那天我直想自殺。」

「哪天?」他沒料到杜衛東會扯出這麼一個古怪的話題。

「就是我進醫院的那天早晨,我真不想活了。」

「你當時疼得那麼厲害嗎?」

「不是,」杜衛東一擺腦袋,「跟疼沒關係。」

「那為什麼?」

「為了,你,你……」他扭捏半天說不成句。

「為了我?」

「你給我穿衣服,提褲子,還給我擦屁股,餵我,我……」

「哈,」他笑了,「你到現在還不好意思哪?」

「不是不是,」杜衛東有點兒急,結結巴巴地說,「我,我不是不好意思,我是說我自己,我沒臉,不是人,我……在你面前我真不是個人!」

他茫然望著杜衛東那張態度真誠的臉,說:「你胡思亂想些什麼呀?」

杜衛東坐起來,臉更加紅,「跟你說心裡話吧。在醫院裡頭,我老想你,做夢夢見你,你別笑,真的,我這一輩子,爹死娘嫁人,沒一個親人,那時候我真忍不住想叫你一聲親哥哥,我真是這麼想的,知道你不信。」

他忍俊不禁,「我比你還小兩歲呢。叫我哥哥,就為了給你穿衣服餵飯嗎?」

「不是,不光是這件事。你一來我就看出你跟我們這幫人不一路,你身上有那麼股子勁兒,我也說不清楚,反正能感覺出來。」

他有點不自然地笑了一下,想用玩笑的語氣來沖淡這種一本正經的氣氛,說道:「那你當初還在窯上整我。」

「那是田保善叫整的,況且這也是規矩呀,新犯人一來,就得給他疊被子,打臉水、擠牙膏、洗衣服,連他媽撓癢癢都得伺候著,這些規矩他倒沒敢跟你身上用,他其實也怵你,不然也不會這麼兇整。像我,剛來那陣兒這些下賤活兒都幹過,我說我服你們還不成嗎。我他媽這輩子就沒碰上什麼好人,我們原來那幫哥們兒也不靈,有錢聚在一塊兒,沒錢,一鬨而散,什麼哥們義氣呀,連我都是光喊不信,我在那裡頭就算是老實的了,你在十一廣場抓住我那次,才是我第二回偷東西,不像他們,壞都壞出花兒來了。」

「我抓了你,你還恨我嗎?」

「原來有點兒,現在不恨了。說實在的,我原來根本就沒打算改,磚廠那地方不像機修廠,你想改也沒法改。我本來想這輩子還不就這樣,等出去了,見著我們那幫哥們兒,好歹也遊過自新河了,這資格在他們中間白震,他們頂大也就見識過分局的拘留所。後來你來了,我整你是整你,可心裡是佩服你,我以前還從來沒有真心佩服過別人,我心裡頭很想也能做你這麼樣一個人,犯人是犯人,犯人中也有大丈夫,也有臭大糞,我就是臭大糞,我這還是頭一次看不起自己,真是的,活了二十多年了,偷東西、瞎混,欺軟怕硬,什麼也不會,真活著沒勁,還不如死了呢!」

他在杜衛東這番發自肺腑的傾吐面前沉默了,他開始明白周圍的這些犯人是不應簡單地一律冷眼相對的。他們許多人是可以重新塑造的,杜衛東不是已經感覺到自己過去生活的無味,在開始追求新的人生了嗎?他不應該厭惡他、疏遠他,這一刻他突然感到自己被賦予了一種責任,那就是要在這些犯人當中起一點兒作用,幫助他們,影響他們,讓他們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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