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裝作沒聽懂,「她對誰都挺熱心的,我們處裡一個姓陸的小夥子很喜歡她,大夥都想幫著促成這個事呢。」
「啊,是嗎?」萌萌笑了。
他們回到家,廚房的餐桌上擺著快要涼的飯菜,萌萌一邊洗著手,一邊問吳阿姨:
「他們都吃過了?」
「吃過了,都在客廳。」吳阿姨忙著幫他們點火熱菜,又帶著幾分大驚小怪的神氣悄悄補了一句:「你爸爸正跟小虹說話呢。」
果然,他們剛剛吃上頭一口飯,就聽見施萬雲在客廳裡提高了聲音,語氣似乎有點異樣。
「怎麼能這樣比呢,難道這不是‘四人幫’破壞造成的嗎?」
「老是‘四人幫’破壞,‘四人幫’打倒多久了,還賴‘四人幫’?」季虹的聲音,「我就不服這個說法。」
「那你說,你說!因為什麼?」施萬雲明顯忍耐著。
「因為什麼?因為咱們自己!哼,你瞧人家日本,蓋一座樓,十幾層,一個星期就交工,咱們呢?神農街那座樓蓋了多久啦?別說蓋大樓了,就連咱們門口修的那條地下管道,從十一月初,修了半個月,到現在,土還攤在那兒沒人管,這還是在太平街,要是在老百姓的小巷裡,堆三年也是它。噢!這也是‘四人幫’破壞造成的?哼,我看純粹是中國人的劣根性,越窮越懶,沒治!」
宋凡的聲音:「對了,這真是個事,萬雲,你明天想著和市政工程局說一下,這門口老是這樣堆得亂七八糟怎麼行,叫他們派人來清理一下。這些人,你不提出來,他就永遠不管你。」
施萬雲又開口了,聲音還是衝著季虹的,「我看你們這些幹部子弟,就是生活上和精神上都太優越了,那些真正住小巷子的群眾,倒不像你們這樣牢騷滿腹,怨天尤人的。」
「牢騷滿腹?我滿腹牢騷還沒發呢,你就說我調工作這件事,要是在國外,有什麼本事做什麼差事,天經地義,理所當然。可咱們國家,哼,事兒多了,什麼工轉幹啦,什麼跨行業啦,什麼調戶口啦,什麼名額分配啦,想要幹成點兒事真是難透了。」
「行了!我不想聽你再發你那點兒牢騷了,你自己碰過一點兒不順利,就對什麼都看不慣,都有氣,你現在的思想成了什麼樣子,自己都不清楚!你周圍都是些什麼人?他們吹噓西方資本主義的話你都信,可我跟你講了那麼多正確的道理一點兒也聽不進,你還要說什麼!」
施萬雲動氣了。志明和萌萌不由都停下碗筷,不無擔心地把注意力投向客廳的方向。
「算了算了,你爸爸好不容易能休息一個晚上,你讓他安靜一點兒吧。」宋凡是一副息事寧人的語氣,「萬雲,醫生不是說過了嗎,不要動不動就發火。」
「我周圍是什麼人,」季虹的聲音明顯弱了下來,「無非是一些朋友來跳跳舞。」
「你們要跳著迪斯科走到共產主義去嗎?」施萬雲的火卻按捺不住了,「那幾個男人,留那麼長的頭髮,像什麼?你要跳出去跳,我的家裡不允許這種假洋鬼子進來!」
「人家舞蹈演員,都留那麼長頭髮,媽,你瞧爸爸,簡直不讓我說話了。」
「哎呀,你們都吵個什麼?虹虹,爸爸也是對你負責嘛,那些男的留那麼長的頭髮是不好,還留著小鬍子,完全是追求資產階級那一套,我看著也不順眼,總帶到家裡來跳舞對爸爸在外面該是什麼影響呢?你們從來不考慮的。」
「哼,」季虹還是有點嘟嘟囔囔,「美國人日本人也留長頭髮,不也搞得挺富嗎……」
「虹虹,算了,少說兩句行不行?那是資本主義嘛……」
「咱們倒是社會主義,可搞了幾十年還那麼窮。」
「咣!」是茶杯重重地扣在桌子上的聲音,連周志明和萌萌都嚇了一跳。
「出去!你簡直不像我的女兒,不像一個共產黨員的後代!」施萬雲終於爆發了,「你們是從蜜罐子里長出來的,以為自己天生就該享福,你們見過中國過去是什麼樣嗎?見過帝國主義殺中國人嗎?我們死了多少人才打出社會主義,死了多少人!光攻四平,就死了多少人!……打出了社會主義,是為了給你們隨便罵的嗎?你們這些娃娃,竟然對毛主席也指手畫腳,有什麼資格!滾出去!」
客廳的門砰的一聲,一陣咚咚的腳步在走廊穿過,接著,季虹的房門撒氣般地狠狠摔了一下。客廳裡,宋凡唧唧咕咕地埋怨著,一會兒,全都靜了下來。
「哼哼,」施肖萌的鼻子裡很勉強地笑了兩聲,然後端起飯碗,「沒事兒,我爸爸就這樣兒,老頭們對現在的年輕人總是理解不了,動不動就拿舊社會比。」
周志明悶頭吃飯,心裡面沉甸甸的。在感情上,當然,也在道理上,他是不接受季虹的觀點的,季虹放這種「厥詞」已經不是一兩次了,他並不像頭一次聽見時那麼難受,似乎「久聞不知其臭」了。此刻心裡的沉重,大半倒是為施伯伯剛才的激動而來的。他能理解他的激動,但對他批評季虹的角度卻多少覺得有點簡單和陳舊。他覺得季虹對自己的生活道路已經有了相當固定的和具體的看法,遠非一兩句道理所能改變,如果一味拿她已經幻滅的那些理想信念來說教,只能是言者諄諄,聽者藐藐,適得其反而已。周志明自己也說不出,如果一個人對所有的大道理,革命的信念和原則都已經感到蒼白乏味了,那麼該用什麼來使她警醒和服氣呢?他說不出,也許,也許,只有歷史吧……
他很想把這些話同萌萌交流交流,話至嘴邊又止住了口。萌萌最近埋頭功課,政治思想方面的事兒不去多想多看,跟著她那些同學人云亦云,他和她一談起來,每每不投機。特別是他自己還沒有搞懂或者找到答案的問題,他現在就避免和萌萌談,萌萌很任性,免得不快。所以他只是低聲地對她咕嚕了一句:
「你姐姐是不對。」
「社會上本來就有很多陰暗面嘛,咱們國家有的方面就是沒搞好,還不讓人發發牢騷?發牢騷也是憂國憂民,我們大學裡的同學也淨髮牢騷。」
「發牢騷看怎麼個發法兒,我也發,可你姐姐……我說句你不愛聽的話吧,她有點,怎麼說呢,我說是有點自私,把自己看得太重了,不能觸犯,也不能委屈,真的,我知道你不愛聽,但我就是有這個感覺。你姐姐有好多優點,我承認,但一個老是覺得個人利益得不到滿足的人,看事物的眼光大概會變得越來越陰暗的。」
「我不懂什麼叫陰暗,你就說那條破管子吧,從十一月初就開始修,到你來的那天才修完,足有半個月天天回家都得跳溝,晚上溝邊還支個二百瓦的大燈泡,照得你一宿睡不著覺,連江伯伯那些天都跑市委招待所過夜去了。到現在,廢土還不給清,就衝市政工程隊這幫官商老爺,誰沒個意見吶,發發牢騷就是個人主義,自私,眼光陰暗?」萌萌笑了一下,「我看你才陰暗呢,你這職業習慣就老是把別人看得那麼壞。」
「你說的和我說的根本不是一回事,算了算了。」他覺得還是不該在背後多說季虹的壞話,所以沒再戀戰,悶著聲往嘴裡扒著飯。突然,他的筷子一停,霍然抬眼,「你說什麼?咱們門口的地下管道是夜裡施工的?」
「可不是嗎,等你白天上班了,他們也回去睡覺了,你下班休息了,他們又來了,把我們給氣壞了!」
「原來是這樣!」他扔下飯碗,猛地站起來,從飯廳跑出去了。
「怎麼啦?一驚一乍的,什麼毛病!」施肖萌端起碗,莫名其妙地跟出了飯廳。
「有電話號碼本嗎?」他按著電話,愣愣地問了一句。
「有,就在電話下面的抽屜裡,你要幹什麼?」
他不答話,找出電話本,把紙頁翻得嘩嘩作響。
「你到底要幹什麼,給誰打電話?」施肖萌滿腹疑惑地走過去,她一眼看到周志明那隻在電話本上划動著的手指停在了一行字上——
城東區,市政工程隊。
城東區市政工程隊的院子裡,凌亂地堆滿了鋼管、纜繩、小推車、十字鎬一類的器材和工具,辦公室的門都上了掛鎖,只有一間供夜班工人休息的小屋子,還亮著混濁的燈光。
小屋裡生起了一隻火爐,爐子上坐著一壺開水,幾個工人擁擠著圍坐在爐子邊上抽菸烤饅頭,爐蓋兒被掀得劈里啪啦不停地響著。帶著股酸味兒的煤煙氣,水壺口上噗噗作響的水蒸氣和人們嘴裡噴出的菸草氣融匯成一片灰暗的濁霧,瀰漫了整個屋子。
靠門邊,擺著一張破舊的「兩頭沉」,挨著桌子坐著兩個人,一個是位胖胖的工人,年紀約有五十開外,另一個便是周志明。
「那麼,太平街這條管道是什麼時候修完的呢?」周志明用鋼筆帽在自己的記錄本上輕輕敲打著。
胖師傅手裡捧著一隻碩大的洋瓷缸子,一面吹著缸子裡的熱氣,一面竭力回憶著,「幹了有半拉月吧……哎,小傅,太平街那活你們什麼時候幹完的?」
從爐邊的煙霧中,抬起一張煤黑薰染的臉,「不是有工作記錄嗎,查記錄不就得了。」
「對對對,」胖師傅被提醒了,拉開桌子的抽屜翻了半天,翻出一個捲了邊的本子,開啟來,一頁一頁地尋找著,「我記得他們是十七號幹完的,因為從十八號開始我們就……你看,我說沒錯吧,是十七號完的工。」他把查到的記錄指給周志明看,隨後眨巴著眼睛問道:「出什麼事了吧?」
爐子邊上的幾個年輕人也瞪起眼睛,投來好奇的目光。
周志明簡單解釋著:「沒什麼大事,有人丟了東西。」
「是不是和我們這兒誰有牽連?」胖師傅神秘地壓低了聲音。
「不不,偷東西的人可能經過你們的工地,所以我是想了解一下你們每天干活兒的時間。」他把詢問的目光移到爐子邊那張燻著煤黑的臉上,顯然,這個工人是在太平街修過管子的。
姓傅的工人頂多不超過三十歲,慢吞吞地吮著菸捲,一雙窄窄的眼睛望著水壺裡噴出來的白花花的熱氣,簡短地說:「開頭幾天上白天,後來改夜班了。」
「最後幾天上什麼班?」周志明釘著問。
「夜班,後來一直是夜班。因為那段管子修到太平街路面上去了,白天施工影響交通。」
他在本子上飛快記著,嘴卻沒停下來,「夜班是從幾點到幾點?」
「夜班呀,晚上十二點開始,」胖師傅搶著回答,「到早上六點收工,然後白天就休息,我們這兒夜班都是這個鐘點。」
「那就是說,在太平街的最後一班是十六號夜裡十二點到十七號早上六點,對嗎?」
「沒錯兒。」年輕工人說。
他合上本子,思索片刻,又問:「你能不能回憶一下,十七號早晨是整六點收的工嗎?因為那是最後一天了,活兒是不是完得早點兒?」
「最後一天?噢,那天活兒倒是不多了,可幹完活兒還得收拾工具,拆電線,歸置歸置什麼的,怎麼也得到天亮,我記得我們是五點四十五分到五點五十分這時候撤的。」
青年工人說完,站起身來,端開水壺給爐子加煤,圓鼓鼓的臉被爐火映得通紅。
「啊——」周志明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怎麼樣?」胖師傅見他站起來,很負責地問道。
「啊,謝謝你們啦,打擾啦。」他握了握那胖而粗糙的手。
出了市政工程隊的大門,他的心跳有點兒急促,大概,科學家在突然遇到新的發現之後,神經也是處在這樣強烈的興奮狀態之中吧。顯然,刑警隊完全沒有料到這樣一個事實——在作案人進入現場的必經之路上,竟有一大幫工人在明燭高掛地修管子。他剛才的這一收穫,至少把有條件作案的時間縮小了五個小時以上,這可以肯定是個重要的發現。
街上有風,風把地上枯乾的敗葉掃得嘩嘩響,他奮力蹬起腳踏車,沒有回太平街,而是向機關騎來。
那麼這個發現究竟重要在哪裡呢,價值在哪裡呢?他的耳鼓吼著呼呼的風響,腦子裡卻異常清晰起來。杜衛東在十六號晚上九點鐘到十點半鐘這段時間,被叫到警衛連去修暖氣,江一明和援朝、季虹他們離開家是七點半,距九點鐘正好一個半小時,這段時間太平街上人很多,杜衛東在這段時間裡匆匆跑來跳窗子作案是不可想象的事。從十點半他修完暖氣到十二點市政工程隊的工人上班,也是一個半小時的間隔,從941廠騎腳踏車到太平街,玩命騎恐怕一個小時也拿不下來,坐公共汽車倒來倒去就更慢,如果他真是用十點半到十二點這段時間作案的話,就不能不考慮是不是用了其它交通工具,可他能有什麼交通工具呢?時間又掐得這麼合適,就像是事前反覆觀察算好了似的,為四十塊錢的蠅頭小利,值得這麼處心積慮嗎?或者……果然是政治性盜竊?或者根本就不是他乾的!
他騎車趕到處裡,已經入夜十點了,跑進辦公室,抓起市公安局的內線電話,撥通了刑警隊的值班室。
聽筒裡傳來馬三耀睏意蒙碦的聲音,「啊——,是你呀,晚上怎麼沒來?什麼?你慢點兒說,又發現哪塊新大陸啦?」
「你知道嗎,我剛從市政工程隊來,市政工程隊——,對,從十一月十六號晚上十二點,不,是十七號凌晨的零點,到早上六點,他們在太平街施工,對對,就是堆著渣土的那兒,那兒不過離江一明家二十米遠,對,這說明……」
「行了,我明白了!」對方沒等他說下去就咣的一聲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不高興了?」他慢慢放下嘟嘟作響的電話聽筒,熱烈的心情驟然冷落下來,自己是不是太認真了?這畢竟是人家搞的案子,事外之人這樣熱心會被人家看做挑刺找茬的,可是幹公安這一行,不認真點兒怎麼得了呢?手裡頭捏著人命哪!
他離開辦公室,騎車子回太平街,他想好了,明天說什麼也要再去找一下馬三耀,不管他發脾氣也好,連損帶挖苦也好,反正這個案件是不該這麼急就打上句號的,他得盡一番「苦諫」的責任去。
施家的走廊裡黑洞洞的,靜無聲響,他躡足走向自己的房間,從虛掩的門縫裡,他發現自己的屋子亮著燈光,推門一看,是施肖萌趴在床邊的桌子上睡著了,桌上臺燈的幽幽綠光,在她酣甜的臉上泛出一種大理石般的細膩。她的胳膊下面,壓著張照片,他輕輕抽出來,這是萌萌幾年前照的,那時候頭上還扎著兩條稚氣的「小刷子」,臉上露著俏皮的微笑,非常非常的自然,在萌萌所有的照片中,他最寵這張,也許是他心目中最喜歡這樣的萌萌吧,可萌萌自己卻不喜歡,為此,前幾天還對他下過「艾的美敦書」呢。
「告訴你,以後別把這張照片壓在玻璃底下,討厭死了,換一張現在的。」
「我就喜歡這張,不帶一點兒脂粉氣,」他把照片對著她,「小姑娘,多可愛!」
「我現在照的相片帶脂粉氣?」萌萌盯問他。
「脂粉氣倒沒有,可就是有點兒……任性的樣子,還有,你總想擺出一副成熟的架子來,讓人看了不敢親近。」
「那是你老那麼彆扭,對你就得任性一點兒。」
他藉著燈光,對著照片看,照片上的人也對著他看,「再過幾年,你又變成什麼樣兒呢?」他苦笑了一下。
「你回來了?」萌萌醒來了,看了看手錶,「你到底出去幹什麼?你現在幹什麼我一點都不知道。」她不無惱火地說。
「我到市政工程隊是為了工作上的事,非今晚上去一趟不可。」
「你怎麼又把這個照片壓在玻璃板下面了?」萌萌轉移了話題,扯過他手上的照片來。
「好好好,那就換一張吧。」他覺得很累,沒心思和她爭辯了,「把這張給我。」
「不給你。」萌萌把照片揣到兜裡去了。
他坐在床上,看了她一眼,討饒似的說:「困死了。」
「也不知道你整天瞎忙什麼,哎,跟你說,我媽媽明天上醫院看病;我明天有大課;我姐姐他們劇院的《貨郎與小姐》馬上就要彩排了,忙得要死;爸爸明天要上北京開會。我跟媽說了,讓你陪她去醫院,你明天請半天假吧。」
他心裡明白,只要家裡有什麼「家務」,萌萌都儘量攬來給他做,為的是聯絡他和宋阿姨與季虹之間的感情,他點點頭:「行。」
「那你早點兒睡吧。」
萌萌哈欠連天地走了。他把鬧鐘的鈴撥到了五點鐘上。
鬧鐘在早上五點響了,他渾身痠懶地爬起來,輕手輕腳跑到廚房裡擦了把臉,然後,搬著腳踏車出了大門。
這時候的天色還帶著濃夜的深沉,幾顆星星孤零零地掛在墨黑的天幕上,路燈睡眼迷離地亮著,蕭瑟的寒氣中,浮動著片片冰凍的霧,偶或有幾聲清脆的腳踏車鈴聲從影影綽綽的街對面傳來,令人為之一醒!
他騎著車去刑警隊,因為上午要陪宋阿姨上醫院,下午不知道又會有什麼事,而杜衛東案的起訴意見書今天上午就要被報到檢察院去,所以他想利用早上這點兒時間和馬三耀見一面,昨天晚上馬三耀在隊裡值班,早上肯定不會走得這麼早的。
刑警隊的院門洞開,院子裡沒有一個人,樓裡也靜得出奇,使他不由不下意識地把腳步放輕,循著木製的樓梯上了二樓,推開了隊長辦公室的房門,他一下呆住了。
屋子裡坐了五六個人,桌面上凌亂地攤著各種材料,地上的菸頭和廢煙盒狼藉不堪,空氣十分汙濁。
「你們在開會?」他僵在門口。
馬三耀從桌子後面站起身來,眼睛裡佈滿了血絲。
「進來進來。」他招呼著,又對另外兩個有些面生的人介紹說:「周志明,認識嗎?以前是咱們隊的。」
挨近志明的一個刑警握了握他的手,「是‘四人幫’時期給抓起來的那個吧,聽說過,那時候我在分局呢,西城的。」
周志明被讓到馬三耀身邊坐下,馬三耀從桌上拿起一沓照片遞過來,「你看看這個。」
他俯身去看了一會兒,抬起頭說:「這些鞋印照片我都看過了呀。」
馬三耀用一種異樣的目光凝視著他,嘴角的肌肉突然舒展開,笑了。
「你勝了,杜衛東不是作案人。」
志明的眉尖高高地揚起來。
「你看,這幾張是杜衛東的。」馬三耀從照片堆裡挑出了幾張,成一字形擺開,說:「足跡表面有雨淋斑點,看這張,邊沿倒塌,輪廓不清,這都是他雨前在江家修管子的時候踏的。你再看這幾張——」馬三耀又挑出幾張來,「也是他的,這是留在洗漱間窗戶外面的那幾個鞋印,足跡表面光潔,花紋清晰,是雨後留的。」
周志明點頭說:「這些我昨天都看了,我知道杜衛東的嫌疑就出在這幾個沒有雨點兒的鞋印上。」
馬三耀笑笑,「我們原來也是這樣認為的,可是根據你昨天晚上的調查結果,罪犯的鞋印只能是在十七號零點以前,也就是說,在修地下管道的工人上工以前留在現場的,問題的關鍵就在這兒。」他拿起一隻放大鏡遞給周志明,接著說:「在江一明家周圍那種比較鬆散的泥土上留下的足跡,如果是午夜以前的,足跡表面的泥土應呈細末狀,如果是午夜以後留下的,表面泥土呈塊狀;午夜前的足跡上常有昆蟲爬過的痕跡,而午夜後的則通常沒有,你看杜衛東這幾張雨後的足跡和其它三個人雨後的足跡相對比,區別不正在這裡嗎?這說明……」
周志明恍然大悟地站起來,「這說明杜衛東在夜裡十二點以前沒有去過現場,而十二點以後也不可能去現場,他在洗漱間窗子外面的腳印的確是早上天亮以後踏下的,是去找彈簧尺的時候留下的,對嗎?」
「對。」馬三耀坐下身來,說,「我們得謝謝你……」
「得了,」他也坐下,「那我可受不了。」
一屋子的人都愉快地笑起來。
「好,」馬三耀面向刑警們說:「咱們的會也該結束了。大家也都夠困的了,不過,把困勁兒攢足了一塊兒睡倒也更過癮。你們先休息一下,吃點兒早飯,呆會兒上了班,我跟王玉山上局裡彙報,老武,你和小李子根據咱們這個會研究的意見寫一份書面材料;老程、小柳抓緊把對杜衛東的審查結論寫出來,爭取上午能拿到看守所給杜衛東看了,然後釋放他,你們先把釋放通知書和釋放證明書填好,我上局裡彙報之前好批一下。還有什麼要做的?……就這些,大家趕快辦吧。」
大家紛紛站起來,走了出去,王玉山收拾著桌面上的材料,馬三耀忽然叫住了他:
「王玉山,調資辦給我寫的鑑定還在你那兒嗎?」
「在,等上班我就還給他們,最遲今天就得報到局裡去了。」
「你拿來。」
「怎麼,你不是說不看了嗎?」
馬三耀沒有回答他,轉臉對周志明說:「謝你還是要謝的。怎麼樣,這個案子得重新查起了,你現在在五處忙不忙?來跟我們一塊兒幹吧,我去找你們老段借你來行不行,說不定還真能搞出個竊密來。」
王玉山把取出的調級鑑定材料遞給了馬三耀,馬三耀沒看,哧——一聲,把材料撕個兩半,摔進廢紙簍裡去了。
「這是幹什麼?」周志明被弄得一愣,「用不著嘛。」
「人貴有自知之明。」馬三耀揮了一下手,「這一級不要了!」
他扔下週志明,顧自走出了屋子。
周志明是懷著一種得失相間的矛盾心情離開刑警隊的。作為一個偵查員,他覺得自己沒有白乾,不是個廢物,成功的喜悅一跳一跳地直衝心口。可是對馬三耀呢,他那個二十幾年無錯案的顯赫紀錄,卻被這半路上的一悶棍打斷了,將要到手的升級也打飛了!馬三耀的脾氣他知道,這一級是絕不會再要了。作為朋友,他又有點兒難受,甚至覺得欠了馬三耀什麼情分似的,其實欠了什麼呢?
對了,該去西夾道把這個訊息告訴王大爺、淑萍他們,他心裡閃過這個念頭,旋即又打消了。算了,這種人情好事,該讓給馬三耀去做的。看看錶,還早,路邊的副食店剛開門,他進去轉了轉,看見有活鴨子,買了一隻,高高興興地回太平街來了。
然而,高興之後,心裡又茫然。上午陪著宋阿姨看病就忘東忘西、神不守舍,在透視室甚至還拿錯了另一位病人的透視單子,結果弄得宋阿姨一看到單子上寫著「肺癌待查」四個字的時候,差點兒沒背過氣去。他心裡的結子又沉重起來,「真正的罪犯是誰呢?」
他沒有想到,兩天之後,案情突然發生了意料不到的進展——一個檢舉人出現了!
綠色的上海牌轎車從灰色大門裡疾駛而出,車輪微微跳動著,在幹卷的枯葉上軋過,發出一串劈劈剝剝的響聲。
透過弧形的風擋玻璃,周志明的視線漠然地投向路邊一閃即逝的建築物,腦子裡慢慢清理著自己的思緒。
11·17案結論的推翻,杜衛東的冤情的洗白,使他在兩三天之內蜚聲全處。關於他和刑偵專家馬三耀爭論的始末,也演繹成各種版本的故事,在各科室不脛而走,成為人們閒扯的話題。正式的和玩笑的讚揚紛紛灌進他的耳朵,有得體的,聽了還坦然;有言過其實或者沒正形的,卻叫他如坐針氈似的不安定,直到陸振羽拍著他的肩膀,說了那一段很有意思的話以後,他才明白自己是被人徹底地誤會了。
「人哪,要打算一輩子不默默無聞,打算有點兒什麼成就的話,光靠勤勤懇懇不行,總得爆出些引人注目的聲響,給別人留點兒不尋常的印象來。」陸振羽做出一副深得此道的神態說:「不管到什麼時候,人們一提起你,首先能想起來的,還是那些不同凡響的印象。就像咱們紀處長、段科長,他們在偵查系統的名氣,還不就是叫五十年代那幾起大案帶出來的?這就叫老本兒,老本兒!知道嗎?反正你小子這下算抄上了。」
他搖搖頭,未加解釋地苦笑了一下。許多人把出人頭地視為樂事,他卻不,從心眼兒裡不想嚼這個蠟。也許只有那些蹲過監獄,或者在其他什麼陰山背後趴過的人,才能體會到一個倒霉蛋在轉運之後的那種不求聞達,但求默默的心理狀態和戰戰兢兢地做人的處世哲學,而這種心理狀態和處世哲學在他身上,幾乎成為一個固定的性格側面了。坐監獄那會兒,在田保善這幫傢伙的壓迫下,他並沒有一時苟全,而是拼命地爭鬥過。現在出了獄,他倒常常反而希望能與世無爭地過日子了,什麼事兒都別鋒芒太露,寧可示人以無為,即便是在盛極的時候,也不要失去那種「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的謹慎,不能有一絲忘形,如今的世界大概真像萌萌所說的那樣,得意洋洋的人總是讓人討厭的。
可是,看到那些不管就容易毀誤的事情,他總憋不住還要去管,這也許是一種雙重人格吧。
這回,就算是「抄上了」吧,給馬三耀挑的這個「刺兒」是挑對了。可現在冷靜地自省一下,他仍然覺得自己那個死認真的脾氣是個壞毛病,這毛病是他性格上的另一個側面,肯定會有人看不慣,以為他是想爆出點兒不尋常的聲響來呢。可這毛病也是難改呀。
汽車在紅燈路口停下來,隨著一陣嗆人的煙氣,坐在後排座上的大陳把腦袋探了過來。
「科長,是怎麼樣個檢舉人,紀處長在電話裡沒提嗎?」
段興玉手裡把握著舵輪,眼睛注視著前方,一動不動地答道:「沒提,他在局裡開別的會,大概剛才刑警隊打電話向局裡彙報這件事,馬局長就說叫我們五處出面同檢舉人談一談,紀處長在電話裡只交待了這麼多。」
陳全有把身子往後一仰,一口接一口地吸著菸捲兒,自言自語地念叨著:「一個盜竊案件,為什麼讓我們插手?難道真有可能是政治性的……?」
「怎麼沒可能?」坐在他身邊的嚴君說道,「江總工程師的筆記本里掉出來的那個小條子就很可疑嘛。咳咳!」她連連咳嗽了幾聲,把車窗玻璃搖下來,「你少抽幾口行不行?」
「也說不定那字條是老頭兒自己無意中弄掉的呢。」大陳把煙扔進菸灰鬥裡。
「和檢舉人談完了再看吧,」段興玉輕輕鬆開離合器,汽車穿過路口,「誰知道檢舉的是什麼問題呢。」他又說。
汽車開進刑警隊的院子。
他們先到辦公室裡,段興玉看了檢舉人和馬三耀談話的記錄,然後他們四個由馬三耀陪著來到了刑警隊的群眾來訪接待室。沒進門的時候,馬三耀在周志明的脖子上輕輕拍了一巴掌,小聲說:「這人你認識。」
認識?誰呢?他肚子裡打了個問號。果然,一走進那間陳設簡單的接待室,他還沒看清檢舉人的臉就認出了那身很刺目的黑色小西服。
施季虹也看見了他,搶先和他打招呼:
「噢,你也在這兒呀,原來你是幹這行的。」
他笑著點點頭,沒說什麼。
經過馬三耀極簡短的互相介紹,他們和施季虹面對面坐下來。
施季虹坐在一把款式陳舊的高背木椅上,顯然對這類場面很不習慣,有點兒侷促地對馬三耀問道:「怎麼著,是不是要把剛才同你談過的跟這幾位再談一遍?」
段興玉翻弄了一下剛才的談話記錄,很客氣地對施季虹問道:
「被檢舉人是你的未婚夫,對吧?」
「是我的男朋友。我們認識很久了,啊,他知道。」施季虹用手指了一下週志明,隨即更正說:「我不是檢舉他,我只是向你們反映一下那天晚上我所見到的情況,究竟是不是他,那要靠你們調查甄別了。」
「你為什麼沒有在案發後立即報告,而要等到今天呢?」段興玉的問話是很尖銳的,語氣卻依舊禮貌溫和。
施季虹已經開始從侷促中鬆弛下來,恢復了平時那種雍容自持的態度,像外國人那樣聳了聳肩膀,兩手一攤,說道:「我知道你們會這麼問。怎麼說呢?……其實那天夜裡我完全是偶然的失眠,也完全是偶然地走到窗前,又無意地站在那兒往窗外看。當時,我還以為見了鬼呢,或者是看花了眼。要知道,這些年我和他常常在一起,會不會是由於一種生物電流的作用使我把一個在夜深人靜翻進江伯伯家窗子的賊看成是盧援朝了呢,我想大概這種可能性也是有的。當時可真把我嚇壞了,鑽進被子一宿都沒睡好。第二天天一亮我就跑到窗邊去看看,江伯伯家的窗子都好好的,所以我想那天晚上看到的盧援朝,也許就是我自己的幻覺,一種神經質的臆想吧,或者是我夢遊了?哼,反正我沒再把它當回事。那幾天我也特別忙,我們歌劇院在排歌劇《貨郎與小姐》,我是演b組的阿霞的,我這是頭一次參加專業演出,歌劇又是藝術上的重工業,難度特別大,像我們這些年輕演員就得刻苦點兒,呃——噢,我把話扯遠了吧?我想那幾天我們是搞什麼來著,對了,那幾天正趕上合樂、舞臺合成,所以我每天都是很早就到劇場去,很晚才回家,回家就在自己屋裡睡覺,結果一直沒有聽說江伯伯家被人偷了,我是直到你們公安局的人來找我瞭解情況的時候才知道這件事的,而且我還知道因為那天下午我去過江伯伯家,所以也成了涉嫌人的。那兩位民警同志找我談話的時候,我一下子又想起了那天晚上看見的那個像盧援朝的人,可是,我沒跟那兩位同志說出來。因為我就是在月光下面看了那麼一眼,誰知道準不準呢?我沒把握就亂說,那不成了誣陷嗎?當然,我沒說出來還有另外一條原因,也是最主要的原因,那就是我根本不相信他會是個賊。後來,大概沒幾天,又聽說這個案子破了,小偷就是那天在江伯伯家修管子的那個工人,所以我也就沒再把這檔事放在心上。昨天下午,突然又聽說那個人抓錯了,真正的小偷還沒抓到……」
施季虹沉默下來,段興玉沒有催問,靜靜地等著。片刻,她又接著說下去,聲音略略低沉了一些:
「我……猶豫了很久,我和盧援朝認識這麼多年了,這麼多年的相處,雖然夠不上一部羅曼史,但可以說是非常輕鬆愉快的。當然,挑剔地看,他並不是我的理想中人。他的興趣很狹隘,性格也嫌呆板了些,可他有他的長處。他不是個沒主意的人,脾氣也不錯,而且我們都是過了‘而立之年’的人了,彼此還挑什麼勁兒呢。我們本來是計劃春節結婚,傢俱都打得差不多了,噢,對不起我又扯遠了。唉——!」她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說實話,我來你們這兒,是經過痛苦的猶豫的,從感情上講,我真不願意失去他。」
施季虹在說話的時候,眼睛幾乎一直沒有離開過自己的腳尖。這時,她又把話頭停住,像是說得疲倦了似的,做了個重重的深呼吸。馬三耀藉著這個暫短的停頓,直截了當地插問了一句:
「那麼究竟是什麼原因又促使你站出來檢舉他呢?」
「我害怕,我放不下心去,我不能同一個盜竊犯同床共枕地過日子,假如那天我看見的人果真是他的話。」施季虹微微仰起頭,聲音抬高了一些,但有點兒發抖,「我不能糊里糊塗地跟他結婚,讓懷疑和恐懼折磨一輩子,所以我下決心來找你們,我相信公安局一定能把這事搞清楚的。如果真是我看花了眼,那我也就可以放心的和他組織家庭了。我想他是會諒解我的。如果他真的犯了罪,那我對這樣一個人還有什麼可留戀的呢?」
她停住了嘴,足足有一分鐘的光景,沉默佔據了這間屋子。
段興玉輕輕地按壓著手指的關節,打破沉默問道:「你到我們這兒來,和你父母談過嗎?」
「我父親去北京開會,前天上午就走了,那時候我還沒想到會到這兒來呢。至於我母親,我怕她精神上一時受不了,所以也沒告訴她。不過,如果盧援朝真是那個小偷的話,她遲早會知道的。」
段興玉又拿起那份談話記錄翻看著,大家都靜靜地聽著他手上的紙嘩嘩響。作為刑警出身而又半路改行搞反間諜的周志明最清楚,五處的案子和刑警隊的不同,案情常常複雜而微妙,前途也多變難測,非一般刑事案件可比,所以,搞反間諜工作的人多長於謹慎。比如像現在這樣的談話,要在刑警隊,常常是七嘴八舌地問話,而五處的習慣,除了在場身份最高的人主談外,其餘的人是不亂插嘴的。哪些先談,哪些後談;哪些深談,哪些淺談或不談;以及用什麼方式和口氣談,這些個談話的路數和技巧,主談人自有腹稿。別人插嘴插多了,不但容易攪亂他的邏輯思路,而且插話的過與不及,都非所宜。所以這時候,他們幾個都緘封了口沒有說話。
段興玉的眼睛從材料上抬起來,問道:「你所看到的那個人穿的是一件尼龍綢登山服,對嗎?他穿了什麼褲子呢?」
「這我記不得了,就是一般的褲子吧。」
「能想想嗎?」
「好像……咳,的確記不清了,好像是……」
「記不準就算了,以後再說吧。」
段興玉沒有再問這條褲子,因為硬要別人回憶印象模糊的事情是取證的大忌,有的證人為了不使詢問者失望,常常硬想硬說,結果免不了摻進個人的猜測和編造。段興玉改口問道:
「盧援朝有沒有尼龍綢登山服呢?」
施季虹不假思索地答道:「有的,可他不常往外穿,而且顏色也不同。他的那件是橙黃色的,而跳窗子那個人穿的是銀灰色的。」
段興玉合上材料,沉吟一下,又問:「根據你這些年對盧援朝的瞭解,他是個十分看重金錢的人嗎?」
「不,他不是那種滿身銅臭的人。我們一向都是把錢看作身外之物的,從來沒在經濟上鬧過矛盾。當然,我也不是缺錢花的人。」段興玉順著她的邏輯推下去,「他既然對錢是這麼一種超然的態度,那為什麼還要為了幾十塊錢冒險呢,從道理上看是不是有點兒矛盾?」
施季虹點點頭,「是的,我也覺得不好解釋,按說他不是這種人,但願是我看錯了人吧。」
段興玉沒有再提什麼問題了,他看了馬三耀一眼,表示可以結束了。
馬三耀又對施季虹囑咐了幾句關於注意保密之類的話,然後站起身來。
「好,謝謝你提供的情況,我們今後可能還會去打擾你的。」他說了這句例行的告別辭令。
施季虹由刑警隊的一位女民警送出接待室以後,馬三耀笑著對段興玉問道:「怎麼樣老段,感覺如何?」
「咳,還不就是你剛才問的那些情況,看起來還可信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