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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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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說這人表現還可以,行政處還要評他當先進工作者哪。」

「那他幹嗎還尋死?肯定有問題。偷東西這玩意兒,有癮,染上了就難改。」

「要死不在家死,跑廠裡髒一塊地方,以後那屋子誰還敢住啊。」

「我就敢,我正沒宿舍哪,沒人住我搬進去。」

「呸!你摟著吊死鬼睡去。」

「咯咯咯——」一陣輕謔的笑聲。

他加快走了幾步,想躲避開這些隨口無心的議論和超然事外的嬉笑,他心裡像灌了鉛似的那麼沉重。到了廠門口,看門的老頭兒接過他還回的進門牌子,壓著嗓門神秘地問道:「同志,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都說修管子小杜上吊啦。」

他回過頭,呆呆地向杜衛東離開人間的方向望了一眼,嘴裡應道:「啊。」

「因為什麼事兒啊?」老頭兒瞪起驚恐的小眼睛。

「啊,不清楚。」他煩亂地敷衍了一句,喉嚨已被沉甸甸的悲哀和迷茫扼住。他走出了大門,身後,還傳來老頭兒自言自語的喃喃聲。

「前兒個還給我修暖氣哪,今兒怎麼就會尋了無常呢?」

他騎上車子,兩腿無力地蹬起來,心裡充滿了問號——

「怎麼會尋了無常呢?」

辦公桌上那隻俗裡俗氣的鬧錶起勁地走著,在寂靜中,答答的聲音顯得格外沉重。窗外,茫茫的夜色把一切都籠罩在一種神秘莫測的暗幕之中,要是沒有這只不甘寂寞的鬧錶,真讓人覺得時間都停頓了似的。

從晚上七點鐘他就坐在了馬三耀這間辦公室裡,近乎痴呆地望著那根遲鈍的分針慢慢地轉了兩圈,而那扇虛掩的房門卻依然紋絲不動,門外的走道里也聽不到一下腳步聲。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前,又轉過身子,走向門口,然後煩躁地在椅子上重新坐下。桌角放著一本《人民公安》雜誌,雜誌下面壓了一本書,他拿過來看看,是法捷耶夫的長篇小說《最後一個烏兌格人》,信手翻了幾頁,卻一行字也看不完整。屋裡又燥又悶,燥悶的空氣使他難以集中起自己的思緒,也許真是腦子過於疲倦了,太陽穴一陣陣發脹。他放下書,合上眼,希冀著能稍稍打個盹,然而胸中的浮躁卻怎麼也無法安定下來。

他看得出,在今天下午的會上,當他說了杜衛東昨夜暴卒於941廠的事情時,連段興玉也沒有能對這個聳人聽聞的訊息保持冷靜,臉上的那種極不常見的茫然竟久久沒有退去。因為議論和猜測這件事,佔去了半個多小時,所以使這個研究如何追查那封報警信的會延時到晚上六點鐘才算結束。會一散,他連晚飯也沒心思吃就匆匆跑到刑警隊來了。

窗外,驟然颳起了風,怪腔怪調地砰砰撞擊著封閉的玻璃窗,在燥悶的氛圍中又添進了幾分恐怖,一陣空茫茫的心緒突然在他的意識裡飄過,他不明白杜衛東好好的為什麼想不開;為什麼連句話也不留就這樣急不可待地拋開人間。他剛剛參加偵查工作的時候,在錯綜複雜的案情面前常常出現的那種空虛無措,沒有信心的心理狀態,似乎此時又開始在內心裡重新體驗了。杜衛東死得那麼猝然,那麼出乎意外,以致他連自己那點兒一向靈驗的直覺都捕捉不到了。

腦子裡正在亂無頭緒地瞎想,房門突然被人推開了,馬三耀一臉倦意,疲憊不堪地走進來。

他急不可待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怎麼樣,化驗結果出來了?」

「出來了。」馬三耀一屁股坐在他的對面,把手裡一沓化驗、鑑定表放在桌上,如釋重負地喘了口粗氣。「最後結論:自勒死亡。」

「還是自殺?」一股氣從他喉嚨眼兒那兒洩了下來。

馬三耀抓起桌上的暖瓶,晃晃,空的,又放下,說:「化驗分析和法醫鑑定的結論是非常明確的,第一,杜衛東死於機械性窒息無疑;第二,解剖後沒有發現胃內任何異常物質,因此排除了被人麻醉後勒死的可能,他死前的神志應該是清醒的;第三,哦,你自己看吧,結論都在這兒。」

周志明翻看著各種化驗的鑑定書,「可是,他為什麼要自殺呢?他原來好像並沒有厭世的情緒啊。」

馬三耀站起來,用力地伸了一下懶腰,全身的骨頭節咯咯作響,「是啊,也許在這個案件的檔案裡是還缺少一份遺書。今天下午我們也分別派人向他的單位和家屬做了調查,的確沒有發現他死前有什麼反常舉動和厭世情緒。不過話說回來,沒有表現出厭世情緒而且沒有遺書的自殺事件是屢見不鮮的,況且,這些化驗和鑑定總該是科學了吧?說實在的,沒有它們我這回是不會貿然肯定什麼或者否定什麼的,上次錯案的覆轍不遠,我還不至於那麼健忘吧,何況為了那個案子,我連百分之二的晉級都給扔了呢。」馬三耀笑笑,又問,「你這傢伙是不是又有什麼直覺啦?」

馬三耀得而復擲的晉級,使周志明每每想起來便會覺得是叫自己給斷送的,時時有點兒不安。當然他知道馬三耀從內心到言表都絕不會有半點忌怪他的意思,因為大黑馬到底是一個真正的偵查員!也許正是基於這個信任,他現在才仍然敢於和樂於毫不顧忌地再一次向他提出自己的看法來。

「不,我沒有理由懷疑這個結論,」他說,「我只是考慮他自殺的原因,這是個謎呀。」

「自殺原因?那說不定永遠是個謎了。」馬三耀想了想又說:「會不會……他上次放出來是因為我們抓住了盧援朝,這次盧援朝又無罪開釋了,於是他就產生了某種壓力,怕再被懷疑上?不過也不至於呀……」馬三耀的語氣像是在問,又像是在答。「要不然就是他在什麼問題上真有鬼。我可不是拿老眼光看他,我的意思是,作為偵查員,在沒有獲得確實證據之前,是應當允許自己在內心裡留有懷疑和假設的充分餘地的。」

周志明突然想起什麼,截斷馬三耀的話,說:「對了,有個重要情況我上午忘記告訴你了,昨天他給我打過兩次電話。」

馬三耀一怔,立即圓瞪了眼睛,「什麼!你是說杜衛東嗎?」

「是他,昨天下午四點多鐘他從什麼地方的公用電話打來一次,晚上又打來一次,後面這次我沒接到。」

馬三耀連忙從抽屜裡取出筆記本,「你慢點兒說,昨天,下午四點多鐘,第二次是……這麼說,他在自殺之前和你通過電話,這太重要了,他在電話裡說了什麼?」他飛快在本子上記著。

周志明憑記憶儘量把那個電話中的對話原原本本敘述出來,他說完後,馬三耀望著記在本子上的幾行簡短的字,頗有些不滿足地問:

「就這麼多?他一直不肯說出因為什麼事要約你去的嗎?」

「那是個公用電話,他說講話不方便,非要同我面談不可,當時我沒當回事,現在回想起來,他的口氣像是很急切。」

「真是討厭,你昨天晚上為什麼不去呢!你小子幹什麼去啦?」馬三耀十分惋惜地敲著桌子。

周志明懊悔地狠狠在自己亂蓬蓬的頭髮上扯了一把,「說不定,全部秘密都在這個電話上了,我要早知道……」

馬三耀思索了一會兒,用筆敲打著本子,說:「話又得說回來,如果那個電話只是這些內容,還是不能說明什麼。」

「它說明,它說明,杜衛東的自殺可能是不尋常的……」

「廢話,誰自殺是尋常的。」

「我是說他死得奇怪。」

「咳,你要是一直在刑警隊工作,這種事經得多了,也就見怪不怪了。也許他給你打電話就是為了死前再見你一面,說幾句表示告別的話呢,你們的交情深嘛。」

「這個案子,你打算怎麼辦?」周志明乾脆直問。

「怎麼辦?案子的事,可不是我一個人能說了算的,得隊裡幾個領導共同研究了以後再定。不過根據辦案子的章法,我估計,既然已經判明死者自殺,那就只能銷案,就這麼回事。」

「銷案?連自殺的原因都沒查清楚,怎麼能就這麼銷案大吉了呢?」

「哎呀,」馬三耀苦笑一下,「我說你呀,虧你還當過幾天刑警呢,怎麼淨說外行話?咱們公安部門只負責處理和犯罪有關的事,自殺事件是向來不管的,那麼多自殺的你都一個個給他們找原因去,那就甭幹別的了,殺、偷、搶案件還積壓著查不過來呢,哪有工夫往這些尋短見的身上耗呀。跟你說吧,樹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天下就有那麼一種人,心眼跟針鼻兒一樣窄。你甭以為他尋短見就一定因為什麼過不去的大事情,也許屁事也沒有,就是不想活啦。上次我就搞過這樣一個案件,那個人就屬於那麼一種抑鬱的神經型別,感情脆弱得不得了,在別人那裡不算什麼的事,到了他那兒就纏繞不開了,表面你還看不出他有什麼不對勁兒,實際他思想上已經背了一串莫名其妙的大包袱,一旦發作起來,就往死上琢磨。這號人,整個精神都是混亂的,性格也是病態的,你要真是死心眼兒去查他的死因,那才算是白搭工夫,別說杜衛東這種小人物,就是那些個有名有姓的大人物又怎麼樣?」

馬三耀從桌上拿起那本《最後一個烏兌格人》,對周志明晃晃,「法捷耶夫,還有海明威、傑克·倫敦,一代文豪,功成名就,活得挺滋潤的,結果怎麼著?自殺了,他們為什麼自殺,多少年人們猜測紛紜,莫衷一是……」

周志明說:「海明威是不堪病痛而自殺,傑克·倫敦對現實失望才……」

「那法捷耶夫呢?」馬三耀不容他爭辯,「還有馬雅可夫斯基,都是堅強的布林什維克,幹嗎也要走自戕之路?咳,其實除了他們自己,誰又能說得清呢。」

周志明呆呆地聽著馬三耀的這一番滔滔的宏議,幹張著嘴說不出話來,他總覺得自己也有一肚子道理,但卻不及馬三耀的雄辯,心裡混亂得連一句反駁的話都想不出來了。

馬三耀連連打著哈欠,周志明看看錶,時間已經很晚,便告辭了出來。一齣樓門口,砭骨的迅風劈面撞在臉上,他猛丁打了個寒戰,心裡那股子躁妄的火氣頓時冷卻了很多。他突然後悔剛才跟馬三耀說了那麼多話,搗了那麼多麻煩,不管怎麼樣,馬三耀現在畢竟是處在刑警隊長的位子上,對他主管的案件總是這麼不管不顧地提問題、發議論,不是過於僭越了嗎?就算是好朋友吧,長此下去也難免會使朋友討厭的。他迎著風苦笑了一下,心裡說:「真得改改了,這死認真的毛病。」

第二天,他們全組就開始投入了查詢那封報警信投寄人的工作,按照星期天下午定好的分工,大陳和小陸到預審處去提審徐邦呈,周志明從那封信的原件上剪下一條空白的紙,送到造紙研究所裡去鑑定紙的產地,嚴君呢,到了市百貨公司批發部去了解這類紙張在南州是否有過進貨。幾路分兵,齊頭並進,大家都滿懷著信心地殺了出去。

可是一上午的戰績卻有點兒令人失望,馮漢章在證據面前,雖然不得不承認了這封信的報警作用,但究竟是誰寄給他的,他也一無所知;周志明在造紙研究所碰的釘子更大,幾個技術人員湊了半天,只能從紙的厚度、光潔度、色澤和紋路判斷出是五十二克凸版紙,成分是麥草漿,但要確切認定產地,非得有一張十六開以上,完整無摺痕的樣紙來做紙質檢查和拉力試驗不可,這到哪兒去找呢?

比起他們,嚴君得算是戰績輝煌了,她不但在市百貨公司查到了這種橫格紙的產地和印刷廠家,而且還抄回了南州市的進貨日期、數量以及批發和零售的單位,連百貨公司現在的底存情況都搞來了。可是要從六十多個進了這種紙的單位和商店裡找出寄信人所在的大致方向來,又是何其遙遠的彼岸啊,大夥兒望著這幾張抄得密密麻麻的記錄紙,全都悶了聲。

傍晚,天黑得似乎比往日早,颳了一天一夜的風雖然停歇了,外面卻又灑灑揚揚地飄開了沙粒般的雪花,不一會兒,地上便薄薄地鋪敷了一層晶瑩的乳膜。因為下雪,又因為調查工作處在了急也急不得的階段,所以到五點半一下班,段興玉便決定讓大家早點兒回去。

晚飯以後,周志明一個人待在辦公室裡,辦公室沒有開燈,很暗,也很靜,顯得空洞洞的。他突然生出種奇怪的感覺,彷彿自己正置身在一片非常荒涼,沒有人煙的沙漠中,哦,這是個多麼怪誕不經的感覺啊。這四周,這樓房的四周,有繁華的鬧市,有華麗的劇場,有綠色的公園,寬闊的馬路上,正是華燈初上的時候……大陳、小陸、小嚴他們,他們在哪兒?在鬧市,在劇場,在公園,在溫暖的家裡?在長時間緊張工作的空隙中,能有這麼一個安靜的晚上來調劑一下,是多麼普通而又多麼令人渴望的享受啊。他發呆地站在窗前,覺得自己怪淒涼。他跟他們不一樣,他現在只渴望加班,盼著工作別閒下來,他最怕辦公室裡沒有人,沒有人說話,沒有開關保險櫃發出的砰砰的聲響。大家走了,他心裡就是一片沙漠,空白而苦寂。哦,繁華的廣濟路,華麗的紅旗劇場,綠色的建國公園,去走走,走走……和誰?萌萌?一想到萌萌,他心裡就不能安靜。他原來是有個小小的計劃的。自打從自新河出來,他還從來沒能陪萌萌痛快地玩過呢,他計劃著等萌萌放了寒假,如果這個案子能有個了結的話,科裡必定會給他們組放幾天假的,那時候他就陪萌萌出去,好好優遊一番,北京、濟南、泰山,哪兒都行,隨萌萌的主意。平心而論,萌萌對他是有恩的,他忘不了,自新河,磚廠,哦,他忘不了那個酷日炎炎的夏天……他要用全部的愛去報答她。他心裡老是這麼想著,老是這麼想著,可是,光想,卻沒能做什麼,他只顧得這個要命的案子了,沒有好好地同萌萌溫存,偶然在一起還吵架,他真渾,幹嗎要吵架呢?幹嗎不稍稍珍惜一下已經得到的幸福呢?總妄想著能一下子改變萌萌那些錯誤的成見,為什麼偏偏不考慮改變一個人常常不能光憑辯論、說理,而更需要大量的事實和漫長的時間呢?這一切,在和她分開之前,都沒有意識到,而現在都已經無可挽回了。萌萌恨了他,他也不能再找上門去認錯賠不是,他不能那麼碖臉。萌萌那麼不顧情面地刺傷了他,把他從家裡罵出去,那個情形,他也同樣是無法忘掉的,想起來眼淚就想往下掉,不,不去找她,不去,不去!他覺得自己就像個賭氣的孩子。

就著窗前一片淡淡朦朦的月光,他看了看錶,猶豫了片刻,最後還是走到電話機旁撥動了那部公安局的內線電話。他先撥了馬三耀辦公室的號碼,耳機嘟嘟地響了半天,沒人接,他轉而又撥了刑警隊值班室的電話,這回接通了。

「勞駕給我找一下馬三耀。」他說。

「不在。」對方不假思索地回答。

「下班回家了?」他又問。

「你是哪兒啊?」對方卻反問。

「我是五處。」

「啊,剛才市南區發生了一起搶劫案,馬隊長到現場去了。」

「啊。」他掛上電話,若有所失地愣了一會兒。的確,馬三耀是個忙人,想叫他撇下那些惡性的刑事案件不管,而把人力物力花在查一個自殺者的死因上,是自己多麼不合道理、不切實際的一廂情願啊。他心緒茫然地離開辦公室,默默下了樓,在樓門口呆立了片刻,然後朝外走去。他沒有回西院小工具房,而是騎上腳踏車往西夾道來了。

西夾道里燃著一盞孤零零的路燈,細細的飄雪在它那橙黃色的光芒下,像一片撲光的飛蠓上下翻舞。他推門走進院子,院裡安靜得像座空宅。他不知道自己的雪夜造訪會給這個小院帶來安慰還是帶來難堪,他不能預測在過去的一兩天內,這個家庭的成員之間彼此的關係發生了什麼變化,他只是在一個下意識的念頭驅使下才來到這兒的。在這個時候,他覺得應該來看望看望這家老鄰居。

王煥德一家人大都坐在東屋裡,一個個臉上佈滿了陰雲。王煥德見他進來,嘴唇上勉強牽出一絲笑意,招呼他在椅子上落座;鄭大媽只說了一句「你來了」,眼圈一紅,聲音便哽住了。他有些日子沒有見他們了,只覺得他們的臉上驟添了許多老相,一舉一動都顯得顫巍巍的。

大福子手裡抱著孩子,老氣橫秋地坐在對面的床沿上,輕聲問他:「我們家的事兒,你知道了嗎?」

他若有若無地點了一下頭,扯開話題問道:「我嫂子呢?不在家?」

「在,西屋裡陪著我妹妹呢。咳,這兩天,我們家在街道里都成了眾矢之的了,志明,你知道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呀?現在左鄰右舍說什麼的全有,可我們也不知道衛東到底有什麼問題,真沒法說。」

王煥德聲音嘶啞地打斷了大福子的話,氣呼呼地說:「人家愛說什麼說什麼去,你甭理那些。」他轉臉又對鄭大媽說:「你那個治保主任,當不當還不照樣幹四化嗎?志明你是知道的,我們淑萍和衛東好,我原來是不同意的,可是他倆鐵了心,咱當爹媽的也不能給包辦呀。衛東以前幹過壞事,那是以前,年輕人嘛,誰還沒跌過跤子呀,改了不就完了嗎?自打他進了我這門,眼皮底下的好賴我還不清楚?在家,對我和你大媽沒說的,不比大福子差;在廠,人家還要評他當先進工作者哪。這不,今兒早上他們支部書記,還有廠子裡一個姓安的領導來啦,人家說的可都是好話,還把衛東沒領的工資給送來啦,不信我拿給你看。衛東要真的有什麼問題,人家廠的領導能對我們這樣兒嗎?我告訴你大福子,以後再聽見誰在背後沒根沒底地敗壞我們,你就叫他拿出憑據來,噢!合著人死了就一定有問題?我看沒準兒還是叫壞人害死的呢!」

一直在床角上坐著的鄭大媽抬起泛紅的眼睛,目光裡遊動著一線希望。她知道上次為了她這位剛過門女婿的冤枉官司,志明是出了力的,所以今天一看見志明進來,她簡直覺得就像是救星降臨了似的。她耐著心等老伴嘮叨完了,才擺出了那個她認為是最根本的問題。

「志明,衛東就這麼死了算完了嗎?你們公安局總應該有個正兒八經的說道吧,要不,算怎麼回子事呢?你能不能跟你們公安局的領導說說去?」

周志明把自己的目光躲避開,沒有答話,他實在不知該答些什麼。沉默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說:「我到西屋看看淑萍去。」

他獨自出了東屋,走到西屋的門口,心裡突然感觸萬端,不久前,他不是恰恰也懷著和今天類似的心情從東屋走到西屋去的嗎?所不同的是,那時杜衛東還活著,而現在……他用冰涼的手掌撫在額頭上,彷彿想拂去那簇新而灼燙的記憶。稍稍平定了一下心情,他推門走進西屋。

梅英正挨著淑萍坐在顯得空蕩蕩的雙人床上,見他進來,忙站起來打招呼。周志明在她們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來,仔細端詳了一下淑萍,她好像幾天沒吃飯沒洗臉似的,菜黃的面色與萎靡的精神使她如同一個沉痾已久的病人。

「小萍,你別太難過……」他只說了這一句,便被淑萍神經質的哀求打斷了。

「志明哥哥,你別以為他是壞人,你千萬別以為他是壞人,不,他不是壞人……」

他完全沒有想到淑萍會說出這樣維護杜衛東的話來。呆呆地,他問:「那,你知道他為什麼要死,要自殺嗎?他露過一點兒跡象沒有?」

淑萍愣著神兒沒吱聲,梅英催促她說:「你好好想想,跟志明說說,上次衛東的事還不是虧了他。」

「我說不出來,我一點兒也沒想到,我一點兒也不相信,他為什麼?為什麼……」淑萍又要哭。

他趕快用話把她的情緒打斷,「他這幾天都幹了些什麼?」

「沒幹什麼,每天按點上班,下了班就是幫他們廠裡一個人打傢俱,這些我都跟昨天來的那兩個警察說了。」

「上個星期六他給我打過電話,你知道是因為什麼事嗎?」

「星期六?不知道呀。」

「那他沒說過有什麼事想找我嗎?」

「他前兩天說過要找你的。」

「什麼事?」他站起來,急切地問。

「我們倆想請你吃喜酒,我叫他找你定個地方。再有,我們商量好了,春節以前把這間房子給你騰出來,他大概想告訴你。」

「噢,」他不覺洩了口氣,想了想,又問:「星期六那天他都到什麼地方去過?」

「早上就出去了,大概是上班吧,晚上回來的,在家吃的晚飯。」

「晚上幾點回來的?」

「五點多鐘吧,也許六點。」

「這麼說,他五點多鐘從廠裡回來,在家吃了晚飯,然後七點多鐘又到廠裡值班去了,對嗎?」見淑萍點點頭,他心裡忽地動了一下,「這就怪了,既然晚上要在廠裡值班,為什麼還要這麼遠跑回家來吃晚飯?何苦這麼疲於奔命呢?是為了回來等我?還是他下午根本就沒在廠子裡?那,他能去哪兒呢?」

他慢慢踱著步子,環視了一下這間屋子,那貼在牆上的大紅喜字剪紙上似乎還彌留著新婚之家的溫熱氣息;沙發的旁邊,新置了一個自制的小書架,上面的書冊不多,插放卻很整齊,他哈著腰從上到下地瀏覽著書目,問道:「這是你看的書,還是他看的書?」

「差不多都是他的,他挺愛看書的。」

他拿起一本《新體育》,翻了翻,「他喜歡看這些?」

「挺喜歡的,上上個星期他開始每天早上練長跑了,你看那是他的球鞋。」

「這也是他看的嗎?」他拿起一本《鋼鐵是怎樣煉成的》。

「是,是他從廠子裡借來的。」

周志明心裡好像有一面重鼓在擂,「不!不!不!他不應該是自殺!」但是他抿緊了嘴巴沒有出聲,臉色平靜地離開書架,又踱到五斗櫥前面。櫥面上零亂不堪地散放著些水杯、電筒、眼鏡和本子之類的東西。梅英走過來一邊動手歸置這些東西,一邊說:「這幾天,淑萍也沒心思收拾屋子了,平時呀,這間屋子拾弄得可乾淨呢。」

「這是誰的本子?」他從櫥面上拿起一個塑膠皮本子,翻開看了一眼,他當然認識杜衛東的字,於是對淑萍說:「他寫的,我拿走看看行嗎?」

「行。」

「這是什麼,淑萍?」梅英手裡拿著一隻小玻璃瓶子,「裡面是什麼水呀?」

「什麼?」淑萍用紅腫的眼睛審視了一會兒,搖搖頭,「不知道,可能也是他的。」

周志明接過那個瓶子,開啟蓋子,裡面是一種暗紅色的水,聞聞,挺嗆,他也說不清這是什麼東西。

又問了些其他的問題,說了些老生常談的安慰話,他離開了西屋,臨走的時候把杜衛東那個本子,還有那個來歷不明的小玻璃瓶都帶在了身上。

在回機關的路上,他覺得一股子很有力量的火,從心裡一直燒到臉上,他堅信杜衛東不是馬三耀講的那種多愁善感、神經虛弱的人,也不是那種不知道珍惜新生活而繼續作歹的人,他應該把他的死因查清楚,應該擔起這個責任來,好讓杜衛東走得明白,讓王大伯一家人安下心來,他覺得這對自己是一件責無旁貸的事情,因為他,現在也只有他,才能這麼強烈地、確切地體會和感覺到杜衛東死的奇怪!

第二天早上一上班,周志明就來到技術室。剛拿出那隻小瓶子,搞化驗的老錢就伸出一隻手來。

「送檢單。」

他笑笑,「沒有。」

老錢半真半假地繃起臉,「剛一上班就跑這兒起鬨,是不是?」

他把瓶子遞過去,「憑交情,你給我看看是什麼東西。」

老錢朝瓶子上斜了一眼,「到底是公事私事?要是公事,回去填個送檢單,寫明送檢的目的要求,叫你們科長簽上字,別嫌麻煩;要是私事,勞駕別往這兒拿。」

他知道老錢平常特別喜歡他,所以帶點賴相地說:「得啦,我又不讓你們化驗,憑經驗,幫我聞聞是什麼東西,還不行嗎?」

「嘿,你這上下嘴唇一碰,說得倒容易。你以為跟醬油醋似的,一聞就聞出來啦?哼……得了,誰讓我是你大叔呢,拿來吧,我聞聞,省得你哭……這是什麼怪味兒啊,好像有酒精,小齊,你聞聞來。」

小齊把鼻子湊上來:「好像還有碘酒味兒……」

「不行啊,聞是聞不出來的,像這種連名堂也叫不出來的東西,就是做化驗也得送技術處才行,咱們這兒……」

「算了,你們真笨蛋!」

技術室的門在彈簧的拉力下重重地關在身後,生硬的響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反盪出持久的迴音,他機械地向前移動著腳步,心裡突然騰起一股惡狠狠的火氣,彷彿自己是一個長久地在黑暗中摸索的人,不得不體驗著那種由於信心的城垣不斷潰坍而產生的煩躁和惱恨。這個職業,這些個案子,真是太難了!這一瞬間,他胸中集變起一種異常狂暴的心情,恨不得把手上這隻小玻璃瓶用力摔在牆上,看著那暗紅色的漿水隨著玻璃的碎片飛迸出來才痛快。然而這個歇斯底里的念頭在腦子裡剛一閃,就立即被一陣猛烈的心跳窒住了,「我這是怎麼了?這麼沒有耐心,這麼缺乏剋制,我不能這樣,我還算一個偵查員呀,一個聽起來多麼光榮的稱號……」

他鎮靜下來,看著手裡的瓶子,把它揣進兜內,忽聽到身後段興玉的聲音在問他:

「在這兒幹嗎呢?」

「沒幹嗎。」他轉過身。

「你不舒服?好像臉色不大好。」

「沒事兒,我就這樣。」

他們兩個說著話,走回到辦公室來。

大陳、小嚴和小陸成鼎足形坐在屋裡,見他們進來,大陳說:「我們等你們半天了。」

段興玉在自己的桌前坐定,說:「咱們抓緊時間開始吧,今天上午得把投信人的畫像勾勒個初稿出來,可惜我們手上的顏料就是這麼一封信,太單一了點兒。」

「噢,」大陳說,「剛才我們三個人一塊兒議了議,粗粗略略地給作案人畫了一張相,我們在大方面意見一致,在個別問題上還有不統一的地方。」

「是嗎?」段興玉說,「那就先說說你們一致的意見。」

「綜合起來有這麼幾條,」大陳說,「第一,作案人必須具備仇恨我們社會主義國家的反動思想基礎,這是當然的條件;第二,作案人具有高中以上的文化程度;第三,年齡在四十歲以上;第四,具有能迅速知曉十二月二十七日審判結果的條件,這四條,我們三個意見是比較統一的。」

「嗯——」段興玉思索著點點頭,沒有表示什麼看法,大陳繼續說:

「還有幾個拿不準的問題,比如說:作案人的職業,我們估計是從事腦力勞動的,但這也是一個很大的範圍,從這封信上幾乎一點兒也看不出帶有職業性的語言。另外,也找不出比較特殊的方言土語和諧音字,所以,投信人的籍貫也難以確定下來,還有性別,從行文語氣上看像個男的,但也很難說。」

段興玉沉吟著,問:「把這個人的年齡定在四十歲以上,有什麼根據呢?」

「當然有,」陳全有未假思索便說,「這封信的語言,顯然不是出自年輕人的手筆,全信只有一百一十幾個字,卻大量地使用文言,你就拿抬頭來說吧,馮漢章就馮漢章唄,還非得‘臺鑒’,現在的年輕人哪兒懂這些個繁文縟節呀。」

小陸插嘴,「不光抬頭,信文裡也盡是古色古香的詞兒,你看——」他拿著那封信指點著說,「什麼家父啦,移榻啦,無大漸啦……」他自己也笑了,「真繞嘴,這傢伙,反正是讀過兩天‘子曰’的人。」

嚴君說:「說不定是私塾出身。」

段興玉聽著,仍然沒有做出然否的表示。他把目光移向周志明,問道:「你的意見呢?」

「呃——」志明想了想,說,「這個,我倒覺得,……像個年輕人。」

大陳不解地眯起眼睛,「年輕人,為什麼?」

「說不出為什麼,反正是一個總的印象,感覺。」

「哈,又是你那個感覺,」小陸笑起來,他現在跟志明已經不那麼僵了,所以才揶揄地說,「能不能少來點兒那種虛無飄渺的感覺之類,說出點實打實的道理來嘛。」

嚴君卻插上來說:「道理歸道理,感覺歸感覺,互相又不能代替,上次杜衛東的問題,這次盧援朝的問題,實踐證明小周的感覺都是挺靈的,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對於嚴君露骨的袒護,小陸有點兒來火兒,「照你這麼說,辦案子可以不要客觀證據,不要邏輯分析,憑感覺就行了,是不是?你這套歪論,純粹是經驗主義,自由心證的大雜燴!」

「帽子工廠。」嚴君半笑不笑的。

周志明打斷他們的爭執,說:「信裡,是用了些文言,但基本上是個文白相雜,或者說是個白話的東西。那幾個古詞兒我倒覺得和信中其他文字並不是交融得十分和諧的,總有生拉硬扯之感,讀起來不那麼順。所以我想這個人大半是沒有受過地道的古文訓練,倒像是一個年輕人的模仿和賣弄。我上中學那會兒,我們有的同學看了幾本《三國》、《水滸》之類的書,說起話來也就是這副咬文嚼字的德行,其實無非是看了幾本章回小說,耳濡目染,之乎者也的順口就來了。」

大陳點起一支菸,噴了一口氣,點著頭說道:「嗯,也有道理,剛才我還琢磨呢,這個人倒是用了不少簡化字,雖然說老年人也有用的,但還是年輕人用得多。」

段興玉從小陸手裡要過那封信,把差不多可以倒背下來的信文又看了看,說:「我還有這樣一些想法,咱們可以研究研究。你們提的第一條,作案人的政治思想基礎問題,這當然是毋庸多言的,可是我想以後如果在確定的偵查方向上排列嫌疑人的話,這一條可以不列上去。」

「為什麼?」小陸問。

「因為作案人並不一定把自己的反動思想暴露得那麼明顯。人是複雜的,多面的,也許他在單位還表現不錯呢,你定上這一條,有的偵查員和保衛幹部就容易單憑自己主觀上對某人的好感而把他漏掉。過去一搞‘人物畫像’就把這條放在首位,因為不這樣就會有人說你不用階級分析的眼光看問題,旗幟不鮮明。現在是三中全會以後了,用不著怕這套形而上學的閒話,‘畫像’的目的是為了給偵查員提供一個可以捉摸到的標準,又不是給犯罪分子列罪狀。」

「對,搞案子嘛,來實際的。」幾個人都贊同。

段興玉接著說:「第二條,你們認為作案人具有高中以上文化程度,我同意,但是在文字表述上還是改動一下,因為文化程度包括太廣,這封簡訊不能概括。而且文化程度還容易被人狹義地誤解為學歷,免不了會漏掉一些嫌疑人,你別看有的人只有小學學歷,卻自攻了一筆好文采。所以這一條應該改為:作案人具有相當於高中以上的文字能力。」

段興玉頓了一下,「年齡問題,我傾向志明的意見,如果上過私塾或精通古漢語的人寫出來的東西,絕不會是這種七拼八湊、半文不白的模樣,而且文言文的書信語言是很?唆的,前後都有許多謙謂的套話,一般不會這麼開門見山。當然,敵人要在信文中潛伏暗語,在語彙的選擇上不得不受些限制,寫得通順也很難,但是年齡定在四十歲以上,無論如何太偏高了,我看年齡範圍寧可大些,二十五歲以上怎麼樣?」

「行,這更保險些。」大陳說。

「第四條我沒什麼意見。至於這個人的職業、性別和籍貫問題,既然目前還缺乏可供分析的材料,那就不要硬分析,先空著吧。」

對作案人粗略的「畫像」就算是議定了。大陳把從百貨公司抄來的那六十多個單位和商店的名單從抽屜裡取出來,擺在段興玉面前,面有難色地說:「這麼多單位,都進了這種紙,要查清這封信所用的紙是從哪個單位拿的,或者是在哪個商店買的,哼,海里撈針哪。」

「墨水化驗了嗎?」段興玉偏過頭來問。

「化驗了,這封信是用普通的鞣亞鐵墨水寫的。全國統一配方,哪兒都有賣的。對縮小偵查範圍一點兒價值也沒有。」

段興玉面色嚴峻地站起來,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說:「下決心查這個紙吧,這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春節前一定要把偵查方向確定下來,不然,各單位一放假,咱們可就乾著急了。」

會開了一上午才完。中午,周志明吃過飯從食堂走出來,伸手到褲兜裡去掏手絹,掏出來的卻是那個倒霉的小瓶子,他望著瓶子上滑動著的刺眼的太陽,呆呆地想了一會兒,緊鎖的眉頭猛地舒展開來,他想起了一個人——卞平甲。

他顧不得上樓去穿大衣戴帽子,跑到存車棚推出腳踏車,光著個腦袋就騎出了大灰門。

二十多分鐘後,他匆匆來到市第二醫院研究室化驗科,找到了卞平甲。

「喲,今天是什麼風啊?」卞平甲驚訝不已地說,「你是難得有空兒的啊。」

他顧不上寒暄,掏出那個瓶子。「幫個忙,你看看這是什麼東西。」

卞平甲看了看,又開啟了瓶蓋聞了聞,搖頭說:「光看怎麼能看得出來呀,你是從哪兒拿來的,要幹什麼?」

「是杜衛東那兒,從他家裡拿來的。」

「噢,杜衛東啊,我好久沒見他了,聽說這小子在941廠混得挺不錯呢,是他叫你來的?他自己怎麼不來?」

周志明避開卞平甲詢問的目光,把視線移向窗外,「他死了。」

「啊——」卞平甲睜大了眼睛。

「大前天,他自殺了,不知道為什麼。」他望著窗外湛藍湛藍的天空,悶悶地說。

卞平甲疑惑地皺起眉頭,「是不是……他又犯什麼老毛病了?」

「不知道,」周志明收回目光,在卞平甲消瘦的臉頰上注視了一下,勉強地搖搖頭,「別人也有這麼猜的。……可我覺得不像,你出獄以後,他一直改造得不錯,在他離開自新河的那天,他在我面前,像個孩子似的痛哭流涕,發誓要重新做一個人,做一個清清白白、乾乾淨淨的人……」

「可現在又過了這麼長時間了,人是會變的,何況他再好也是麻袋片上繡花,底子就不行。」

「可是,可是,他出來以後,有了美滿的小家庭,有了理想的工作,在單位表現也不錯,幹嗎一定要走絕路呢,他死前一點兒跡象也沒有,一點兒也沒有。」

卞平甲默然地點點頭,「唉,這傢伙,什麼事兒不能想開呀。那這個瓶子……」

「是放在他家櫃櫥上的,他家裡人說以前沒注意過,所以我想可能是他最近幾天內拿回家的東西,說不定……咳,說不定吧。」

卞平甲顯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你們公安部門不是有專門的化驗室嗎?」

「只有正式立案的物證才能被化驗,所以我來找你,你懂這方面的知識,也許能看出點兒名堂來。」

卞平甲凝眉看著手上的瓶子,說了句,「那你跟我來。」

他們穿過幾個相通的門,來到另一個大房間裡。房間四周的牆壁差不多全被一個個染成奶白色的大玻璃櫃遮擋著,玻璃櫃裡井然有序地擺滿了形形色色的藥品和器皿,幾個穿著白大褂的人正圍著一張桌子打撲克,卞平甲對其中的一個人說:

「老秦,勞駕你給鑑定鑑定這是什麼東西。」

「下午上了班再說,調主!」姓秦的把胳膊一甩。

「你快給我看一下,這是我的私事。」

老秦接過瓶子,對著光看看,開啟來聞聞,問:「是咱們醫院的嗎?」

「不是。」

「那我哪知道是什麼東西?」

「什麼呀,我聞聞。」和他打對家的一個女同志要過瓶子,聞了又聞,半天,才遲疑地說:「我怎麼聞著跟三號炎痛劑差不多。」

她把手上的牌交給卞平甲,說了句:「你替我打一會兒。」就跑出屋去了。這把牌剛剛打完,她又跑回來,手裡拿著一個大瓶子,裡面也是這種暗紅色的藥水。

「我說沒錯吧,我一聞就聞出來啦。」她得意地把大瓶子放在牌桌上。

周志明連看帶聞,不錯,這一大一小的瓶子裡,全是一樣顏色一樣氣味的藥水。他問:「這是你們醫院裡的藥?」

「不是,是藥物研究所的試驗品,在我們這兒臨床試用的,叫‘三號炎痛劑’。」女同志說。

「治什麼病的?」

「主要用於肌肉消炎,鎮痛,這是種烈性藥物,臨床效果挺不錯的。怎麼啦,你用這種藥哪?」

「啊啊。」周志明閃爍其詞地含混著。

他謝了那女同志,和卞平甲出了大房間,來到走廊裡。

「怎麼樣,能看出什麼問題嗎?」卞平甲探究的目光停在他的臉上。

「原來是藥。」他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又抬起眼對卞平甲問道,「會不會是他最近到你們這兒看過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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