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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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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保良!」父親說,「你既然這麼問,那久告訴你,我不同意!你願意到哪去就到哪去,這就是你的權利!」

保良瞪著父親,他從小到大從沒像現在這樣,敢對父親如此怒目而視。父親一直是他景仰的物件,也一直是他恐懼的物件,父親不僅把他養大成人,而且幫他成為一名公院的學員,他未來的一切,都要依靠父親的規劃,他和父親之間,不僅是父子,而且是師徒,是官兵,一直是指揮與服從的關係。

但現在,父親受到了冒犯,他變得怒不可遏。他也狠狠瞪著保良,彼此劍拔弩張。他指著保良的臥室,惡聲說道:「你馬上讓他們走,我的話你聽見沒有!你不去說我就去就!這麼多天我一直給你面子,你別登鼻子上臉跟我犯渾!你要跟我來渾的我比你還渾!」

保良不再與父親對峙,他轉過身來的目光,對這個家充滿絕望。他拉開自己人的房門,對兩個不知所措的夥伴說了句:「咱們走!」然後用力開啟衣櫃,從裡面未加挑先地隨手拽出幾件衣服,塞進自己的挎包,然後率先走出了他的臥室。他甚至沒有向僵直站在客廳裡的父親看上一眼,就帶著他的兩個兄弟,開啟家門,憤而出走。

李臣和劉存亮惶惶然地跟著保良走出了這座小院,一起走到巷外的大街。街上燈光昏黃,人跡稀落。有一些風,吹起他們的頭髮和衣角,劉存亮不由豎起衣領,左右看看,氣餒的問道:「那咱們現在去哪兒?」

半夜兩點,他們找到了一家旅店。旅店的門前停滿了外地牌照的貨運卡車,能看出這是一家專供過往司機投宿的「大店」。李臣剛到省城時曾在這裡住過一夜,知道在這兒可以租到三十元一天的小屋。

他們在這樣一間只有一張床鋪的小屋裡,擠著過了一夜。

李臣丟了工作,保良和家裡鬧翻,劉存亮也沒了住處,三個人全都鬱鬱寡歡。不過在這個不眼之夜,兄弟之間的更多安慰,還是一致地投向了保良。大家都是大人了,都懂得父子惡交最需要勸解。

天亮時李臣和劉存亮熬不住睏倦,橫躺豎歪地打起了呼嚕。保良跑到旅店公用的洗漱房裡洗了把臉,沒有毛巾擦就用手抹了一兩下,便出門搭早班的公交車趕去上學。學校在省城的西郊,早操肯定趕不上了,但他必須最遲於八點以前趕上今天的疛一堂課。頭一堂鄽是學習鄧小平理論,這種政治課對考勤的要求最為嚴格。

這一週每日照學出操、上課、自習、點名,保良別無他念。

和往常不同的是,他就是在上課時也把手機轉入振動,置於開機的狀態。他在等誰的電話呢?儘管他心裡不想承認,但偶爾電話響起,他看到來電顯示並不是家裡的電話或者父親的手機時,就有一種失望的感覺。

冷靜之後,想想父親那晚趕走他的朋友,一來不是全無理由,二來,也怪全情緒失控把父親激怒。保良發現,很久以來,他和父親之間其實並無溝通思想、處理分歧的有效渠道,平時很少把心裡話傾訴給對方,也很少傾聽對方的心情。

保良的脾氣雖然不及父親暴躁,但個性上卻遺傳了父親的死硬,即便後悔,也不願主動向對手低頭認錯,也許父親也在等著保良的電話,也許要保良向父親認個錯,父親就會立即原諒他了,甚至都不一定讓他再向楊阿姨和嘟嘟賠禮道歉,一切就都和好如初。

但一週過去了,電話二十四小時開著,父親沒有打來電話,保良也沒有打給父親。父子之間好像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冷戰,試看到底誰贏誰輸。

這一週保良倒是給李臣打了幾個電話,也發過幾次簡訊,關心他和劉存亮的食宿問題。從李臣口中保良得知,劉存亮住到他們餐廳一個服務生租的地下室去了,李臣還在打油飛,今天這裡住住,明天又搬到那裡。別看李臣來省城不到一年,結交的朋友比保良還多。

因為在夜總會掙錢容易,花也就比較隨便,如今欣然失業,李臣的手裡,還真沒多少積蓄。在電話中李臣表示,他還沒想好下一步要幹什麼,他在娛樂得中每月三千拿慣了,讓他像劉存亮那樣,到一個餐廳跑一個月菜才掙五六百塊,打死他也不幹。無論自己人有業無業,無論身上有錢沒錢,李臣但凡見到劉存亮時,多是嫌棄挖苦的口吻——五百塊一個月,幹什麼勁呀,虧你還是學旅遊服務出身的,也不嫌寒磣!

李臣和劉存亮惟一的共同愛好——也不叫愛好——就是從兜裡隨手摸出些零錢去買彩票。體彩福彩不論,兩元三元不等,權當無望中的一個希望,平庸中的一點野心。

這一週的週末,保良不想回家,他和父親的冷戰,進入膠著階段,互相都在堅持。晚上八點,保良再次來到「焰火之都」,在這家夜總會對面的馬路邊上,幽靈般地等著馬老闆再度現身。他設想了許多能讓馬老闆開口的方法,軟的硬的都有,連衝馬老闆當街下跪這種辦法都在他腦子裡閃過一次,也知道這招太過賤皮。

也許因為和父親的冷戰讓保良更加想念母親和姐姐,所以找到姐姐的渴望比過去更加不可控制。他也不知道姐姐現在生活得好不好,想不想他和父母,是不是還願意回來。母親已經不在,但母親的臨終囑託和留給保良的耳環同在耳邊,無時無刻不在堅定他的信念——一定要找到姐姐,把姐姐帶回家來。找到姐姐並且讓她回家,是保良必須替母親了卻的一個心願。

於是保良決定,每逢週五週六週日的晚上,從八點到十二點,他都要守在「焰火之都」的馬路對面。週末和週六,這裡都是車水馬龍,但一連三天,那個馬老闆並沒在這兒露面。

沒有等到馬老闆,保良並不意外,並不氣餒,他早就做了持久戰的心理準備。不僅週末,只要學校晚上沒有必須參加的活動他都以父親躲在有病需要照顧為由,向班長和輔導員請假,跑到「焰火之都」的門前守株待兔。保良的恆心,感動了李臣和劉存亮,劉存亮甚至有兩期彩票沒買,下了夜班跑到「焰火之都」門品,請保良到街角去吃熱騰騰的餛飩。李臣因為馬老闆投訴而丟了飯碗,本來有些埋怨保良,但見保良尋姐之心如此運載定,也就親話少說了。也難怪李臣鄙劉存亮,他就是比劉存亮命好,在離開「焰火之都」一個月後,又在一個大型檯球城應聘成功,而且一去就當上了領班,每月底薪雖然只有六百,可酒水推銷的提成倒不止兩千。而且不用像過去在「焰火之都」那樣,每夜陪著那幫醉醺醺的男客女客又喝又唱,憔悴得像個酒鬼,所以對李臣來說,離開「焰火之都」也算因禍得福。

保良的司心,也感動了菲菲。菲菲來省城後一直閒著,高不成低不就地找不到工作,每月靠在少城開小飯鋪的姨夫給點零花錢維持生活。後來她索性就在那小飯鋪裡當了收賬員,幹得也是三天打魚兩面天曬網,不把這事當回事。但他不止一次地,一連數個小時陪著保良從在「焰火之都」對面的馬路沿上,興致勃勃地與保良東拉西扯,消磨掉一個個漫長而又枯燥的夜晚。

每當對面的門前有車開到,菲菲就再問:是他嗎?保良總是搖頭:不是。再有人來,菲菲就再問:是他嗎?他是胖子還是瘦子?夜總會門前人來車往,不斷有人進進出出,保良一連幾個小時總要機械地回答「不是」,最後,只剩下了機械地搖頭。

「是他嗎?」

「不是。」

「他呢?」

「不是。」

「這個呢?」

「不是。」

「那這個呢?」

「……」

保良神經麻木,目光疲乏,但意識始終沒有徹底拖垮,當有一天晚上那個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馬老闆終於在夜總會門前短暫地一晃時,保良雖然習慣地說了:「不是。」但在話音落去的幾秒之後,他突然一個箭步躥了出去,飛快地奔跑著,跨過了這條並不寬闊的馬路,衝到了夜總會的門前。

馬老闆是和一大群男女從夜總會里走出來的,他是什麼時候進去的,保良顯然看漏了眼。他們有說有笑地走向停在路邊一側的汽車,言語中夾雜著連葷帶素的插科打諢。保良插進人群叫了一聲:「馬老闆!」他能看出馬老闆回首反顧的目光中,驚異的同時有些惡膽旁生。

他沒等保良開口,便揚著頭,迎著保良說道:「你要找權虎是吧,我知道,我可以告訴你。我現在要到金銀島俱樂部洗澡,你到哪兒去找我吧。」

他說完,和眾人拱手作別。然後帶著上次保良見過的那個少婦,上了他自己的車子,不緊不慢地走了。保良隨即在路邊喊了一輛計程車,連跑過來想要同去的菲菲都來不及等,便關門起步,緊隨馬老闆那輛別克車的後塵追去,他甚至沒有聽見菲菲在他身後都喊了些什麼。

金銀島俱樂部離焰火之都夜總會約有十分鐘車程,那輛別克轎車在前面開得不慌不忙,像是有意等著保良似的。保良的計程車和馬老闆的別克幾乎同時到達了金黃色銀島俱樂部的門口,馬老闆下了車便挽著少婦走進了俱樂部的大門。保良剛想跟上前去,不料門口已經停著的另一輛計程車突然車門四開,從車上跳下四個男的,各從懷裡掣出一打短棒,迎著保良劈頭就打。保良知道中了馬老闆的埋伏,左肩捱了一棒子後轉身就逃,四條漢子窮追不捨。但保良從中學到大學短跑成績一直名列前茅,或許對方的目的也只是恫嚇驅趕,並不戀戰,所以很快就被保良甩得很遠很遠。

保良跑了半條大街,確信後無追兵,才停下來大口喘氣。時間已經很晚,再搭末班的公交車趕回學校已不可能,保良只好又搭了一段計程車,趕到了李臣在幸福新村新租的住處,並在那裡過夜。

李臣新租的這套房子,是個兩房一廳的普通民居,屋子的面積級裝修的新舊,比他原來的住處要講究多了。幾天前劉存亮也搬過來了,劉存亮此前住在餐廳同事的屋裡,擠得人家頗不耐煩,就快拉臉往外轟他了,幸好李臣發財有了新家,於是立即搬回兄弟聚首。原來李臣與劉存亮和菲菲一起同居的時候,大家都是少年義氣,兄弟情感,李臣不僅分文不收,且對朋友之「妻」,還能坐懷不亂。現在時隔一年,都市的物慾世界,個人的命運冷暖,讓大家全都長大成人了。再好的朋友,也莫混淆了「錢」字,親兄弟還要明算帳吭氣以劉存亮這次住進來,儘管沒帶菲菲,但,是說好要向李臣交錢的。一個月交一百塊錢,在整套房子八百元的月租金中雖然微不足道,但畢竟是個交易,而不全是交情,這樣比較好說,觀念上比較與時俱進,比較符合大城市中人際關係的基本原則。

除了這一百元錢之外,兩面兄弟之間的另一項交易,就是兩人共同生活中收拾屋子和燒水做飯一類的「家務」,概由劉存亮負責。

反正劉存亮有些阿q:行,我就喜歡做飯。屋子不收拾乾淨我住著難受!

保良跑到李臣的新家時,才發覺自己的左肩已經疼得不能動彈。洗澡時他看到剛才那一棒子留在身上的痕跡,是有粗又長的一條青斑。李臣和劉存亮都建議他趕緊到醫院去看急診,萬一傷著骨頭就麻煩了。但保良想了半天沒去,心想夜間急診拍不了片子,看了也是白看。

保良遭馬老闆暗算這事,在兄弟心中激起極大憤慨。有錢人居然如此不可冒犯,以為有錢就能無法無天。劉存亮出主意讓保良穿上警服找馬老闆去嚇他一嚇,這種老闆一般都不清白,見到警察都會害怕。嚇完之後你就以警察身份讓他交出權虎的地址電話,我們哥倆再分成公安局的便衣配合你做做聲勢,這樣一來他肯定傻掉,肯定就能如實招來。

劉存亮的腦子就是好使,此計一齣李臣立即拍案叫絕。三個人一通策劃,考慮到保良的警服上並無警街,所以這個行動須有夜幕遮掩。目前惟一能堵到馬老闆的地方也只有焰火之都夜總會和金銀島桑拿俱樂部,因此尋找馬老闆的方法別無選擇。由於李臣和劉存亮都要在晚上十點以後才能下班,保良也不可每天晚上都穿著警服守在夜總會的大門口,於是劉存亮又出主意,說不如讓菲菲去當這個蹲守的眼線,一旦發現馬老闆來了,馬上打電話通知保良和劉李二人。「焰火之都」馬路對面有個通宵營業的小賣店,那裡正好有一部公用電話,離菲菲盯梢的位置並不太遠。

這個計劃讓三人興奮難眠,這計劃不僅有可能讓馬老闆說出保良姐姐的下落,而且,也能讓保良生出一種報復的快感。第二天一早保良照例早起,扛著腫脹疼痛的肩膀去學樣上課,李臣和劉存亮也隨後起來,一起去菲菲姨夫開的尋陳祥勝小吃店裡去找菲菲。菲菲的態度和劉存亮預料的完全一樣,一聽說保良想求,立即無投機倒把應承下來。並且當天晚上不到八點好就去了「焰火之都」,一直守到夜裡十點,估計馬老闆不會來了,又去了「金銀島」門前。劉存亮沒忘了好心提醒菲菲:千萬別站在「焰火之都」的大門旁邊,站在馬路對面就行。菲菲勇敢無畏地反問:馬老闆又不認識我,認識我又能把我如何?劉存亮說:你這樣的女孩往「焰火之都」門口一站,認識不認識的都把你當雞!菲菲說:呸!那也比你好,你要站那兒,就是露三點都沒人把你當鴨!

劉存亮好心反被搶白,也就惡言想對:當雞你也無所謂吧,我看你早晚得撲騰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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