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含淚看一眼倒在地上的保良,再次轉身,走了。腳跛得厲害。
陸保良參加淫亂派對,吃搖頭丸,吸k粉,受到公安機關查處的醜聞,以最快的速度、以最花樣的版本,在省公安學院風一樣地傳開。教室中、食堂裡、宿舍內,無人不談。保良回到學校酌第二天,還出了早操,還上了一天課,晚上還到圖書館去找了老師規定看的書。晚上睡覺前,同宿舍比較要好的同學還私下裡向他問了問情況,做了朋友式的安慰與規勸。第三天,輔導員
老師叫保良到系主任辦公室去一趟。在系主任辦公室裡,系主任,還有另一位保良並不熟悉的學生處的老師,向他宣佈了省公安學院剛剛做出的關於開除保良學籍的決定。
保良已經有所預料,他已經學會把事情想到最壞,但,在聽到系主任以平緩而又沉著的聲音宣讀決定的時候,他仍然感到全身每塊肌肉都在發抖。在系主任宣讀完畢並例行公事地徵求他對處理決定的意見時,保良已經抖得口齒不清:
「你們……你們跟我爸爸……說了嗎?」
系主任說:「學院在做出這個決定之後,已經和你父親談過了。你父親對學院的決定,表示理解,沒有意見。」
保良本想作些申辯,作些懇求,但父親的態度讓他放棄了殘餘的幻想。他走出系主任辦公室以後發覺他的那身本來非常合體的警服變得衣寬袖大,與他瘦削的身材有些不符,就像是一件別人的衣服,讓他偶爾借來臨時穿的。他曾無數次想象過自己空蕩蕩的肩章上,經過日積月累,立功受獎,不斷新增著星星槓槓,他想象過當那些星星槓槓終有一天超過了父親,父親將用怎樣一種欣慰的笑容,代表陸家的家族與先輩,向他表達獎賞。
保良回到了家裡,帶回了所有屬於私人的東西,留下所有和「公安」沾邊的物品,包括警服、校徽、公安業務的教科書和相應的聽課記錄。回家後整整一週,他幾乎沒有走出自己的臥室,連飯都是楊阿姨送到他的屋裡。他在臥室裡幾乎聽不見父親的聲音,聽不見父親說話,聽不見父親走路。父親走起路來一輕一重,那聲音很容易辨認。那幾天,連楊阿姨也輕手輕腳,連嘟嘟都自覺收斂了喧譁,從家中窒息的空氣裡,保良能想象出父親的臉上,該是何種表情。
父親不來找他,不和他說話。
他是那麼渴望父親的腳步突然自遠而近,突然敲響他的房門。他渴望父親進來找他談談,哪怕狠狠罵他、打他、聽他懺悔、聽他痛哭。他渴望他們父子間能夠面對面地,無論以什麼方式,讓這件令父親蒙羞的事情就此成為歷史,讓這恥辱的一頁,毀掉父親的光榮與夢想的一頁,就此翻過。
但父親不來找他,不想面對。
一週之後,保良走出了臥室,走出了家門,走到了刺眼的陽光下,他仰頭望天,想判斷自己是不是已經瘋了,已經崩潰,已經雙耳失聰……他看見的太陽,依然光芒萬道;看到的天空,依然碧藍耀眼;他聽到街上人聲鼎沸,車鳴聲咽。他的身體雖然虛弱,但四肢還能活動自如,器官感覺,敏銳如初。
他順著大街走,走了很久很久。
從搬到省城上中學開始,他似乎從未像今天這樣,以一個閒人的身份,以一個被社會拋棄的邊緣心情,在大街上,在摩肩接踵的人海中,如此盲目地,隨波逐流。
他不知不覺,走到了李臣工作的檯球館裡。
檯球館裡,顧客不多,啪啪的擊球聲刺激著保良的耳膜。他看見了李臣,李臣穿著深色的西服,和一個送飲料的服務員交待著什麼,舉手揚眉,一招一式,全都像模像樣。李臣也看見他了,迎著他走過來,一臉驚訝:「喲,保良,你怎麼來了,你今天沒課?」
那天晚上,半夜三更,在菲菲姨夫的小吃店裡,鑑寧三雄喝得一醉方休,大家全都酒後失形。李臣狂笑不止,劉存亮則一醉就哭。說起鑑寧老家,說起老家那座紅色的山丘,說起山丘上那座形同古堡的廢窯,說起站在窯頂放眼滔滔河水的滿腔豪情,說起背井離鄉的孤獨無助,衣食住行的艱辛不易,怎能不一懷愁緒,雙淚橫流,連李臣的笑聲裡,都含了一絲難掩的唏噓。
但保良沒哭。
保良也醉了,但他沒哭。
保良問李臣:「李臣,你現在最想要的,最最想要的是什麼?」
李臣說:「我最最想要的,是一套屬於我自己的房子。咱也不知道熬到什麼時候,才能在省城有一套自己的房子。現在每月掙的這點工資提成,有將近一半是他媽給房東掙的。」
保良問劉存亮:「存亮,你最想要的,是什麼?」
劉存亮說:「錢!」
保良說:「錢?就這麼簡單?」
劉存亮說:「只要有錢,就有了一切,房子、事業、要啥有啥。你說吃了搖頭丸想啥有啥,還不就是那麼一會兒,藥勁兒一過,一切都是過眼雲煙。」
保良說:「不是有錢才有事業,順序應該正好相反,只有事業好了,才會有錢。」
劉存亮不以為然,他雖然醉了,但對金錢這根命弦,依舊清晰瞭然:「像我們這種中專學歷的文盲,家裡又沒背景,要想事業成功,熬到猴年馬月也未必能行。只有先掙出錢來,再靠錢做本,才能幹出事業。」
李臣不屑地反駁:「沒有事業拿什麼掙錢,搶銀行去?別說讓你去當搶匪,上次讓你去裝警察,你都哆哆嗦嗦。」
劉存亮也不屑地反駁:「只有你才會傻到去搶銀行,發財的。辦法多了,只要會動腦筋。」
李臣說:「你倒說說,你動的什麼腦筋?你來省城也一年多了,我還真沒注意你這腦袋有什麼不同。」
保良說:「存亮一直買彩票啊,說不定哪天就中!」
李臣說:「買彩票是靠天吃飯,腦筋再傻也有中的。」
劉存亮說:「買彩票的講究其實很多,在哪個點買,選什麼號碼,中獎的機率絕對不同,這方面我研究了很久,不跟你說罷了。」
李臣說:「嗬,是嗎,那這發財的訣竅還是你自己好好捂著去吧,說不定還真能捂出個金蛋來呢,小心別捂餿了就行。」李臣轉臉又問保良,「保良你最想要的,倒是什麼?」
保良說:「我最想要的,是回公安學院上課去,那件事只是我做的一個噩夢,等我醒過來以後,才知道什麼事其實都沒發生。」
李臣說:「咳,這是廢話,等於沒說。」
劉存亮說:「你不想找你姐姐了嗎,你媽去世以前,不是讓你無論如何,也要找到你姐姐嗎?」
整個晚上,只有這句話讓保良喉嚨發緊,雙目溼潤。他想了一下,不知是突然清醒還是真的醉了,舌頭麻木地叨咕了一句:「不找了,再找下去,我自己就該丟了。」
那天半夜他們醉醺醺地離開小吃店,坐上了一輛計程車,計程車把他們拉到了幸福新村,那是李臣劉存亮的住處。保良忘了他們是怎麼上樓開門,又怎麼躺在了床上,只知道他們衣褲未去,橫豎無形,一覺睡到第二天的中午。
從那天開始,保良常常就在這裡過夜。家對保良來說,就像一座墳墓,沒有光亮,了無聲息。他不再希望見到父親,他甚至有意迴避父親,偶爾和父親在衛生間門口或過道上相見,父親也是目中無人地沉著臉無聲走過,那氣氛壓得保良連叫他一聲「爸」的本能,都被窒息。
反倒是楊阿姨,對他多少還有一些親切,他回家時,就給他端些飯菜,提醒他早點找份工作,自食其力,不要整日無所事事,荒廢了大好青春。保良想,不管楊阿姨是對他真好還是嫌他在家白吃白住,他的確需要重新計劃人生。無論父親是否還會對他負責到底,他首先應當做到的,是自己養活自己。
他決定出去尋找工作,他先去找李臣出些主意,在李臣那裡他意外見到了剛從鑑寧回來的陶菲菲。陶菲菲比過去瘦了許多,但反而增加了幾分少女的美麗。她媽媽患了嚴重的哮喘,行走躺臥都很痛苦。她離開老家重返省城的目的,就是想盡快為母親掙出藥費。
菲菲比過去也沉默了許多,連保良被公安拘留,被學校開除這等滄桑變故,也沒有在她臉上激起太大反響。她甚至還用幾分禍福兩可的表情,淡淡地對保良說道:這下好了,你現在可以跟我們平起平坐了。明天咱倆可以一起出門,搭個伴去找工作。
第二天保良真的和菲菲搭伴,滿街轉悠著去找工作。這時的保良,已經身五分文,又不想厚顏去向父親討要,所以在外面吃飯坐車,都由菲菲付賬。保良每次見到菲菲開啟她那越來越癟的錢夾,心裡就羞愧得無地自容。他知道自己吃進的每一口飯食,都是在吞吃菲菲母親的血肉。那些錢本來應該用去減輕她母親的病痛,現在卻變成了米麵,在菲菲的注視之下,一口一口地吃進自己的肚中。
保良手機裡的話費也所剩不多了。他把手機呼叫轉接到了李臣的手機上,以防父親或楊阿姨突然想要找他。這天李臣的手機果然接了一個要找保良的電話,來電的是個女的,李臣再三盤問,也沒問出那個女人姓甚名誰。那女的只告訴李臣她是保良的一個朋友,讓保良有空給她回個電話。
保良回了。回了才知道這個女的名叫葉子,才想起她是和小乖在夜總會里一起玩兒的一個女的。葉子也許只是她的一個別稱,或者乾脆就是一個假名。
葉子說有件事想和保良見個面,保良問什麼事呀,葉子說電話裡說不清,你什麼時候有空咱們最好見面談談。
保良和葉子就約在了離幸福新村不遠的一個公共汽車站見面,見了面葉子把他領到了附近一個安靜的茶館。葉子的年齡比小乖略大一些,塗抹脂粉也有二十八九的模樣。按保良的估計,她過去可能也是被某個大款包過的二奶,如今也和小乖一樣,成了一個積蓄不多的「怨婦」。
見了葉子保良自然會問起小乖,問她是被公安關著還是已經放了。葉子說早就放了,也是和保良一樣,拘了十多天,罰了一筆錢,就讓馬老闆給保出去了。保良問:她現在呢,還跟馬老闆在一起嗎?葉子說:沒有,前幾天小乖跳樓了,在醫院搶救了四天,昨天死掉了。
保良嚇了一跳:「跳樓,為什麼?」
葉子淡淡地說:「咳,都是搖頭丸吃的,小乖離不開那個。說是不吃了不吃了,結果和朋友出去玩兒,一玩兒又吃了。她也是女寂寞了,她不愛那個姓馬的,姓馬的玩膩了她也很少找她了。她靠那姓馬的養著,又不能自由自在地公開和她喜歡的人在一起過日子,所以就覺得搖頭丸是最好的東西,吃了想什麼來什麼,吃丁倍兒飛,飛的感覺倒是真挺好的。」
保良似乎明白了,他想起小乖有一次就差點從六樓夜總會的視窗飛出去,要不是被他一把抱下來,早就沒有後來的事了。
葉子說:「幸虧當時我不在,小乖從視窗一飛出去,這事可就鬧大了,當時和她一個包房玩兒的人全讓警察抓走了,查出誰吃搖頭丸還是輕的,差點沒讓警察懷疑是誰成心把小乖推下去的。」
保良讓這個恐怖的訊息弄得心情惶惶,悶了半天不知道該說什麼,是該表示一下遺憾還是表示一下惋惜。葉子說:「不過小乖這人還挺仗義的,我到醫院看她的時候她還有口氣呢,她讓我去她家幫她清理一下東西,把存摺的錢取出來給她爸爸媽媽寄去。還讓我把抽屜裡這張名片找出來交給你。我聽到小乖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就是你的電話號碼。」
保良接過葉子遞過來的那張名片,名片上寫的名字是馬加林,還有馬加林公司辦事處的地址電話。不過這上面的地址與保良去過的那個辦事處完全不同,那是一個陌生的街區,是一個陌生的門牌號碼。
「這是馬加林過去的住處,認識小乖以後才給小乖租了她現在的那套房子。他公司辦事處也就搬了。」
保良半懂不懂地點頭,說:「她讓你給我這個,是什麼意思沒跟你說嗎?」
「她說她對不起你,她答應你的事還沒辦成。她說馬加林過去住的這個房子,是跟一個叫權虎的人租的。你要找這個權虎對嗎?也許權虎又把這房租給其他人廠。你到這兒要是能找到租房的人,那旨定就能找到權虎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