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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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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臣和劉存亮聽見小屋裡的爭吵,都披衣出門探望虛實:「你們吵架啦?」李臣問,「因為什麼?」

保良哆嗦著說了句:「她他媽太渾!」

菲菲也衝了出來,把事態徹底公開:「你他媽要看上別的女人你就明說,我還不知道你嗎陸保良,你削尖了腦袋往有錢女人的汽車裡鑽,只要能跟她們混在一起,連他媽白粉你都敢吃!你讓學校開除了你都不改,我要是你爸我也得把你轟出來!」

保良又衝回去要打菲菲,被李臣抱住,劉存亮也把菲菲連哄帶勸拉回小屋。那天劉存亮就在菲菲屋裡安慰了菲菲一夜,保良就呆在李臣的屋裡,同樣一夜未眠。他流了一把眼淚後就狠命抽菸,一根接一根的。李臣第二天醒來的時候,看到屋頂上就像飄了一層青虛虛的浮雲。

天亮之後,大家各自起床,準備上班,在衛生間洗漱時互相看見,誰也不與誰主動搭訕。過去菲菲和保良總是一路走到公園門口,然後再南轅北轍分手告別。現在他們一前一後出門上街,菲菲不回頭,保良也不超她,彼此形同路人。

這一天菲菲依然到姨夫的小吃店裡幫忙,保良照樣在一座玻璃大樓的外牆吊若蜘蛛。保良一夜未睡,又沒吃早飯,太陽一曬,在半空中悠來蕩去的,軀幹四肢軟得就像抽了筋骨。

保良並不知道,同樣一夜未眠的還有張楠。此時的張楠也許正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目光越過萬千高樓大廈,向保良的方向默然發呆。

保良並不知道,每次見到他都對他熱情有加的那一對教授夫婦,竟然堅決反對女兒的愛情選擇,理由並非陳腐的門第觀念,而是社會心理生活習慣的彼此難容。

為了勸說張楠,昨天很晚了他們還把張楠的表姐從家裡叫來。雖然這對從美國回來的知識分子也都承認,保良有著良好的家庭教養,但他家庭破裂,個人經歷也有汙點,這對他的人格養成,必然投下陰影。更何況:你比他大,你肯定他真愛你麼?張楠父母最終的結論,事實上已經放棄了對保良殘缺家庭和不良經歷的質疑,他們奉勸女兒慎重考慮的,是這場愛情的純潔與真實。從男女雙方現在的經濟條件與生存狀況的巨大差異上看,不能不懷疑到愛情之外的其他原因。

張楠做了解釋,她試圖讓父母信服:她其實沒有向保良發出任何經濟方面的誘惑,保良也沒向她提出任何金錢企求,他們只是彼此吸引、彼此感動。他們之間發生的,只是一場純粹的男女之情。張楠隱瞞了她已經許諾資助保良去上大學的事實,她隱瞞這點只是不想讓父母抓到把柄,並非對保良的愛情動機真的起了疑心。

那天夜裡與父母的談判無果而終,父母顯然沒有說服張楠,也沒被張楠說服。他們是知識分子,接受西式教育,沾染民主風氣,所以對女兒的婚戀之事,不擬強加干預。但不干預不等於沒態度,不等於不能動用他們豐富的人生經驗,對女兒加以必要的提醒,甚至,加以嚴肅的警告。

第二天晚上張楠沒有再約保良,她心情煩悶。心煩的時候她習慣一個人待著。

保良同樣心情不好。

他熬了一夜,累了一天,傍晚收工時頭暈目眩,在被吊繩拉目樓頂時身體失控,崴了左腳,整個腳腕腫得老高,託同事打電話叫李臣過來,扶他去了附近的醫院。經檢查發現腳面的一根小趾骨果然裂了,醫生做了簡單包紮,不扣石膏的那種。

李臣為保良要了一輛出租,回到他們的住處。李臣今天正式被新老闆辭退,臉色比保良還要不爽。他不恨那個老闆,而恨老闆的一個表弟,正是那小子總在老闆面前搬弄是非,老闆才炒掉了李臣的職位。在扶保良回家時李臣一路發狠,憋著非要打那小子一頓。

這一天天色晦暗,欲雨不雨,這晦暗的天色留給保良的印象很深很深。這一天是他和李臣共同的晦日,兩人都在此日丟了工作。保良乾的這活兒本來就是臨時僱工,幹一天算一天錢的性質。他的腳傷成這樣,休養一個月也未必能好。傷好之後公司還有沒有空位,只有到時去了再說。

回家的路上,無論保良怎樣阻攔,李臣還是執意給菲菲打了電話,告訴菲菲保良受傷的事情。菲菲很快趕回家來,幫助保良擦臉擦身,又給保良做了晚飯。李臣說要再找個夜總會應聘,給過去的熟人打了一圈電話便匆匆走了,家裡只留下保良和菲菲,兩人互不說話,要說也是事務性的一句半句。

「要看電視嗎?」

「不看。」

「水熱嗎?」

「可以。」

「洗完就上床歇著吧。」

「啊。」

諸如此類。

保良不愛菲菲,遇到張楠以後更加確定。他和菲菲之間的關係,多屬感激的性質,是一份落寞時的安慰,並非彼此相吸,志同道合。保良看菲菲,可以俯視,一覽無餘,不存在任何新鮮與神秘,但他眼中的張楠,卻望不到頂,充滿未知。張楠的工作、家庭、氣質,對保良來說,全都非常陌生,讓他按捺不住,充滿好奇。他也知道這對菲菲不太公平,也知道自己這樣處事非常混蛋——需要時招之即來,不要時揮之即去,男人對女人的這種態度,保良在理論上也非常不齒。但他也想,他必須用自己的真愛,用自己一生的幸福,去補償這個一時的錯誤嗎?他犯過那麼多錯誤,哪怕一輩子受苦也是活該,但他的心並不能因反省而靜止,因贖過而凝固,他仍然和所有人一樣,經受不住感情的撩撥。當他被真愛籠罩的時候,他的心跳仍然會重新加速。

保良在家躺了一週。這一週菲菲沒去上班,在家盡心服侍保良。但一個你確認不愛的女孩,天天在你身邊,你只能覺得心煩。無論菲菲怎樣無微不至,保良總是眉頭不展。好在他們之間的話題,均不涉及敏感之處,雙方彼此心照不宣,全都回避再說張楠。

保良每天躺在床上,接受菲菲的照顧,卻時刻在想張楠。他的手機讓菲菲摔壞,李臣的手機也欠費打不了啦。他無法與張楠取得聯絡,張楠也不知道他的住處,知道了也不可能過來看他。這一週保良憂心如焚,不知張楠那邊,和父母怎麼談的,她父母的意見如何,贊成還是反對,還是由女兒自主自願。他也不知道張楠一個星期聯絡不上他會不會著急,會不會胡猜亂想,會不會去那家保時潔公司找他。

在他的傷腳剛剛可以勉強沾地,可以一跳一跳地行走的時候,他就迫不及待地下床,趁菲菲出去買菜的機會,讓李臣扶他上街,說要透透風曬曬太陽,實際上是想找個公用電話聯絡張楠。可他們還沒走出家門,就被房東堵在了門口。

房東是來要錢的。

李臣在這房裡已經住了四個月了,卻從未與真正的房東見過一面。他是通過富石房屋中介公司,選中了這處房子,並且一次交了半年租金。租金每月八百再加上每月必須交的有線電視費五十四元,衛生費十八元,保安費三十元,一共交了五千四百一十二元,還替前一個租戶付了三十五元的電話欠費。雖然有些錢交得有些冤枉,但房租畢竟便宜!算總賬還是比較合算。

房東是個潑婦形象的中年女人,帶來好幾個彪形大漢,仗著人多勢眾,口中出言不遜:「什麼!八百一個月?你不打聽打聽,這個位置租半間房都要八九百塊,我這兩房一廳,一個月至少一千八百,我又不搞買一送一,你是傻呀還是當我們傻呀!廢話少說,每月少交的一千趕快給我補上,不補立刻搬家走人!」

李臣據理力辯:「我有合同,富石公司蓋了公章的,不信你看!」

房東說:「你別給我看,富石公司是騙子公司,現在人都找不見了,我們已經報了警了。他把房子租給你們,只付了我們一個月的房租,你們把剩下五個月的全都補給我們更好,讓你們每月再交一千算是照顧你們!」

李臣當然不幹,雙方你爭我吵,房東竟命同來助陣的幾位,進屋強拆煤氣裝置,還要拔電錶和熱水器的管線。李臣上前阻攔,你推我搡打了起來,對方人多,李臣手狠,居然打個平手。保良腿腳不便,只能雙方勸阻。眼看局面漸漸失控,雙方全都打得赤目青筋,保良便趁亂跛出門去,幾乎是單腿跳著跳到街上,找到一部公用電話,撥了110報警。

他向110接警中心報稱,有人人室行兇傷人,110記下了街道門牌後保良掛了電話。剛想回去支援李臣,忽又想起了什麼,身子往後頓了一下,伸手重新拿起了電話。

他撥了張楠的手機。

張楠可能正在忙著,手機轉接到行動通訊服務中心,一個女聲朗朗通知保良:「你撥叫的使用者暫時不能接聽您的電話,您的電話號碼已經呼轉到他的手機上,謝謝。」保良又撥了張楠公司的電話,電話久久響著,無人接聽。接下來他撥了張楠家裡的電話,接電話的是張楠的父親,聽到保良報上姓名之後,態度似乎有些冷淡刻板:「啊,張楠不在家,她出差去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你找她有事嗎?」保良不知自己是否過於敏感多心,他覺得張楠父親對他的態度,和以前相比有了變化,沒有了過去的熱情親切,口吻變得極為陌生,雖然依舊彬彬有禮,聽來卻覺敬而遠之。保良本想請他把自己受傷的情況轉告張楠,但對方拒人千里之外的態度,讓他沒有說出口來。

「啊,我……我沒什麼事情。那我以後再打吧,謝謝伯父,再見伯父。」

掛了電話,保良站在原地,愣了很久,心裡很難受。他甚至懷疑張楠其實就在家裡,就在電話一側,看著父親與他通話,默不作聲。

保良扶著路邊的牆,一步一顛地,往家走。走到一半體力耗盡,他靠著牆坐下來,從精神到肉體,近乎崩潰!

仰臉端詳天上的太陽,太陽和往常一樣,發著朦朧的白光。保良心裡慢慢平靜,慢慢把事情往好處去想。他可能把張楠父親接電話的神情,做了過於冰冷的想象,所以才覺得他的聲音,過於嚴肅冷淡。也許人家接電話時臉上其實掛了笑容,保良就讓自己想象了那樣的笑容,再想聲音語氣,也就立即變得溫和慈祥,完全正常了。

他想,也許張楠確實出差了,今天不是週六週日,這個鐘點她不出差也不可能呆在家裡。既然單位電話無人接聽,說明出差可能不是假的。

這樣想了,又有了力氣,保良奮力站起,堅持走回家裡。他到家時看到門口停著一輛警車,周圍圍了一堵人牆。他嚇了一跳,以為出了什麼事情,趕緊上樓進屋。進屋一看滿目狼藉,才想起警察就是他叫來的。警察趕到後毆鬥的雙方都已住手,李臣眼眶腫了,還流了一地鼻血。房東那邊損失似乎更重,一人被李臣用什麼硬物開了瓢,血流滿面,另一人的嘴唇高高腫’了起來,連房東臉上都隱約帶著五指扇紅的印子,說起話來不免齜牙咧嘴。幾個警察用高聲的訓斥,壓制住房東的大喊大叫,命令動手打架的人全到「局裡」去解決問題,接受處理。保良愣著看李臣與房東及其他頭青臉腫的漢子被一一帶出門去,一個警察問圍觀的人:誰報的警?保良在他背後說:我。警察回頭,說:你也去!

保良又見到了夏萱。

他們一行人被帶到分局,帶到一間大房間裡,接受訊問和批評教育。當事的雙方互相指責,互相爭辯,情緒依然激動不已,在一片吵鬧和訓誡聲中,保良忽然看到了夏萱。

夏萱就像一位電腦遊戲中的完美女神,走進來時飄無聲息,她進來與處理這起居民糾紛的民警輕聲說著事情,還交給他一份檔案,離開前朝這群頭青面腫鼻血凝固的「鬧事者」看了一眼,她顯然看見了人群中的保良。保良一隻腳還打著繃帶,看上去彷彿是這場治安毆鬥中受傷最重的一個。

保良從夏萱一進屋子就始終看著夏萱,因為心裡有了張楠,他看夏萱的眼神,立即變得無畏。但那眼神中還保留了一絲不被察覺的親切,和對這位校友一向就有的敬慕。

夏萱的目光在保良臉上彷彿只停了一瞬,有點驚愕,有點反感,愣神了片刻,便匆匆移開。夏萱走後保良回味她的眼神,忽然備感委屈,心裡的懊喪不可言說。他記不清這是他第幾次與夏萱在這種讓他屈辱的地方不期而遇,這些尷尬的邂逅讓他在夏萱心中,肯定早已尊嚴掃盡。

警察對糾紛的處理,並未延宕太多時間,調解訓責一通,各打「五十大板」。幾天之後保良看到報紙,才知道這家富石房屋中介公司已經卷款逃走。其高價承諾房主,低價租給租戶的行徑,涉嫌詐騙。公安機關已經立案偵查,但租戶與房主之間的尖銳矛盾,並無兩全其美的解決辦法。李臣的房東只從中介收了一個月的房租,感覺吃虧太大,還是天天來鬧,今天砸塊玻璃,明天門上加鎖;李臣交了半年房租,只住四個來月,就被無端驅趕,

心中自是不服,自是誓死不搬。何況李臣剛剛在附近一家夜總會找了個領班的差事,住在這裡,每日上班下班比較方便。保良菲菲和劉存亮也暫無去處,只能與李臣一起合力抗暴抗租,與房東一夥彼此對峙,天天鬧得雞犬不寧,四鄰不安。

好在,保良的腳傷漸漸康復,從他能一瘸一拐地走出家門,獨自上街的第一天起,他就乘公交車去了國貿大廈,找到了張楠的公司。在張楠公司的樓下,還是那個電梯廳裡,他終於見到了剛從外地出差回來的張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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