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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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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菲菲的叫罵聲中和鄰居們的探頭探腦之下,保良跛出了小巷,來到了大街。大街上除了遠處一輛市政公司的灑水車外,看不到其他一車一人。他盲目地向前跛去,只想離那些叫罵和窺探越遠越好。他真的不想再回到那個貧民窟去,在那裡他感覺毫無自尊。

他不知不覺地,走到了公園的門口,公園門口的廣場上,燈清如月。在這片銀白色的廣場中央他恍然看到,一輛銀白色的「奧迪」在靜靜地等候。他腳步飄飄地走了過去,想拉開車門上車,車卻無聲地化人銀白的空氣之中,痕跡全無。

幻覺耗盡了他的體力。他全身疲乏地在公園門口的臺階上坐了下來。他又看到一輛白色的「寶馬」在廣場的一角若隱若現……他看到自己再次走過去了,拉開車門向裡張望。車裡坐著權虎和姐姐,正擁抱著彼此熱吻,姐姐抬頭看見他了,伸出手來摸他頭髮。他叫了一聲姐姐,姐姐笑而不答。他想告訴姐姐的第一件事就是媽媽已經死了,但姐姐還是笑。他又告訴姐姐,他也從家裡跑出來了,他現在孤身一人。姐姐用手輕輕摸著他的頭髮,手指伸進發叢,手心掠過髮梢,那份溫柔,真的很好。保良閉上眼睛盡情享受,再睜眼時,廣場上已經空空如也,靜無一物。

保良趴在自己的膝頭,他想讓自己沉人思考和遐想,卻在不知不覺中睡了過去。天亮時他醒過來了,廣場上真的停了幾輛車子,但沒有「寶馬」,也沒有「奧迪」。

一週之後,保良的腳基本好了。

他可以自由自在地出門上街,逢到房東過來又吵又鬧時,他可以抽身便走。如果緩步慢行,幾乎看不出一點顛跛的樣子。

這次受傷,保良從生理的層面,進一步體會了父親的心態,一個腿腳不便的人,生活將多麼艱辛。有很多次,保良真想回家看看,雖然這個家與鑑河岸邊的那個家比,並無那種讓人魂牽夢繫的親切,但那也曾是他的家,那個屋瓦嶄新的院落,還住著腿腳不便的父親。

可是,保良始終沒有回去,他說不清自己是害怕見到父親,還是賭著氣不肯屈求父親。

天漸漸地冷了。

保良又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他被古玩市場一家專賣瓷器的小商店聘作店員。保良眉清目秀,又有高中學歷和本地戶口,找個店員之類的工作本不難的。只是這工作每月只有三百元底薪,管一頓午飯。再想多掙全靠銷售提成。第一個月保良只提了二十幾元,第二月提的多了,也不過三百元整。

在這期間保良每天最大的念想,就是盼著張楠來電話約他。他不便主動去約張楠,如果主動約一個女孩出去,無論去哪兒坐坐都不該由被約的人花錢。如果是張楠約他,他也會建議去免費的公園或去商場逛逛,免得張楠為他破費。

所以一般都是等張楠約他。

時間長了也有問題,張楠時而會生出一些抱怨:人家談戀愛都是男追女,你怎麼一點都不主動,老拿著架子讓人家約你?保良只能尷尬地解釋:我也想主動約你,可你那麼忙,我怕約多丁你煩。張楠說什麼叫約多了呀,你就沒約過我一次!保良說:我現在還沒掙到足夠的錢,約你出來沒地方去,怕你生氣。張楠說:我見的是你,又不是為了去什麼地方,你別找藉口了。張楠說保良是找藉口,其實她懂了保良的心理,但她還是希望保良能夠主動。保良主動,其實也是滿足她的某種心理。

於是,保良就約她,見面的地點則通常由張楠指定。那些地點通常是高檔酒店的茶座或時尚人類常去的餐廳,都是消費昂貴的場所。有時一晚上還要換兩三個地方,吃飯、喝酒、聊天。

張楠不喜歡舞廳夜總會和卡拉ok之類的熱鬧去處,泡吧也是泡那種靜吧,或者乾脆找個上流社會的內部會所,兩人獨燭淺酌,要個浪漫情調而已。而已之後,自然都是張楠埋單。

至於接吻和摟抱之類的激情動作,一般都在夜幕遮掩之下,由保良主動,在張楠的車裡進行。

在此期間,保良依舊住在李臣那裡。李臣又找到了工作,而且收入不菲,所以保良那份三百元錢的房租,也就免了。誰讓我是你哥呢,李臣說。

在此期間,劉存亮的雄心壯志,已經正式邁出了萬里長征的第一步。他在省城著名的夜市裡,盤下了一間十米見方的服裝鋪子,開始進行簡單裝修,訂製貨架,購買一應營業必需的裝置物品,並且已經去了兩次南方,尋找聯絡貨源途徑。至此,鑑寧三雄各自的事業狀況及經濟條件,保良反倒脫富致貧,成了墊底。

在此期間,菲菲仍然住在李臣家的那間小屋,和保良之間的冷戰,若緊若弛地繼續進行。李臣本來要向菲菲收房費的:保良是我兄弟,我可以免單,你又不是,所以咱們朋友歸朋友,生意歸生意。可菲菲也沒錢交費,要不是為了纏著保良,她早可以搬到姨夫的小吃店裡白吃白住。後來劉存亮出面向李臣求情,說幹嗎呀咱們都是鑑寧來的,這麼久的朋友了,在省城生活誰也不容易,可別自己不幫自己。其實李臣並不真想要錢,他是看保良冷淡菲菲,意欲乘虛取代而已,只是菲菲不接這茬兒,李臣也難開口硬逼。

後來菲菲自己走了,回鑑寧去了。她媽病情持續惡化,已經下不了床了,日常生活全靠菲菲七十多歲的奶奶照顧。奶奶又不是菲菲媽媽的親媽,所以也是天天抱怨,並不情願的。這也難怪,菲菲的老爸失蹤之後,奶奶只靠工廠每月發的退休金生活。菲菲的母親躺倒之後,原來能幹的一些手工活兒幹不了啦,那點退休金養活兩個女人,當然捉襟見肘。所以奶奶託人打電話叫菲菲回來,你自己的老孃你自己來養,你們大人孩子都往外一跑撒手不管,我一個老太太為啥要作這份難呀!

這些情況,保良是在菲菲又從鑑寧回來後才慢慢知道的。菲菲回來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儘快掙錢,儘快掙到大錢。保良則暫時從菲菲的視線中淡出,不再是她每天每夜關注和挑釁的中心。保良發現,菲菲這次從鑑寧回來,更多的是和李臣來往,經常同出同進,而且總是黃昏出去,半夜才歸。保良疑心,主動去問菲菲,這些天在外面都幹什麼去了。菲菲冷冷回答,沒幹什麼,做生意唄。保良奇怪:做生意,你有什麼本錢去做生意?菲菲反問:你說我有什麼本錢!我有什麼本錢你還不明白嗎!

保良傻,不明白。

有一次保良下班回來,看到劉存亮和菲菲在家裡吵架,才知道菲菲剛從鑑寧回來那陣,跟劉存亮借了一萬塊錢。說死半個月內肯定歸還,結果牛個月到了,菲菲只還了三百。那一萬塊錢是劉存亮支付了那個門臉的首期房租,再加裝修置物後僅存的血本,原來準備進貨用的,經菲菲聲淚俱下地一通哀求,才咬牙拿給她的。現在他那小店萬事俱備,只欠進貨,貨源也聯絡好了,可錢卻沒了。

那個門臉劉存亮從別人手上盤下來就花了五千,又付了兩個月共計五千元的房租,又花了三千多塊錢裝修及購買設施用品,借給菲菲一萬塊錢之後,劉存亮的手上,僅剩下一千塊出頭。兩個月之後的房租全要依靠經營利潤填補,劉存亮以前算過賬的,頭兩個月下來,湊足房租還是有可能的,交不出兩個月就先交一個月,交一個月肯定能保證的。房東事前約法:只要欠租超過兩月,立刻轟人,沒什麼可商量的!

劉存亮快要瘋了,瘋到給菲菲下跪的程度,這二萬五千元錢是他爹媽辛苦半生的積蓄,一旦開不了業付不出租讓人趕了出來,前面盤店、裝修、購物、預租花的那一萬三千多塊,就算打了水漂。如果菲菲這一萬再還不回來,劉存亮就只有找個地方跳樓了。如果他不跳樓,那就一輩子別再艦臉回家面見父母。

保良回去,看見他們爭吵,劉存亮時而哀求時而怒喊時而泣不成聲,還使勁抽了自己的嘴巴,但沒用。菲菲臉上雖說也掛了淚痕,可對劉存亮的歇斯底里,已經無動於衷。她轉身走進小屋,劉存亮跟了進去,彼此的爭吵和彼此的哭訴時高時低。保良坐在鋪上覆習高考的課本,看了半頁忍不住走進小屋婉言勸解。但勸解的話誰都會說,說了又管個屁用,菲菲母親的病和劉存亮的鋪子,哪一面都是生死存亡的問題。勸了半天他們突然不吵了,突然都把目光投向了保良。

劉存亮說:保良,現在我真是走投無路了,你能不能幫我想想辦法,你肯定有辦法的。保良一愣,說:我能有什麼辦法?劉存亮說:你不是交了個有錢的女朋友嗎,你能不能先幫我借出一萬塊來,讓我先把鋪子開起來,將來菲菲把錢還我,或者我經營有了收入馬上就還。保良立刻搖頭:我跟那女孩只是朋友,不談錢的,這事肯定不行。劉存亮抓著保良,又是要下跪的模樣:要不你回家求求你爸,怎麼你也是你爸的兒子。保良一聽劉存亮這話都說出來了,知道他病急亂投醫已經到了瘋癲的程度。可劉存亮眼睛紅著,抓著保良的手上,全是冰涼的汗水。他說保良咱們多少年的兄弟,你不能這麼看我等死,咱們結拜兄弟的時候都發過誓的,不能同日生,但願同日死!保良這筆錢是我爸媽的活命錢,弄沒了我只有去死。保良安慰道:你別這麼說呀等李臣回來咱們好好商量商量,看看能湊出多少錢來。菲菲你也去求求你姨夫,能求出多少是多少吧,是你把存亮逼到這一步的,你也不能不想辦法。菲菲沒有說話,劉存亮卻反而替她開脫:菲菲能有什麼辦法,她姨夫那小吃店就快倒了,我都知道。菲菲都到李臣他們那個夜總會坐檯去了,她借我那一萬,其中八千給了她媽,一千交了坐檯的押金,還有一千買了坐檯的衣服。她以為一坐就能坐出大錢來,可這都坐了快一週了,掙的還不夠她半夜打車的錢呢。

保良嚇了一跳,轉臉去看菲菲。怪不得菲菲一到晚上就穿得古古怪怪,出門前還在臉上又塗又抹,嘴唇也比以前紅得厲害,原來是幹了這種營生!他厲聲質問菲菲:菲菲你去坐檯了?菲菲擰著頭去看別處。保良不相信似的再次逼問:「菲菲你當坐檯小姐去了?」

菲菲不看保良,低聲答了一聲:「我當什麼關你屁事!」

保良仍然厲聲:「你幹別的不關我事,你幹這個就是不成!」

菲菲轉過臉,怒視保良:「你管得著嗎你陸保良,你是我什麼人呀你,我幹什麼你管得著嗎!」

保良吼道:「別管我是你什麼人,你幹這個我就得管,你幹這個就是不成!」

菲菲也吼:「我就幹了,哎,我就幹了,你能把我怎麼樣吧!」

保良氣得頭大,口氣也變得惡毒:「你怎麼這麼不要臉呀,你年紀這麼小你就這麼不要臉,你說你以後還有救嗎!」

菲菲面孔扭曲,想哭卻又忍住,她的聲音卻把哭腔抖摟出來:「你有什麼資格管我,你要早管我我能幹這個去嗎?我對你這麼好你還在外面勾搭別的女人,你說我不要臉,你要臉嗎!連你爸都不要你了,連你親姐姐都不找你了,你要臉,你有臉嗎你!」

菲菲這人,一急就要揭人瘡疤挖人祖墳,保良最不能容忍別人說到他的父親和姐姐,最不能容忍別人攻擊他舉目無親,他又衝上去給了菲菲一下,手並不重,卻打在臉上,啪地響了一聲。菲菲捂著臉哭了,反手給他一下,被保良擋了,保良紅著眼睛走出了這幢房子的屋門。

那天晚上保良在街上盤桓了很久,心裡特別難過。他在這個城市,沒有其他朋友,和同學也都斷了聯絡。他可以想象,中學大學的那些同窗校友,肯定全都知曉他的劣跡,就算有人還願意和他來往,他也無顏再與他們親近。

他很想給張楠打個電話,問她現在有無空閒,他很想讓她抱住自己,撫慰自己內心的孤單。

天氣真的很冷,節氣已經入冬。保良站在街邊瑟縮,看到一輛公共汽車人站,有人上車下車。上車下車的人全都行色匆匆,讓人聯想到正在等待他們的家人和爐火。

又一輛汽車進站,保良呆呆地看著下車的人四散而去,上車的人擠在門前,他忽然情不自禁,在車門將要關閉的剎那,抬腳踏上了車廂。

汽車向前開去,不斷遇站停車,乘客上上下下,車內越來越空。又是一站停靠,保良忽然胸口激跳,他倉促付了車費,隨著幾位到站的乘客,一起下了汽車。汽車開走時乘客四散,只留下保良一人形單影隻。

這是一條非常熟悉的街道,兩側的店鋪早已關門。冬夜的厲風在空曠的街邊掃蕩,捲起一些白色的垃圾。風推著保良的後背往前走去,走得有些身不由己。他身不由己地走進一條小巷,小巷短得一望到底。巷內的紅門矮牆,牆內的孤寡燈光,一如既往。保良心如重鼓,他曾想象父親已經不在這裡,這裡早已人去屋空。

但此時,夜色已深,院內的屋子還亮著燈光,燈光透過矮牆,把牆頭的青瓦映亮。保良在牆外佇立很久,直到小巷裡的穿堂風把他的胸背吹透,他也沒有聽到院內屋裡,傳出任何隱約的聲音。

他用快要凍僵的右手,輕輕撫摸了院門,門上的漆皮顯得比過去粗糙,門環旁邊還有幾處破損。保良稍稍用力推了一下,院門紋絲不動,風聲蓋住一切動靜,包括保良離去的聲音。

保良搭乘最後一班公共汽車,原路返回了他的住處。

除了回到這裡,他其實沒有別的去處。

保良回到這裡時鄰居們都已睡去,過道里的燈早就被人關了,這地方的住戶都窮,過道里燈黑燈亮都很在乎。保良也就不去摸索燈繩,摸黑走到門前,腳下意外膛了一個軟綿綿的東西,差點絆了一個跟頭,用手扶地時竟然摸在一個人的臉上,嚇得保良驚呼失聲。

保良的眼睛,已經適應了樓道里僅有的一絲光線,他從衣服的樣式上認出地上躺著的原來是劉存亮,保良立刻不顧一切地大喊大叫起來:

「存亮!你怎麼了,存亮!存亮!」

喊叫聲把鄰居們又驚出來了,探出門來的臉上,全是驚愕不已的神情。也許他們早都厭煩了這幾個男女雜居咋咋呼呼的租戶,要不是怕報復早到派出所投訴他們去了。

可這次保良的喊叫有點不同尋常,不像是一般的吵吵鬧鬧。有人把過道里的電燈拉亮,他們看到保良臉色慘白,抱著橫在地上的劉存亮悽聲呼喊。亮了燈保良才看清劉存亮滿口酒氣,吐了一身一地,才知道他是喝醉了,而不是他剛才以為的那樣,想不開了尋了短見。

保良喉嚨上窒住的那口氣息一下鬆了,他驚魂未定地看看醉得人事不省的劉存亮,看看周圍呆立的鄰人,結結巴巴地說道:「啊,對不起,對不起……」

菲菲也把屋門開啟,看著門外的情形不知所措。鄰居們嘀嘀咕咕滿臉不滿地各回各家,菲菲也轉身回到屋裡。保良把劉存亮扶了起來,連拖帶拽地拉到屋裡,拖到床上,然後坐在床邊喘了半天大氣。菲菲端了一盆清水進來,替劉存亮擦臉脫衣。保良回到過廳,坐在自己的鋪上,看著菲菲在大屋裡收拾劉存亮,收拾完關燈走了出來。她沒看保良一眼,徑直走進自己的小屋,還沒關門的時刻,被保良從身後叫住。

「菲菲。」

保良叫住菲菲,卻久久沉默不語,見菲菲再次關門,才再次開口把她叫住。他的聲音很低很低,但菲菲完全可以聽得一字不落,完全可以。

「菲菲,你別去幹那事了,你欠存亮的錢,我想辦法幫你還他。你媽以後治病,我也可以盡力幫你,但我不想讓你再去夜總會做那種事情,我不願意你這麼生活。」

菲菲也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回頭,保良看不見她的表情,但能聽出她在強忍哽咽。

「你還在乎我嗎?你不是……早就不在乎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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