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菲說:「不用,我去!我們又不是沒錢!」
菲菲買藥去了,老中醫被菲菲的姨夫請到前邊的店堂裡喝茶,也求中醫替他號了一脈。夏萱留在屋裡,與保良相顧無言。保良想說一句感謝的話,他確實沒有想到夏萱還會請醫生到這兒看他,張了幾次口沒想好措辭,話題卻被夏萱佔先。
「你後來,再也沒回過家嗎?」
保良搖頭:「沒有。」
「還記恨你爸?」
「不,是我爸還記恨我。他很愛楊阿姨,很愛嘟嘟,她們對他很好,她們是他生活的全部,所以他不能原諒我。權三槍是我帶回家的,所以我爸恨死我了。」
夏萱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們局裡的領導和你爸談的時候,我在。你爸恨你是因為你沒有實現他對你的希望,他是恨鐵不成鋼。他雖然說他已經絕望了,說他沒你這個兒子了,可在那種情緒下說的氣話,不是真的。我在公安學院上學時同學們都很尊敬你爸,都知道他是一級公安英模,他真正做到了忠於職守,忠於國家,你應該為你父親感到驕傲,你應該回家。你現在這樣在外面漂著,總不是個辦法。」
保良低頭,無話。
屋子太小,他能感覺到夏萱的氣息,很真摯,很熱誠,但他不知為什麼,覺得自己在她面前,非常窩囊,非常渺小。
「你爸受了這次刺激,身體也垮了,省公安廳安排他到外地療養去了,等他回來,你應該主動看看他去。你現在要是有什麼話想帶給他,我也可以回去彙報,可以通過省公安廳傳給他。」
屋裡又陷入沉默,夏萱似乎在等他回答。保良頭上冒出了汗水,他不想拂了夏萱的好意,他不想讓這個夢中的噴火女郎感到無趣和失望,但他也不能不如實坦白地,道出自己真實的心情。
「你讓他們告訴我爸,我對不起他,我不配做他的兒子,他只記著以前的那個兒子就行了,沒上大學以前的那個兒子,沒搬到省城以前的那個兒子,那個兒子還讓他滿懷希望,他還會記著的。我也會記著他的,因為不管怎麼說,不管他認不認我,他也是我爸。他生了我,養了我,對我好,我會一直把他放在我的心裡。等我病好了,我還要去找我的姐姐,也許她也不認我了,但我一定要去找她,我媽死以前囑咐過我。如果我找到她了,我會去告訴我爸。不管他們是否願意相認,他們都應該知道,我們一家人……除了我死去的媽媽,現在都在哪裡,都怎麼活著,我們過去……畢竟是一家人……」
保良的聲音哽咽住了,他不敢抬頭讓夏萱看見他眼裡的淚水,他只想用最快的速度結束這場談話。
「我們過去……是一家人……我愛他們。」
也許,夏萱的眼裡也含了眼淚,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親人,都有自己的家庭。夏萱的呼吸因此而帶了些傷感,她顯然是有意地,繞開了這個話題。
「你現在沒有工作,生活有困難嗎?咱們也算是同學吧,你有困難,我可以幫你。如果我幫不了,我也可以向組織上彙報,你畢竟是……」
「謝謝你了。」保良仍然沒有抬頭,但他果斷打斷了她的好意,「我現在還可以,等我病好了,我能自己養活自己。」
夏萱點了點頭,她的目光落在了牆上菲菲的照片上:「她是你女朋友嗎?」夏萱的語氣是隨意的,或者說,是善意的,但她也許怎麼也不會明白,保良一直竭力忍隱的淚珠何以忽然像脫了線一樣,滴滴答答地掉在了自己的膝蓋上。
「……是。」
一個月後,保良和菲菲一起搬出了小吃店的後屋,搬進了菲菲租下的一間民房。
安頓之後,保良開始外出尋找工作。
春天到了,天氣一天比一天暖和。保良身體完全復原,只有生滿凍瘡的雙手腫脹未褪,瘡痕未消,依然難看。保良當然不會為每天十來塊錢和三頓熬萊再去幹那份洗車的工作了,可他又能幹什麼呢?他沒有大學文憑,沒有一技之長,在人才緊缺的時代,他算不上人才,他只不過是個勞力罷了。在人才緊缺的時代,勞力卻是大大的過剩了。幹一個月給五百塊工資的勞力,市場上隨便去挑,你要不幹後面還有一大堆人等著,所以價格不可能看漲。
菲菲在這一點上與張楠同樣,她說:「保良你應該去上大學,我可以供你,等我媽治完這個療程,我可以供你找個學上。
保良卻說:「菲菲,我可以不上大學,我可以一輩子只當個勞力,但我想讓你答應我一件事,我真的把你當成我的妹妹,所以我希望你能答應。」
菲菲說:「好,我答應,你讓我做什麼我都可以答應。」
保良說:「找個正經工作,清清白白地掙錢。」
菲菲說:「是不是讓我也像你一樣,連一個月五百塊錢的工作都找不到?沒錢咱們住哪兒,沒錢我老媽的病你治!」
菲菲母親的哮喘病已有緩解,但又多了一個新病,經醫院檢查確認,菲菲母親多年來行走困難的主要原因,是膝部長了骨刺,需要做手術植入一塊人造膝蓋才行,手術費需要四萬多塊,菲菲已經答應母親,在今年年內把錢湊齊。
四萬多塊,保良不知道幹「小姐」這行究竟有多大盈利,一年內掙出四萬,究竟是輕而易舉,還是談何容易。
保良和菲菲住在一起,但並不同枕同床。菲菲為這事對保良譏諷謾罵,還把保良趕出去過一次,但保良堅決不再和菲菲幹那種男女之事,菲菲軟硬兼施不能得手,終也無奈,只怨自己是個弱小女子,沒有力量強行獵色。
保良不與菲菲苟且,一是心裡還想著張楠,不管他承不承認,在他的內心深處,對他的愛情還藏著嚮往;二是他固然感激菲菲,其實看不上菲菲,特別是菲菲當了出臺的‘小姐’之後。雖然他的衣食住行,花的都是菲菲的賣身錢,從心存障礙到習慣成自然,到越來越自然而然,花的時候也不想那麼多了。可花了這些「髒錢」之後,看到菲菲每晚出門,半夜才歸,甚至第二天亡午才回到家裡,他對菲菲的肉體,還是產生了厭惡,別說對肌膚之親早無興趣,有時菲菲抱他一下,他都會生出一身雞皮疙瘩。
菲菲拿保良也沒辦法,罵也罵了,損也損了,可謂又恨又愛。幾次想跟他分手拜拜,可吵完之後,想想還是捨不得他。
保良不離開菲菲,不是不捨,而是不忍,菲菲畢竟有恩於他。何況,他後來的工作也是菲菲幫忙找的,在一家大酒店裡當了前臺接待員。保良形象好,有一定外語基礎,菲菲認識那家酒店的一個股東,就託他把保良介紹進去。這工作保良非常喜歡,工作環境好,工資也高,每天接待各國賓客,工作性質介乎藍領白領之間,省城流行的說法叫「灰領」,和保良以前看瓷器店和洗車族的差事相比,應有天壤之別。雖然保良知道,把他介紹進來的這位股東,肯定也是菲菲的一個「顧客」。
工作穩定之後,保良向菲菲提出,想搬到飯店的職工宿舍去住。他覺得他和菲菲的關係,不能這樣下去。他既然不愛菲菲,也就不該這樣不明不白地一直耗在一起,實際上也耗掉了菲菲的青春。儘管他們現在的關係,僅僅屬於無性同居,但長此下去,對雙方誰都無益。
和保良預料的不同,菲菲在保良提出搬走的時候,並沒大吵大鬧,並沒指責保良過河拆橋。菲菲完全有資格這樣責罵,她完全可以痛斥保良忘恩負義,吃完喝完抹嘴就走,養肥養大翻臉不認人了……但這些話菲菲統統沒說。她只是一聲不吭地掉了幾滴眼淚,把臉上剛畫好的妝又弄髒了。她去廁所洗了臉重新補好妝後,衝保良淡淡一笑,啞聲問道:你什麼時候搬?又問:住集體宿舍你能睡得好嗎?
菲菲的態度,讓保良的心若干鈞,他向菲菲發了誓言:我以後把每個月掙的錢都給你一半,只要夠我生活用的,其餘的有多少都交給你,你拿給你媽治病。如果有一天你能找個正經工作,我一定讓你有更多的錢花,就算你丟了工作,我也會盡全力養你!
菲菲笑笑,並不當真。她說我謝謝你了陸保良,我早看出來了,你能養活自己就不錯了,你都這麼大了你養活過誰呀,我要靠你養早就餓成千兒了。我還是靠我自己吧,別看你人長得週週正正,可要說掙錢,你們三兄弟當中,就你沒用!
保良搬出了菲菲的住處,住進了飯店的職工宿舍。這宿舍是供職工倒班用的,因此每晚睡在哪個床鋪,都不固定。看宿舍的一位老師傅看保良人還不錯,給他在儲藏室裡找了一千小櫃子,讓他把自己的衣物存放進去,好歹不用每天走哪兒都用手拎著。
獨立生活使保良對未來有了一點信心,也有了空間整理自己混亂的心緒。他終於在一個下班之後的黃昏鼓起勇氣,用倒班宿舍的電話撥打了張楠的手機。
手機通了,他很快聽到了張楠的聲音。他自己的聲音頓時飄得厲害,幾乎不知是從哪裡發出來的,他說張楠你現在好嗎?我是保良。
張楠在電話裡沒有立即出聲,保良猜不出這片刻的話遲是因為驚訝還是猶豫,少頃他聽到了張楠的疑問:保良……你是保良?
保良說:我想見你。
他們仍然約在了那個公園門前的廣場。
黃昏時的廣場夕陽絢麗。保良趕到時廣場上只停了一輛車子,正是保良常常浮在腦海的那輛銀色「奧迪」。張楠站在車前,穿了一件銀灰色的風衣,剛剛有了些春意的微風吹起風衣的兩襟,遠遠看去猶如在空中飛行。
張楠擁抱了保良,他們沒有一句重逢的告白與問候,只有風吹髮絲髮出的輕輕耳語。
張楠說:「我也想見你。」
還是在他們以前常來的這家餐廳,在這家餐廳最安靜的角落,他們點了一壺清茶,並不著急叫菜,彼此的注視都不掩飾深深的愛意,這份彼此的愛意很久以來都被人為地壓抑。
張楠注意到了保良放在茶杯上的手,那手上凍瘡的痕跡讓她驚訝不已。保良迴避了那些通常不會省略的傾訴,他只告訴張楠他現在春風得意。
「我找了一份不錯的工作,在東富大酒店當前臺接待,工資開得還挺不錯的。可能最近還要調我到行政俱樂部去。」
張楠的反應讓保良慶幸自己報喜不報憂的想法完全正確,她用從未有過的欣慰的笑容,鼓舞著保良也安慰著自己,她說:「這就好,我不喜歡你整天狼狽不堪的樣子,我希望你有自己的事業,有一份能保證你生活的收入,這樣我們兩個人的心態都會好些。我父母和我表姐都說過,一個連生存問題都沒有解決的人,不可能有興趣和別人談情說愛。」
保良不知如何應答,不知該點頭答是還是該搖頭說那也不一定。在猶疑不定時張楠已經舉起了茶杯,向他表示了由衷的祝賀。
「祝賀你找到這麼好的工作,希望你永遠好運。」
保良也舉起了茶杯,與張楠同樣以茶代酒:「我也祝你好運,希望我們永遠彼此信任。」
張楠笑著抿了一口茶,說:「好啊,不過那要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