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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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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良去找過劉存亮,他想劉存亮是菲菲最早的男友,也許能念舊拿出些錢來搭救菲菲。但他很失望。劉存亮的小店生意冷清,聊撐門面,這他是看得見的。而且,劉存亮說,就是菲菲還回來找他他也不要了。那個什麼老丘也不是菲菲搭的第一個男人!女孩一旦幹上這個營生,將來從良也得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他說保良你也不想想,哪個男人願意娶個讓人玩兒爛的女人做自己的老婆!

保良夜不能寐,不得安寧。

他想,只要菲菲能夠離開老丘,她今後再怎麼爛也都隨她去了。因為老丘乾的是藥丸生意,菲菲跟了他,就不是貞操與否的問題,而是要天天去踩刀鋒。他也知道僅僅靠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已經說不動菲菲了,菲菲天天混在那些場子裡,對這種非法生意的罪惡感和恐懼心,已經淡漠,已經麻木,已經無動於衷。

三天後,保良下班,他破天荒第一次地,主動推了張楠的邀約,而是打電話約菲菲出來。菲菲在電話裡的聲音像是尚未睡醒,鼻子噥噥地讓保良過去。

菲菲搬了地方,大概是老丘為她租的房子,裝修和麵積,都比原來住的要好。保良按她說的地址趕到時菲菲剛剛起床不久,正在臥室裡化妝。保良坐在她的床邊,想了一肚子的話竟不知從哪開口。

「你找我幹什麼?」

菲菲抿著口紅,對鏡自賞。不知是她現在用的化妝品講究了還是她增加了品位,臉上的妝濃淡相間,比過去順眼多了,保良只從鏡中看她,似乎這樣多少能消解彼此直視的鋒芒。

「菲菲,你是我的妹妹,你就像我的親妹妹。你的事,我不能不管。」

菲菲停了化妝的動作,她在鏡中的面孔沒有表情,但保良還是能從她漫不經心的聲音上,聽出一絲隱藏不露的感動。

「你想怎麼管?」

「從明天起,我想辦法替你還錢,我什麼時候能還得上我不知道,但我有這個決心。」

「你靠什麼還,靠你那點工資?」菲菲轉過頭來,「我看你惟一的本錢就是跟我一樣,到場子裡坐檯去。你長得這麼帥,要真幹上這個肯定比我火多了,你信嗎?不信咱倆打賭。」

保良抬頭看她,目光中並無羞辱憤怒。菲菲自己笑笑,自己給出了答案:「你呀,你這人我太瞭解了,臉皮太薄。不要臉的事你是肯定不幹的,對不對,那你就死要面子活受罪吧。」

保良緩緩回應,他說:「我現在想幹的事,就是一件最不要臉的事。」

傍晚,保良下班。

他已經從前臺接待處調到了飯店的行政俱樂部’,原來上班穿的灰色西服,換成了蘋果領的黑色燕尾服。他脫下這身筆挺的燕尾服,在職工浴室很認真地洗了澡,然後換上了自己的衣服。這身衣服是張楠剛剛為他買的,是送給他的二十歲生日的生日禮物。其實生日還沒有到呢,禮物卻已經由遞送公司先期送達。張楠在電話裡這樣笑道:生日不應該只是一天的快樂,應該提前一週進人狀態,等到生日晚餐的燭光燃起,才算抵達快樂的高xdx潮。二十歲可是人生的一個重要時刻,值得好好體味,好好慶賀。

保良就穿上這身他一生中所擁有的最好的衣服,這套衣服價值近萬,他不熟悉這個衣服的牌子,但對鏡自顧,連自己都不能不信,鏡中的男孩,是一個白領貴族。

這是一套休閒的套裝,在休閒裝中,又比較正經。張楠還為這身套裝配了一隻時尚的挎包,這隻挎包斜挎在肩上,讓保良倍顯年輕朝氣,看上去很像時尚雜誌廣告裡的學生。

保良這身打扮,路人怎不回頭!他這樣一身打扮站在了熱鬧的街頭,站在了街頭一側的地鐵站口。他從挎包裡取出一張事先寫好粗體大字的對摺紙板,開啟來端至齊胸,進出地鐵站口的所有男男女女這時無不駐足,轉頭側目。

紙板上寫著:我想為我女友的母親治病,請給我一點幫助!謝謝您!

他的腳下,放了一隻空空的紙盒。他所要乾的這件「最不要臉的事」,就是乞討!

他的模樣,他的穿著,他乾乾淨淨的頭髮和乾乾淨淨的面孔,和當街乞討這種行徑,風馬牛不相及。

很快有人圍觀,有人驚奇,身前身後,全是竊竊私語。保良不知道自己的臉是白是紅,他的全部神經都已麻木。他甚至不知道已經有人慷慨解囊,在他腳下的紙盒裡投入了錢幣。投錢的人多為年輕女性,也許她們不是出於好心,而是出於好奇;也許她們不為治病消災這件事情,只為保良臉上單純的表情。也許女人的心都是最柔軟的,她們容易被這種愛情打動——一個風華正茂的青年,為了自己女友的母親,不惜拋頭露面,去做如此低賤屈辱的事情,她們或許從中發現了愛情的偉大,和這種行為應得的敬重。

第一天,保良換了兩個地方,除了這個地鐵站口,他還去了一家超市。從超市購物出來的人手裡都有一些散碎零錢,比較容易獲得施捨。當盒子裡的錢足以把盒底蓋住的時候,保良會把盒子重新清空。塞進挎包的散碎票子經過晚上的清點,連保良自己都難以相信,他在街上僅僅站了三個小時,就得到了四百多元善款。照此推算,一個月靠乞討所能掙的,竟不會低於上萬。

他沒想到僅僅到了第二天,情況就有所改變。

也許是頭一天的乞討有了一點轟動效應,第二天圍觀的人聚得更快更多,沒用多久,便有胳膊上戴紅箍的管理人員過來干預。他們問他是幹什麼的,是學生還是無業,眾目睽睽之下,保良當然不能說出自己的單位,他所供職的東富大酒店,在省城聲名顯赫,是到訪國賓的下榻之地,是上流社會的著名會所。一位東富大酒店的職工竟然沿街乞討,當然會成為一個新聞,會使他的企業為此蒙羞。

於是,保良只好收攤避走,在譏笑和訓斥聲中,紅著臉收起紙板紙盒,轉移他處。

保良擔憂得沒錯,這事會成為一個新聞。幾天之後,保良因屢遭驅趕,只能游擊到相對僻靜之處,給紙盒投錢的人於是越來越少,倒有小報的記者尋蹤而來,一臉誠懇地要和保良談談,想套出保良的來龍去脈和行乞的前因後果——你是大學生吧,你女朋友在本地嗎,我們能不能找她聊聊,她母親得了什麼病?我們可以把你們的故事登出來,為你們向社會募捐……你有沒有找新聞媒體為你募捐,有沒有在網上求助募捐?不過網上求助沒什麼大用,誰都知道網上騙子太多……

無論記者怎麼追問,怎麼誘導,保良始終不開金口,不為所動。

那個自稱是都市早報的記者三十來歲,樣子和言語也還正派。保良並不認為他是壞人,但絕對相信他能壞事。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一旦被媒體曝光,對他和菲菲,對他的單位,都終將凶多吉少。

整整一個星期,除了週末和週六的晚上保良和張楠在一起吃飯並看了一場電影外,其餘的休息時間他都這樣穿戴整齊地上街乞討。乞討所得的數額每天不盡相同,多時一天四百多塊,少時只有幾塊散錢。時間長了保良才體會到乞討也不是個好乾的事情,面子上的難堪到後來已不是最大困難,躲避城管、保安的驅趕和記者的糾纏,才更加需要操心。

乞討給保.良帶來的,既有被同情的感動,也有被懷疑和譏諷的傷害。他強迫自己的臉皮越厚越好,碰上個別惡語謾罵的,只能學著忍氣吞聲。為了得到更多施捨,他甚至把乞討從地鐵站口搬進了地鐵車廂,在擁擠的車廂中向近在咫尺的乘客端起乞討的牌子,對乘客會形成一種難以躲避的高壓,尤其是那些慈眉善目的女性,面對牌子上懇求的言辭和保良懇求的目光,總會有人拿出錢來。保良也知道這樣的乞討方式有點近於強迫,不太道德,甚至,令人厭惡。但紙盒裡的虛實對他來說,實在是一種更大的壓迫,令他不免利令智昏。好在這種車廂乞討的行為很快被群眾舉報,保良很快便被乘警和列車工作人員扣留並帶到地鐵派出所進行訓誡。嚴厲的訓誡保良尚可承受,難以承受的只是,一天討來的錢款全被沒收。

當錢款可以湊足一千元的整數時,保良把錢送到了菲菲的住處。一千元對菲菲的鉅額負債儘管微不足道,但保良還是想讓菲菲看到,他已經把他的承諾付諸實施。他希望菲菲因此有所觸動,重新考慮自己今後的人生。

但是菲菲的態度,讓保良非常失望。

菲菲先是對保良能做出如此不要臉面的事情備感吃驚,隨後又對保良的用意嗤之以鼻,她即便在吃驚的瞬間流露出些許感動,但那感動也只持續了五六分鐘,很快便被與往常一樣的輕蔑取代。她說我早知道你沒什麼正經本事,你能幹出這種事來只能說明你這人不是裝笨,而是真笨。

但保良想,菲菲這人,常常這樣心口不一。他想只要自己堅持下去,菲菲遲早可以回心轉意。

後來菲菲把這事當做笑料告訴了李臣和劉存亮,他們也都先後打電話勸過保良。李臣說就算菲菲有恩於你,你一個大男人也犯不上這樣作踐自己。而且我告訴你吧,菲菲這種女孩我見得太多了,凡是幹丁小姐的女孩,就算開始是迫於生計,幹到後來要想讓她們回過頭來再苦哈哈的去掙一份微薄的工資,絕對不現實了。舒服慣了的人再為幾百塊工資拼一個月體力,放上你你也不幹。在這些女孩的眼裡,命運就像被人強xx,如果反抗沒用,還不如就順了這個勁兒好好享受一番呢。劉存亮的規勸更為直白,他說保良菲菲是很愛你,她過去為了得到你不惜一切,但這種激情好多年輕人都會有的,不算什麼新鮮。激情這東西來得越兇去得越快,而且以我對現在這些年輕女孩的觀察,在金錢與愛情發生搏鬥的時候,愛情總是無可奈何,落花流水。

但保良想,他還是應該堅持下去。堅持才會出現轉機,堅持才能問心無愧。即便最終毫無轉機,也要求個問心無愧。

保良終於沒能堅持下去。

當在地鐵和商場門口及地鐵車廂的乞討已無法進行的情況下,保良把他的陣地移到了地下人行通道。他在這裡席地而坐,背靠牆壁,把寫著字的紙板和收錢的紙盒都擺在地上,既不影響交通市容,也不給過往行人造成壓力。只是,這樣的乞討方式儘管會讓他心安理得一些,卻如姜太公釣魚一樣,一天下來所得無幾。

進入地下人行通道的第三天,來了幾個警察,保良不知道這是警察清理市容的常規行動,還是專門衝他來的。那時他正低頭坐在地上,最先看到的,是一雙民警的皮鞋,那雙皮鞋在他的紙盒紙板前停住,站立良久,保良起初以為是位施主在看那紙牌上的字跡,時間長了才疑心地抬頭。他沒想到他仰面看到的,竟然是身穿警服的女警夏萱。保良恨不得有個地縫能鑽進去。夏萱並沒看那牌子,她的目光在盯著保良。地下通道里,還有幾個乞丐,還有幾個在此打鋪睡覺的盲流,警察們正把這些人統統轟起來統一帶走。有人在招呼夏萱,夏萱這才對保良發出命令:「把錢收起來,跟我們走吧。」

夏萱的口氣是冷冷的,但並不威嚴。而且,她並未沒收紙盒裡已有的十多塊錢,而是看著保良把那些錢收進挎包,才帶著他走向通道的出口,與在那裡的幾位民警會合。

衣冠楚楚的保良和一群衣冠不整的乞丐盲流一起,被帶到了附近的派出所裡。保良看到,夏萱和派出所的民警說了些什麼,半小時後便有民警走進關押他們的置留室,把保良單獨叫了出來。

在派出所的院子裡,民警對保良進行了短暫的批評教育,並且警告保良,如果再發現他在公共場所進行乞討,將按照治安管理的有關規定對他進行處理。警告之後,警察說了句:你可以走了,便轉身走回了屋子。

院子裡空空的,剎那間靜得有點很不常規。保良轉身向院外走去,走到門口聽到有人叫他,他轉身回頭之前,當然已經聽出那是夏萱。

「把這個拿回去。」

夏萱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他的身後,把寫看乞討詞的那塊紙板還給了保良,又說了句:「以後,別再幹這事了。」只此一句,便回身進屋。院子重新安靜下來,保良開啟摺合在一起的那張紙牌,他看到裡邊夾了兩張紅色的票子,那是嶄新的二百塊錢。這也是保良自上街行乞以來收到的最後一筆施捨,施主竟是把他抓到這裡的夏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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