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牌室這邊,金探長和牛隊在保良姐姐下樓之後立即進人了臨窗的房間,他們看到保良父親面色鐵青,坐在麻將桌前一聲不吭。他明明知道金探長和牛隊和其他便衣都把詢問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但他始終沒把面孔稍稍抬起。他低著頭悶聲說道:
「如果需要對他們採取什麼措施,需要怎麼處理他們,你們完全依法辦事,完全不用問我。我沒有這個女兒了,我早就沒有這個女兒了!」
根據保良父親的堅決要求,金探長和夏萱一起,乘坐當天晚上的一列火車,把父親送回了省城。同車返回的當然還有保良本人。
關於父親和姐姐見面談話的結果,金探長和夏萱已經從父親口中大致知曉。而談話的過程究竟如何,他們沒有細問。只有保良才清楚地知道,父親和姐姐幾乎是從第一句話開始,就差不多談崩。
姐姐進屋的時候先叫了一聲「爸爸」,父親沒有站起來,也沒有馬上應答,但保良看見,父親的眼圈紅了。他看著自己分別多年的女兒,聲音一下變得格外沙啞:「你是保珍嗎?」父親問了這麼一句,又指指麻將桌邊的椅子,讓姐姐坐下。姐姐的眼圈也紅了,哽咽地說:「爸,您身體好嗎?」父親說:「你還認得你爸爸嗎,你爸爸現在老成這個樣子,你還認得嗎?」
在保良聽來,父親並無太多憤怒,只在表達內心的悲愴,可在姐姐聽來,父親這話卻充滿了指責。她流著眼淚說道:「爸,我知道我這個做女兒的不孝順,可我也沒辦法,您就當您沒有我這個女兒吧,你就容我下輩子再服侍您孝順您照顧您吧。」
父親說:「可你就是我的女兒,我生了你養了你,我把你從小養到大!我怎麼能看著我養了這麼多年的女兒讓人毀了!我不能允許我生養的女兒對不起國家!」
姐姐哭著說:「爸,過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了,我已經走上這條路了,我不可能再回頭了。您要還當我是您的女兒,您就原諒我吧。算我最後一次求您,我給您磕頭了我給您磕頭了……」
姐姐撲在地上,衝父親磕頭。保良也哭了,也跪在地上,一邊把姐姐往起拉,一邊哭著求他爸:「爸,您就原諒姐姐吧,您就原諒姐姐吧……」
父親說:「保珍,我可以原諒你,但你必須答應爸爸一件事,如果你還認我是你的爸爸,你就跟爸爸到公安局去。權三槍殺了人,你知道嗎,啊?公安機關在通緝他你知道嗎,啊?你如果知道他的情況,你應該主動站出來檢舉。如果權虎跟他攪到一起去了,你也應該檢舉他。咱們不能為了私情,就觸犯國家的法律。我陸為國當了一輩子人民警察,我必須忠於人民,忠於國家,我不能允許咱們陸家的人和犯罪分子攪到一起。保珍,爸爸以前如果有對不起你的地方,爸爸以後可以慢慢補償你,但原則問題我是不會讓步的。爸爸受黨教育這麼多年,如果連自己的兒女都管不好,那怎麼還有臉去面對國家給爸爸的那麼多榮譽!」
保良拉著姐姐,他能感覺出姐姐的身體變得慢慢僵硬,能聽得出姐姐的聲音變得刺耳難聽。
「你……你,你是給你掙到了很多榮譽,你是對得起你們公安局了,可你對得起你的兄弟嗎,你對得起你的孩子嗎!我……我這些年,我過得,我過得有多難……你知道嗎?你知道嗎!你知道嗎!」
姐姐一聲比一聲瘋狂的嘶喊,讓父親面色發青,連保良也隱隱明白,他們互相的怨恨,已經不可調和。姐姐從地上爬起來,臉上淚水縱橫,她跌跌絆絆地衝出門去,動作堅決得頭也不回。保良叫了聲「姐!」就起身追出去了,父親則鐵青著面孔坐在原處,一動不動。
姐姐衝出門去的剎那保良感到了絕望,他意識到他那個家庭團圓的幻想,已經徹底破碎,不可挽回。雖然他追出去還想勸回姐姐,但那只是一種下意識的動作,他勸的時候就已知道,一切語言都將無濟於事。
保良從涪水伺到省城,已經無法再回酒店上班,他超假多日不歸,酒店方面已將他按規除名。他在酒店的職工宿舍裡又賴著住了幾天,其間去了兩次遠郊山裡、的武警基地看望父親,幫父親在菜園裡幹了些雜活兒,還幫父親洗了衣服。但到了晚上,父親也沒說要留他住下,他就跟著基地進城的卡車又返回了城裡。
經歷此次涪水之行,父親變得更加沉默。這種沉默大概就是一種徹底的心死——對家庭,對親人,再也沒有任何期待和幻想了。
但保良不。
儘管,他對原先家庭團圓的計劃,也不再抱有幻想,但姐姐從那家棋牌廳一路走出去的樣子,那張因哭泣而扭曲的臉龐,始終纏繞在保良的腦海,讓他一想起那個畫面,就忍不住心口疼痛。他這一次見到姐姐,姐姐身上又添了新的傷痕,保良問她怎麼回事,她只說和權虎打架來著。保良問為什麼打架,她只說是為了孩子。保良問是不是權虎打你,姐姐只是搖頭,只是說,權虎也是愛這孩子。
保良想,和心死如灰的父親相比,姐姐對未來也許還有期望,她還有她的兒子,對權虎也還愛意末泯。也許權虎過去對她太好了,也許他們當初那段愛情,因私奔而變得悲壯,而讓她一生難忘。所以保良覺得,姐姐的悲劇還在後面,因為她還有「知覺」,所以她在承受苦難時,一定會有比父親更大的痛感。
保良冥想數日,決定重返涪水,他想回到姐姐身邊,他想自己即便不能勸回姐姐,至少可以給她一些溫暖和安慰。反正他也被酒店除名了,反正他孤身一人無家可歸,如果能在涪水找到一份工作,他就可以長期生活在姐姐身邊。除了對他冷淡的父親之外,姐姐是他最後的親人,他們應當彼此需要,彼此照顧。親人的最大作用或許就是,他們能讓你在這個世界上,永遠相信自己不會徹底孤單。
於是,保良決定,到涪水去。
保良要去涪水,有一個現實的困難,那就是沒錢。
這時的保良,已經身五分文,惟一能幫他的兩個兄弟,此時也都不在省城,更不用說他們因彩票糾紛,已經鬧得形同水火,勢不兩立。保良思忖萬般,萬般無奈,居然,他又想到了菲菲。
保良去找了菲菲。
菲菲的臥室,什麼時候都是亂糟糟的。保良坐在菲菲的床上,菲菲坐在鏡子的面前。保良說不清多久以來,他所見到的菲菲,總是坐在鏡前塗脂抹粉。
保良說:「你才多大,皮膚又好,幹嗎非要這樣打粉描唇,我覺得反而不好看了。」
菲菲繼續描臉,不屑地說:「你懂什麼,晚上和白天不一樣的。晚上出去,不畫重點顯得特沒精神。再說你不喜歡不等於別的男人不喜歡呀。」
保良沒話。
菲菲看看保良,看了一會兒,又說:「你反正也不喜歡我,我打扮什麼樣你還操什麼心!」
保良沒話。
菲菲繼續對鏡自妝。她其實說了真理:女為悅己者容。保良如果不喜歡菲菲,她把臉畫成什麼德行,他管得著嗎!
何況菲菲接下來又說:「就算我真讓你喜歡了,又有什麼用嗎,你又沒錢。」
保良只能聽著,沒話。
菲菲好不容易畫完了,卻仍然沒有離開鏡子,又開始一件一件地試穿衣服。她當著保良也不避諱,換衣服時常常半裸著身子。她的身子比過去胖了,少了些青春,多了些風韻。保良默默地看著,心裡還是有些疼她,不知她這種晝伏夜出的生活還要維持多久,不知道這種以男人為生的生活她快樂嗎?如果快樂,無異於麻木和墮落,如果不快樂,那豈不是作踐自己!
也許她真的像李臣說的那樣,把命運看做被人強xx,如果反抗沒用,還不如享樂其中。也許她根本就不想反抗,人就是這樣一種動物,在享樂和虛榮面前,永遠難以無動於衷!
終於,菲菲把衣服選定,穿在身上左顧右盼。這時的菲菲,顯然是陝樂的,尤其是當她用居高臨下的腔調詢問保良的時候,她的快樂,已經演化成一種下意識的得意和張揚。
「你到底要多少錢呀?」
「隨便。」
「隨便是多少錢呀?」
以前,保良也用菲菲的錢,但那是菲菲情之所願,和現在的情形截然不同。現在是保良自己涎臉討要,比他在地鐵裡向素不相識的路人行乞,還要恥辱萬分。
「……我,我想到涪水去找份工作,等我找到了工作,就可以照顧我姐姐了。我姐姐現在身體非常不好,我想盡我的能力,給她一些幫助。」
「你的能力,」菲菲嗤之以鼻,「你有能力還來找我幹嗎。」菲菲毫不留情地蓋棺論定,「我算看透你了,你這人,除了臉蛋還行,其他沒一樣行的。」
保良又是沒話。
菲菲掏出錢包,又拉開衣櫃裡的一個收屜,保良聽見她嘩嘩地用力數錢,他不敢抬頭。
「一千,夠嗎?」
菲菲把一疊鮮豔的人民幣伸到保良眼前,她給的數字遠遠超出了保良的期待。保良說:「用不了,有五百足夠了。」但菲菲還是把錢統統放進他的懷裡。
「拿著吧,省得沒幾天就花光了又來找我。」
保良沒接住懷裡的錢,錢散落一地。保良一張張撿了起來,他的動作很慢,慢得有些遲鈍,遲鈍得和他的聲音同樣呆板。
「我……以後一定還你。」
「你?」菲菲一笑,「免了吧,誰讓你是陸保良呢,誰讓我一時半會兒忘不了你呢,算我賤,行了吧。」
保良從床邊站起,那筆錢已經放進他的兜裡,他向菲菲說了告別的話,菲菲問:「真要去涪水嗎,去了還回來嗎?」
保良說:「不知道。」
菲菲走到臥房門口,那樣子是要送送保良。她在挨近保良的剎那,忽然問了這麼一句:
「那個叫張楠的,你們還來往嗎?」
保良想了一下,沒有回答。他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讓人家甩了吧,我一猜就是。你能找我要錢,說明跟她肯定沒戲了。我早看出來了,你這人,她要是還理你,我估計你也就不會去涪水了。」
保良皺眉掃了菲菲一眼:「別胡說了。」
保良拉開臥室的屋門,身子卻被菲菲攔住,她半笑的眼睛勾著保良的面孔,一隻手還搭在了保良的肩上:「其實還是咱倆最般配了,你要願意,咱倆還好,怎麼樣?」
菲菲話音未落,搭在保良肩上的手往裡發力,突然抱住了保良的上身,而且用更突然的動作,親了保良——下。保良緩和地把她推開,說:「你不是已經跟了老丘。」
「老丘,」菲菲冷冷地說道,「他可以在外面釣魚,我也可以在家裡養鳥。咱們不讓他知道就行。這一年多我在外面認識不少男人,真正讓我喜歡的,說來說去其實還就是你。」
保良用一個勉強的微笑,表達了他的謝意,他說:「除了我爸和我姐,我不打算再愛任何人了。你能幫我我非常感激,我以後一定會還你這筆錢的。」
保良走出臥室,走向大門,菲菲在他身後,追著半笑不笑的聲音:「好啊,有錢想還我了,別忘了過來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