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良在周圍找了一圈,沒有發現雷雷的人影。他不顧周圍驚詫的目光,大聲叫著雷雷的名字,額頭上剎時佈滿了水珠般的冷汗。他找到超市的工作人員尋求幫助,甚至動用了超市裡的尋人廣播。廣播連續多次焦急地呼叫:「雷雷小朋友,你的舅舅正在找你,請你告訴你身邊的大人,讓他們幫助你和你舅舅聯絡……」但沒用,雷雷不知去向,沒有迴音。
保良忽然想起雷雷曾不止一次地問他鴿子認家的故事,他會不會找不到保良自己回家去了?雷雷快到七歲了,他可能有意識地要做一個聰明勇敢的孩子,就像認家的鴿子一樣。何況這裡離他們的住處,距離並不算遠。
保良用過去在學校參加短跑比賽的速度,一路飛奔回家,沒有半步停歇地跑上八樓。他在開啟家門之前,劇烈的喘息就被失望和焦急頃刻壓倒——雷雷不在!他家的門前,並未出現他想象的情形——雷雷靠著門蹲在地上,眼巴巴地等他回來。
儘管,他明明知道雷雷沒有家門的鑰匙,但他還是心懷僥倖開啟家門,到臥室和廚房衛生間一一察看。半分鐘後他又用同樣的速度衝下樓去,在樓前樓後高聲呼喊:「雷雷!雷雷!雷雷!」
樓前樓後,只有三五休閒的老人,和三五行色匆匆的過客,沒有孩子嬉耍,遠近一目瞭然。
保良不再猶豫,他去了管區的派出所,報告孩子走失。值班民警做了認真記錄,問了孩子的特徵和走失的過程,又問孩子除你之外還有其他親人嗎,他會不會去了他們那裡?保良說不會的,他只有我一個親人,他離開我沒地方可去。民警問那他有朋友嗎,會不會找他的小朋友玩去了?保良同樣堅決搖頭:不會不會,他剛來省城不久,他在這兒除了我,沒有任何熟人!民警說:好,我知道了。
那天下午保良沒去上班,儘管他只請了半天事假。他在雷雷走失的超市附近四處遊轉,盼著奇蹟般地看到雷雷。其間他幾次回到住處,幾次爬到八樓他家門前,門前卻總是空空如也。到了傍晚他又去派出所詢問結果,派出所的民警讓他別急,讓他回家等著,等找到孩子他們會通知他的。
保良回到家時天已黑了。他坐在臥室的床上發愣,沒有雷雷的屋裡,顯得異樣冷清。儘管雷雷平時也沒有笑聲,但保良每晚和雷雷互相說話,有問有答,畢竟還有生氣,畢竟像個家庭。
半夜,保良才到廚房把前一天的剩飯吃了,連熱都沒熱。他已將近一天沒有進食。吃飯時他發覺嘴角起了火泡,張嘴閉嘴全都疼得燎心。
整整一夜保良沒睡,第二天天剛亮他就出門下樓,趕到派出所詢問訊息。派出所的人還沒上班,昨夜值班的民警正吃早點,對保良說他知道這事,這事已經上報分局,也通知了交警支隊,但到目前為止,尚無結果出來。保良在派出所坐著不走,不管夜值民警怎樣勸他轟他,就是不走,非見所長不可。坐到八點左右民警們陸陸續續上班來了,保良並沒餡到所長,但他們也不再轟他,反而把他叫到一間辦公室裡詢問情況。問了一陣保良發現,他們關注的並不是孩子,而是保良自己。他們問了保良的經濟收入,財產情況,平時都和誰來往,以前有無仇人,孩子失蹤後有無接到可疑電話……保良明白了,警察們已經開始懷疑雷雷的失蹤是一起刑事案件,估計不是被拐,就是遭遇了蓄謀的綁票。而在超市那種地方,被人販子拐走的可能性極小極小……保良欲哭無淚,他快要瘋了。
中午,保良去了單位,向單位領導說了情況。領導非常關心,非常同情,對他的心情表示了理解,讓他集中精力尋找孩子,不要急於上班。這邊你放心好了,不會再因為這事把你除名的。頭頭的關懷並未讓保良浮出笑容,他腦子渾渾噩噩,在想要不要到看守所去,通過民警把這事向姐姐和權虎去說。他們畢竟是雷雷的父母,他們有權知道孩子的情況。
當然保良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孩子的失蹤真相未明,現在去說徒添驚恐。也許再過一個小時孩子就被找到了,也許這件事到頭來只是一場虛驚。
保良對天祈禱,但願但願,只是一場虛驚。
雷雷走失的第二個晚上,保良依然無法人睡。時而睜著雙眼,心裡卻空洞無物,時而閉上眼睛,腦海又一片響聲。早上從床上爬起,在衛生間裡照鏡,他的臉色分明預示,他已到了崩潰的邊緣。
他決定到省公安廳去,去找老幹處那位王叔叔。
他曾經當過學警,他知道省公安廳在公安內部的極大權威,雖然王叔叔職務不詳,但他畢竟是省廳的幹部,而且也是一臉領導模樣。
保良從上午八點鐘就坐在省廳大院門口的傳達室裡,一直等到午飯時分才見到王叔叔從裡邊出來。王叔叔解釋說他上午一直開會,還把保良帶到省廳機關的食堂請他吃了午飯。吃完飯王叔叔把保良帶到辦公室裡,當著他的面給省廳和市局不知什麼頭頭打了好幾個電話,幫他詢問情況。保良明白,這種詢問本身就是一份人情,一種敦促,足以讓有關部門更加盡心。
從王叔叔問到的情況看,情況還是那麼個情況,沒有任何新的進展。王叔叔反過來又勸慰保良,要他相信組織,安心等待。這類勸慰保良已經聽得不少,心裡的壓力並未減輕半分。
太陽像昨天一樣,又匆匆往西邊走了。天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黑得要早。天黑後保良習慣性地,又到超市附近去找,也知道找也沒用,僅僅強似回他那間懶得開燈的凌亂的臥室,呆坐發愣。
這是雷雷失蹤後的第三個晚上,保良很晚很晚才回到家中。他身體疲軟無力,幾乎爬不上八樓。他進了家門想到廚房吃點東西,廚房裡除了昨天的髒鍋髒碗一無所剩。臥室的床上,放著雷雷的玩具和認字寫字的書本,還有那艘輪船的模型。保良和雷雷一起生活了一個多月,他幾乎沒能從雷雷口中,摸清他喜歡什麼,惟一知道的是他喜歡船,也許和雷雷經常乘船在鑑河飄流的經歷有關。
保良和衣躺在床上,雙手在雷雷用過的每樣東西上一一撫摸。他不知道如果雷雷從此不再回來,他該如何向姐姐做出交待。他昏睡過去時不知竟是午夜幾點,醒來時窗外還是黑的。
他是被敲門聲驚醒過來的。他坐起上身,仔細再聽,很快確認敲門聲並非是夢。
他那一刻真以為是雷雷回來了,光腳下床衝出去拉開屋門。
門外的燈光裡站著一個年輕女人,沒有孩子。那年輕女人的出現讓保良再次不知是夢是醒,是疑是驚。
清晨六點,保良與夏萱一起,乘坐一列夏末加開的旅遊列車,擠在一車戴著同樣帽子的遊客當中,前往他們一個多月以前剛剛離開的那個途中小站——涪水。
謝天謝地,雷雷沒丟。
雷雷的失蹤,既不是被人拐賣,也不是遭遇綁架,更不是迷路走失,而是他自己策劃的一場蓄謀的逃亡,而且蓄謀已久。
他正是趁保良付錢買那個船模的片刻疏忽,從他身後悄悄溜走的。他出了超市直奔東富貨運碼頭,幾天前他還和保良一起,在這裡觀賞河上的船舶往來,也許從那時起他就動了逃跑的念頭。如果保良從雷雷主動讓他教寫的那三個生字分析,他要保良帶他去碼頭看船,本身就是一次逃跑路線的實地踏勘。他主動讓保良教他的三個字是,叔叔的叔,帶領的帶,和涪水的涪。他其實早用寫字本上的紙寫下了「叔叔,帶我去涪水」這麼一行字,藏在身上。逃跑這天他在離超市不遠的東富碼頭,就給那些裝貨的船工看了這張字紙。雷雷長得憨厚可愛,容易被人接受。船工問他去涪水乾啥,他說回家。問他爸爸媽媽在哪兒,他說爸爸媽媽都在涪水,他是自己偷偷離家出來玩兒的,現在玩夠了,想家了,叔叔伯伯求求你們帶我回家吧。
船工們信以為真,都不懷疑雷雷的自述——一個貪玩逃家的兒童,一個肯定把父母急壞的孩子,帶他走吧,有去涪水的嗎?於是,雷雷很順利地登上了一艘將會路過涪水的駁船。當超級市場的尋人喇叭還在一遍一遍地播送尋人啟事的時候,雷雷搭乘的那艘小小的貨船已經拔錨起航,駛離了繁忙嘈雜的東富港。
雷雷始終認為,是他的爸爸媽媽把他扔了,因為權虎在被捕前和雷雷吵過一架,所以雷雷覺得,爸爸一定是生氣了,才狠心不要他了。
這條駁船走了兩夜一天,途中還有兩站停船卸貨,第三天下午到達了涪水碼頭。這艘船隻是途經涪水,在涪水並無停船的計劃,所以靠岸放下雷雷,連錨都沒拋,鳴了一下笛便開走了。
雷雷是當天晚上在他家附近的街上,被一個見過他的派出所民警發現的。金探長他們接到牛隊打來的電話已是半夜三更。夏萱和保良清晨出發,當天下午就趕到了涪水公安局,在一間民警的辦公室裡,見到了髒猴似的雷雷。
雷雷見到保良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害怕,他不知道保良將用什麼辦法罰他。保良卻一把把雷雷抱在懷裡,他說雷雷你嚇死舅舅了,舅舅不瞞你了,舅舅這就告訴你爸爸媽媽的事情,你要聽嗎?
那天晚上涪水公安局的牛隊就安排保良和雷雷以及夏萱住在附近的一個招待所裡,飯後保良單獨向雷雷講述了他父母此時的下落。但說得比較簡潔。他只說爸爸媽媽因為犯了法被抓起來了,將來可能要住在監獄裡,所以雷雷今後要和舅舅住在一起,由舅舅代替爸爸媽媽照顧雷雷。雷雷似乎什麼都懂了,什麼是犯法,什麼是監獄……從他傷心的哭泣中能看出他什麼都懂了。保良的講述也就到此為止。關於爺爺和外公的故事,關於他爸爸媽媽到底犯了什麼律條,保良一句沒再多說。
第二天早上,牛隊過來,陪保良夏萱和雷雷一起吃了頓早飯,飯後開車帶他們去了雷雷的家裡。那房子是權虎租下來的,租約尚未到期,現在房子的門上,貼著公安局的封條。牛隊長和另一位保良不認識的民警一起揭了封條,開啟了屋門。牛隊讓保良進屋找一找雷雷穿用的東西,保良在衣櫃裡找了幾件雷雷秋天要穿的外套,他問牛隊:我姐還在看守所裡押著,我能不能找幾件她穿的衣服給她送去?牛隊說當然能。保良就又為姐姐挑了幾件。牛隊又說:你要不要給權虎也拿幾件?保良猶豫了一下,說:啊。
於是他又在衣櫃裡,拿了兩件男人的衣褲。和給姐姐拿的一樣,大多是秋冬可穿的內衣。
保良在衣櫃裡翻找衣服的同時,留意尋找著另一樣東西。最後,他終於在衣櫃下面的一個抽屜裡,翻到了那個漆制的小盒。他在這個小盒裡面,如願找到了那隻白金鑲鑽的耳環。
他把那隻耳環拿給牛隊看,他說:牛隊,這耳環是我媽送給我姐的,我能拿走嗎?牛隊拿過耳環看看,反問:這東西很值錢吧?另一位民警說:權虎夫婦的這些財產怎麼處理,還要等法院判決下來以後再定。你今天先拿些亟需穿用的東西,像首飾這類價值比較高的東西,暫時不要拿走。
保良把自己耳朵上的耳環摘了下來,他說你們看,這耳環是我媽跟我爸結婚時戴的,後來我媽把一隻給了我姐,一隻給了我,讓我們不論走到哪裡,一看見它就能想起家來。你們讓我把這個帶走吧,我要把它交給我姐。
牛隊點了頭,說:我看,讓他帶走吧,父母傳下來的東西,是個念物。牛隊是衝另一位民警說這番話的,那民警只好說:那好吧,回頭我做個登記。保良嘴慢,一時不知怎樣致謝,但他臉上的笑容,表達了由衷的感激。
保良在屋裡找到一隻帆布提包,把拿好的衣物全部裝在包裡。而那隻耳環則藏進了貼身的襯衣,他能感覺出白金銀鑽沉甸甸的重量,讓他胸口上的跳動更加結實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