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項工作給他帶來的惟一問題是,它佔據了本來應該陪伴雷雷的整個晚上,或者說,是整週的晚上。每天,他一早出門上班,除了中午和傍晚趕回家為雷雷熱飯的一點時間可以和雷雷見面之外,其餘時間雷雷都要一個人呆在家裡,這對孩子的生活和心理環境來說,確實是個很大的問題。通過這一段共同生活,保良對雷雷已經有了初步瞭解,雷雷是個性格內向的孩子,有一點膽小,對不熟的環境比較畏懼。所以保良常常感嘆,以雷雷這種個性,能從保良身邊毅然逃離,甘冒風險搭乘陌生船隻,跟隨陌生人遠赴涪水尋找父母,這份決心和膽魄,究竟泡了多少眼淚,可想麗知。
現在,雷雷的心情已經漸漸安定,已經習慣和保良呆在一起,對保良天天把他關在家裡,也無怨言。但保良看得出來,雷雷很悶。每天一個人在家看電視,看書,沒有夥伴,無人說話,就算這些年他隨父母總在鑑河沿岸不停遷徙,已經習慣了沒有夥伴的生活環境,但保良還是看出雷雷很悶。因為保良每次一回到家裡,都能看出雷雷特別興奮,雷雷每天最重要的期待,就是盼著保良回來。
保良很想帶雷雷出去遊玩兒,但沒有時間。他也不敢讓雷雷自己出去。可雷雷馬上就要上學了,他必須讓他適應戶外,接觸人群。省城和涪水是不一樣的,和雷雷輾轉經歷,的那些小城小鎮都是不一樣的,他在上學之前必須熟悉這個複雜的城市,必須克服對這個城市的陌生感和恐懼心。
保良反覆思考,決定他每天到夜市廣場上班,要帶上雷雷同往。為此他和雷雷很認真地談了一次話,告訴他這個想法並約法三章。雷雷當然高興,對保良的任何要求全都滿口應承,只要能和保良呆在一起,雷雷什麼都願答應。他向保良保證去了以後絕不亂跑,一定聽話,一定從始至終,不離開保良身邊左右。
於是,保良就帶雷雷去了。
第一次帶雷雷上班十分辛苦,保良必須時時刻刻對雷雷予以關注,別離太遠也別離太近,太遠了怕他丟了,太近了雷雷也成了路人圍觀的物件……還要提醒他別碰染黑的衣服弄髒了手。雷雷真的很聽話,也很聰明,很多事情只須要求一遍,以後就能做得很好。雷雷對能跟保良出來,心中特別高興,看到保良全身漆黑只有眼白留著,更是萬分驚奇。看到有痞子欺負保良他就眼含熱淚,看到有觀眾誇獎保良或和保良合影拍照時,他就露出一臉驕傲的笑容,為之激動不已。
保良帶雷雷出來,真是一舉多得。除了讓雷雷開心和見世面外,晚上收工後,還可以帶雷雷一起洗澡,洗完澡還可以一起逛逛夜市。夜市管理處的叔叔阿姨都很喜歡雷雷,經常給雷雷買吃買喝。劉存亮在夜市裡碰上他們,還送始了雷雷一身時髦的衣服,還有一個雙肩背的兒童書包,比保良原先在商場裡看好的那個高階多了。
除了劉存亮外,有一天保良從夜市廣場下班後,還碰上過李臣。李臣那時正在一個街邊的小飯館裡消夜,看見保良和雷雷路過便高聲招呼。見到李臣保良照舊感到親切,問他什麼時候回的省城,現在幹些什麼。李臣說前一陣和劉存亮家打官司一直呆在鑑寧,現在官司打贏了在家待著沒勁就又回來看看,目前還沒找事幹,先玩兒一陣再說。
保良疑問:「你們這官司到底誰贏誰輸啊?」
李臣說:「當然是我贏了,法院的訴訟費我只承擔三分之一,劉存亮承擔了三分之二。訴訟費規定由敗訴方承擔,你說我們誰贏誰輸。」
保良問:「不是讓你把錢分給存亮一半嗎?你沒分?」
李臣說:「他們家起訴我讓我把錢全還他們,還要利息和精神損失費,法院都給駁回了,只判我還他一半錢。還就還唄,我沒什麼。」
聊完了那場雙方都認為自己獲勝的官司,李臣轉移話題又聊起了保良:「你這一段上哪兒去了,我請的那律師想找你幫我出庭作證,可怎麼也找不到你。我跟我們那律師說了,你也別找了,陸保良是我弟弟,可也是劉存亮的弟弟,他肯定誰也不想得罪,所以成心躲了。」
保良解釋了一通,簡要向李臣說了這一陣他在鑑河沿岸尋找姐姐後來又幫公安尋找權三槍的事情,只談結果不談經過,免得李臣聽了大驚小怪。他更沒說出他用權三槍殺死他家人的那隻短柄步槍,將權三槍就地正法的故事,因為有雷雷在側,他不想讓雷雷知道他是殺過人的,而且是殺了雷雷認識的一個「叔叔」。
李臣這才知道保良帶著的這個小孩,原來是保良姐姐的兒子。李臣從小就認識保良的姐姐,也見過權虎,對他們如今的下場,不免嘖嘖嘆息一番。又問保良最近見沒見過菲菲,說菲菲現在挺有錢的。前些天晚上李臣去焰火之都夜總會找熟人去玩兒,看見菲菲還和老丘傍著,那一身行頭都是名牌,別管是不是假冒偽劣,估計都是老丘給她置的。
李臣提到菲菲,保良沒有搭腔,低頭卻想,他還欠著菲菲一千現洋,不知應不應該去看一眼菲菲,或者至少通個電話,讓她知道他還記著這筆債務,只是需要放寬一段時限而已。
保良利用一個週日假期,就去找了菲菲。菲菲的電話白天總是關機,估計又在家裡睡覺。保良就去了菲菲的住處,敲門時不知老丘是否也在,心裡還想著萬一老丘開門他該用何說辭。敲的結果是菲菲和老丘誰都不在,保良只好怏怏下樓出來。
到了下午又撥了一遍菲菲的電話,電話居然通了,菲菲居然接了。菲菲對保良打她電話頗感意外,笑問保良怎麼又想起她了,又說保良你放心我不催你還錢你不用老這麼躲我。保良非常尷尬,不知該說什麼。菲菲說你在哪兒呢,在省城還是在涪水?保良說在省城,在我們家樓下電話亭呢。菲菲說:有空嗎?有空見個面吧,老夫老妻了你想不想我?保良說:你在哪兒呢?
菲菲很快乘計程車過來了,在保良家不遠的一個冰激凌店見到了保良。菲菲一坐下就說:「我聽李臣打電話說你們見過面了,說你最近挺慘的。沒事,我那錢你還不還兩可。」
保良馬上表態:「你那一千塊錢我過一陣一定還你,只是我現在手上沒錢。我姐出事被抓起來了,除了我沒人能給她送零用錢去。我現在還帶著我姐的兒子,他馬上要上小學了,到現在學費還沒著落。」
菲菲的一身裝束,正如李臣所說,果然珠光寶氣,但她那張塗了厚厚脂粉的臉上,還是能流露出一絲真情實感。
菲菲說:「你也真不容易,你的命跟我正好相反,你是先甜後苦,我是先苦後甜。我過去聽李臣劉存亮說你小時候老跟著你姐坐著‘寶馬’出去兜風,差不多天天都吃魚翅鮑魚,在省城跟你爸又住那麼大院子……可現在,你說你這邊顧著你姐,那邊顧著你爸,再養這麼一個孩子,你說你顧得過來嗎。你這歲數,本來正是自己瘋玩兒的時候,現在你很少出來玩兒吧。」
保良說:「啊,沒空玩兒了。」
菲菲說:「你這人,要我說,就是毀在女人上面了。英雄難過美人關,你認識的女孩,除了我真心幫你,其他都是毀你的。那個什麼小乖,你要不跟她泡在一起,你現在還在公安學院唸書呢吧。還有那個張楠,跟你玩兒完了就把你甩了吧。」
保良打斷了菲菲,他不想再聽她這樣居高臨下地拿他的痛處反覆奚落。他說:「菲菲,我找你沒別的事,就是跟你說一下,我借你的錢我以後會還。」說完起身告辭,「對不起我得回家做飯去了。」
菲菲叫住了保良,她從她那隻精緻的小提包裡,取出一隻精緻的錢夾,又從那個精緻的錢夾裡,掏出一疊耀眼的錢來。
「先給小孩交學費吧,下次一塊兒還我。」
保良站在桌邊,看著桌上那一疊錢,看著菲菲畫出的臉。他不想再用菲菲的錢,他不想再用這個他根本不愛的女孩的錢。但他站在桌邊,沒有理所當然地轉身走開,他知道他無論怎樣在酒店加班加點,在夜市廣場苦熬苦站,都無法在學校開學之前,湊足雷雷的第一筆學費。
他伸出手來,手指觸及到錢的剎那,心裡打了一個冷戰。他知道自己的臉皮有多厚,怎麼形容都不為過的,都不為過的!
他說了感謝的話,生硬、虛偽,聲音游離在體外,分不清發自哪裡。除了羞恥,他已沒有別的感覺。
「謝謝,謝謝。我……不會說客套話,菲菲。」
那天做晚飯的時候,保良一點不想說話,雷雷在他旁邊問這問那,他都情緒低落地有問無答。但他在飯後帶雷雷出門去夜市廣場的路上,先去了下午他和菲菲見面的那家冰激凌店裡,為雷雷買了一客上面澆了巧克力汁的冰激凌蛋卷。菲菲下午給他的錢他在回家的路上數了,又是一千元整。他看著雷雷大口吃著冰激凌的樣子,心裡不知是高興還是心酸。
白天一天比一天短了,廣場上亮燈的時間也開始提前,保良全身漆黑地拉著洋包車「塑」在廣場的時候,廣場上的人氣尚未聚集。常逛夜市的人早已習慣了廣場上的這個「樣子」,已經沒有興趣駐足流連。只有少數新客會在路過這座「雕塑」時放慢腳步,關注幾眼。還有一些閒散的老人和婦孺,總把這座「雕塑」當個平時聚集的標的物似的,照例稀稀落落地圍在四邊。
保良弓腰揚頭,做著奮力拉車的造型,一動不動。
一個年輕的女人走過時好奇地停下,衝著這尊「雕塑」面對面地近距離觀察,大概想看看到底是真是假。保良全身的肌肉怦然繃緊,頭部和雙肩卻抖動難禁,那份顫抖是從心底發出來的,保良幾乎不相信他看到了什麼!
他不相信他在這裡,會如此近切地看到張楠。
他沒有看錯,他不會看錯,和他咫尺相望,四日對視的這個女人,就是張楠。
張楠穿了一件秋夏相間的長袖外套,腰身收短,配一條筆直的牛仔筒褲,時尚隨意,高雅依然。她專注地湊近保良的面孔,看著他那一動不動的眼眸。她的目光久久凝視,近得連灼熱的呼吸都讓保良的臉頰感到一絲溫暖。
保良屏住了自己的呼吸,他用這種方法,讓每根神經保持了瞬間的靜止。他讓自己全身堅硬如鐵,讓與張楠對視的雙眼,凝固得視而不見。
惟一在動的只有他的心跳,他的心跳排山倒海!
張楠終於移開了緊逼的視線,她退了兩步之後保良才發現她還有一個同伴,就站在身後不遠。那是一個男人,面目成熟,風度翩翩。
張楠衝那人笑了一下,說了句:「是真人。」然後,她與那人一同轉身,挎了胳膊,並肩走了。她瀟灑的背影,在保良的視線裡,越走越遠。
「舅舅,你哭了嗎?」
保良聽到了雷雷的聲音。
雷雷驚疑的時候,聲音會抖,會帶著無限的憐憫和天然的嗚咽。保良無法掩飾自己,儘管他強迫自己保持靜態,繼續一動不動地彎腰引頸,拉車向前,但他凝視前方的眼睛,卻突然溼潤起來,兩行清清的淚水,衝開兩頰厚厚的墨黑,犁出兩道隱約的膚色,圍觀者中,不止一人看見了這兩道清濁相交的淚痕。
無人嬉問,目擊者全都目瞪口呆!
「舅舅,你哭了!」
也許雷雷以為,一動不動的保良真的變成了一座雕像,他的聲調已經不是驚疑,而是喚醒。也許保良內心那份珍藏的感情,珍藏的記憶,確實沉睡太久,直到今天才被那遠去的背影,被那輕柔的笑聲,驀然喚醒——
「是真人。」
她說他是真人!
但她說完,就轉身走了,挽著她的親密男友,消失在廣場的一端,消失在茫茫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