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一場風花雪夜的故事》小說信息

第一章(1)(第2頁,共2頁)

字體:

我問:「呂月月據你們掌握陪了什麼呢?」

他答:「陪酒。這是違反政府有關規定的。」

我問:「有陪酒的證據嗎?」

他答:「我們今天當場看見她陪客人坐著,她面前也擺了一杯酒。服務員按規定只能站著服務,不能坐下來,更不能陪酒。女孩子陪酒只是開始,這樣陪下去,什麼都可能陪。你們作為她的家長,不一定了解這些情況。」

我說:「既然你們發現的只是陪酒,那按規定應該怎麼處理呢?」

他答:「這個,我們還要研究。至於她們除了陪酒之外還有什麼其他問題,我們目前還在調查。」特行科幹部這時忽然意識到面前何許人也,竟敢如此盤問執法人員,於是剎住答話,嚴肅反問:「你是她的什麼人?」

我說:「我是她表哥,我想問一下,你們今天什麼時候能調查完讓她回家。」

他答:「這個,現在還說不準。如果一時查不清,有可能要先把她們收審,到時會通知你們家裡的。」

特行民警危言聳聽,可他恰恰沒料到我這個法盲偏偏對收容審查這個名詞有過接觸,知其用法。我理直氣壯地說:「收容審查是國家規定對一時搞不清住所的流動違法人員採取的審查手段。呂月月有家有業,怎麼能收審呢?她犯了法你們處理她也要依法,不依法也是違法。」

民警一時語塞,但依然板著臉,說:「你一定要等你就等著吧,我們現在都在工作,現在不和你談了。」

他說完像是要走的樣子,我越發叫板:「民警同志,最近市裡正在要求我們報道一下公安幹警在執法時正反兩個方面的表現,我希望你們不要趕在這個時候給我們提供反面教材。你們把這幾個女孩子帶到派出所扣起來不讓回家,你們有法律手續嗎?」

民警愣了一下,答話的聲氣雖然照舊威嚴,但話的內容已經多半是解釋了:「我們帶她們來是通過她們再進一步瞭解一下夜總會三陪的情況,怎麼叫扣起來不讓回家!你作為當事人的家屬,我們希望你能協助我們對她們加強思想教育,這才是對她的真正愛護。」

我也適時地放緩口氣,說:「這樣吧同志,你看,今天這個天氣,街上叫個計程車都叫不到,這已經十點多鐘了,等再過一會兒,你們讓她們怎麼回家?她們都是女孩子。」

民警見我態度緩和了,也平心靜氣地想了一下,說:「你等一會兒,我進去看看他們談完了沒有。」

民警進去了,出人意料地快,竟把呂月月領出來了。一面對她訓導著:「你先跟你家裡人回去吧。回去好好認識一下自己的問題,以後可能還得找你。」

呂月月看見我,愣了一下,低頭從我身邊過去,走出了屋子。我轉身向民警道謝。民警說:「你們家裡回去也得加強教育,這麼年輕,為了那點錢整天陪人家喝酒,不是事兒!」

我諾諾連聲地應了兩句,急著去追呂月月,在派出所門口追上她。她不理我,上街左顧右盼。沒有計程車。我站在她身邊,說:「你住哪兒,我送你回去。」她說:「我坐地鐵。」於是我也不管我的腳踏車了,就陪她朝附近的地鐵車站走去。

地鐵裡沒什麼乘客,她坐在車廂一角,看也不看我。我坐在她對面,一路無話。

下了地鐵又換末班公共汽車,到了永定門外。她住得離皇族夜總會真是太遠了。我想,她每天夜裡下班光打「面的」的錢,恐怕一個月就得好幾百塊。

走到一個衚衕口,她站住了,說:「就送到這兒吧。」

我說:「那好,我回去了。」我知道她必定料想我這會兒總得說點什麼,可我什麼也不說,告了辭便轉身。

「你,姓海是嗎?」她終於叫住我,但不看我,臉上沒有半點表情。

我說是。

「你要我怎樣謝你,要多少錢?」

「我不要錢。」

「你聽著,除了錢我什麼也不能給你。」

「你想多了,」我說,「我最初找你不過是想問問關於義大利小提琴那個案子的事。」

「你問它想幹什麼?」

「我告訴過你我想寫一個劇本,我覺得這故事不錯。」

「噢,我忘了,你好像是個作家。」

「就算是吧。」

「作家都像你這樣好心嗎?」

「不一定,不過作家都很好奇。」

呂月月悶了一會兒,終於用眼睛直視我了。她說:「你白天來吧,下午三點鐘,就在這兒,等我。」

白天,下午三點,我如約前往。到永定門外時,已找不見昨夜那條冷僻的衚衕。夜間清靜空蕩的街道,此時已被一大片破爛嘈雜的舊貨地攤覆蓋。在寒流過後的灰白色的陽光下,到處是垃圾一樣的舊傢俱、舊腳踏車、舊瓷器、舊衣服,甚至破鍋破木頭都堆出來叫賣。我在這半城半鄉的人流中輾轉尋找。昨夜的凍土已被無數雙腳踩化,腳下汙水橫流。我片片斷斷地搜尋著記憶中尚存的關於那個衚衕的每一個細部,忽而明瞭忽而依稀。正在焦灼之際,身後忽有人喚。

「海先生,早來了嗎?」

我回頭去看,正是呂月月。從裝束上看,像是出門才歸。我問:「你出去了?」

呂月月不苟言笑,只簡短說:「啊,跟我來吧。」她那張標緻如畫的臉上,依然冷淡如冰,頭也不回地引我逶迤前行,穿過地攤,走進衚衕,又進了一個院落。我們低頭穿過懸掛在院裡晾曬的萬國旗一般的溼漉漉的衣服和床單,來到最角落裡的一個矮簷下。呂月月掏出鑰匙開門。門開啟後她進去了,並沒有招呼我,我自己跟了進去。

這屋子很小,一張床,靠牆的床邊用木板架著一個箱子,箱子上擺著鏡子和梳子搽臉油之類,門口有一隻小的鐵爐子和一堆蜂窩煤,地上放著臉盆和拖鞋,以及兩個無漆的小凳。除此再沒有別的傢俱。因為窗戶太小,又糊了一層白紙,屋裡很暗,呂月月進屋便先開燈,然後捅爐子。爐子滅了,她扔下通條,看著我說:「滅了,我呆會兒就得上班了,別生了,你冷嗎?」

我問:「你們歌廳不是被封了嗎?」

「我們老闆託了託關係,今天又讓我們開了。」

「那你晚上下班回來怎麼辦,回來現生火?」

「不用,我習慣了。」

我脫下羽絨服,說:「我幫你生上吧,我會。」

呂月月沒有反對,於是我幫她生上爐子。因為我小時候家裡是燒蜂窩煤的,生爐子的方法我還記憶猶新。呂月月從鄰家借了一隻炭煤和幾塊劈柴,我燒火,很快屋裡便有些暖氣了。呂月月坐在床上,看我。

「關於那把小提琴,你想知道什麼?」她問。

「來龍去脈,都想知道。」我說。

「那是個很嗦的案子,三兩句說不清楚。」

「你什麼時候有時間,我隨叫隨到。」

呂月月低頭,半晌不語,我也低頭,去看爐子裡漸漸燒紅的煤眼。

呂月月說:「你要能答應我兩個條件,我就跟你說。」

我說:「什麼條件?」

她說:「第一,你的劇本寫完後要給我看,我討厭無中生有的東西。」

我說:「這沒問題,寫完一定給你看,你要我怎麼改,都行。」

「第二,這個案子你可以聽,可以寫,但劇本不能拿出去發表。你不是就為了好奇嗎?那我滿足你的好奇心,但你不能拿這故事去賺錢掙稿費。」

我一下猶豫了,「為什麼?」

「你不同意就算了。謝謝你昨天送我回來,謝謝你今天幫我生爐子。」

呂月月把頭歪過去看牆上的掛曆,我說:「我沒說不同意,我只是想問為什麼。」

「別問為什麼,我不願意拿自己去充做人家作品的角色。我只想平平靜靜地生活,我不想有人打擾我。除非我死了,那你愛怎麼發表就怎麼發表。」

我咬了咬牙,決定先應下來,「好,」我說,「我同意。」

呂月月轉過臉看著我:「你發誓嗎?」

我說:「我發誓,我保證……」

「拿什麼保證?」

「……拿,良心!」

呂月月的眼睛一動不動,好半天才垂下長長黑黑的睫毛,「但願還有良心這東西。」她說。

「那,你看,我以後就到這兒來找你嗎?你白天都在嗎?」

「我每天下午在,上午我有事要出去,你要來就下午來吧。三點以後,我們可以談一個多小時。我七點上班,五點就得從這兒走,路上還得吃飯。」

我看了看錶,已經快五點了,似乎我應該告辭了。我說:「呂月月,我向你做了保證,你能不能也保證一下呢?」

「我保證什麼?」

「保證不反悔。」

呂月月笑了一下,在我印象中這是她第一次像個普通人那樣對我笑。她的笑很迷人。

「當然,我不反悔。」

「那我明天就來行嗎?」我趁熱打鐵。

「行。」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