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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2)(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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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小偉說:「我只知道這把琴是黃先生從一個大陸人手上買下的,可能很便宜的,他們做古董商的我相信應該明白這東西的來路不是很合法,這琴是沒辦法公開標價去賣的!弄不好警察是要來查他的。黃先生和我大哥很熟,是老朋友了。以前好像欠過我大哥的情分,所以很便宜就把它賣給大哥了。我大哥膽大,一般人有錢也不敢買這種黑貨的。」

伍隊長這時候開口問了一句:「這琴你大哥買了,他是不是就再拿出去賣呢?」

潘小偉說:「我不管他的事的。」停頓片刻,又說,「他手下一個馬仔說好像他把琴送到泰國去拍賣過。可我大哥不肯透露我們家族的身份,所以沒有賣掉。人家花這麼多錢,又不知道賣主是誰,一般不肯擔這個風險的。當然也可能是大哥開價太高了。我不大懂收藏,我覺得有了錢應該做別的事情。」

李向華問他:「開價多少你知道嗎?」

潘小偉說:「我不知的,我大哥不和我談這些事。過去我父親在的時候就不許我知道這些事,他也不准我大哥教我這種事情。」

伍隊長問:「現在這把琴還在你們家嗎?」

潘小偉對伍隊長他們這種連珠炮似的刨根問底似乎有點反感,悶了一會兒,沒好氣地說:「我沒見過這把琴,我不知呀。」

裡屋沉默了片刻,處長開口,他說:「潘先生一直是在臺灣和美國唸書,今年大學剛畢業是吧。據我們瞭解,潘先生無論在臺灣、美國還是在香港,都是認認真真讀書,本本分分做人的,從來沒有參與過任何違法活動。我們是很讚賞潘先生這種立身處世的生活態度的。」

潘小偉這時插了一句:「謝謝老先生誇獎。」我們處長有五十多歲了,顯老。

處長見潘情緒有緩和,就又往深裡說下去:「潘先生雖然一直在國外生活,但畢竟是個中國人,作為一箇中國人,作為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有知識的年輕人,我相信潘先生是有一份愛國熱情的,我們真誠地希望潘先生能夠不計個人和家庭得失,積極協助中國政府收回這件失蹤的國寶,中國政府也會記住潘先生對祖國的這份貢獻和愛心的。」

處長雖然說的全是大道理,可對潘小偉似乎多少產生了一點鼓動的作用。潘小偉猶豫片刻,終於說:「小提琴,可能,在我大哥手裡。我爸爸去世後,家裡現在是我大哥掌門。這樣的事情是他說了算。」

李向華說:「我們就是希望你能多做說服工作,說服你大哥交回這把提琴。」

潘小偉沒有搭李向華的腔,沉默不語。處長顯然是不想再度談僵,適時補充說:「我們可以按照當初潘家買這把提琴的價格給你們做出補償,不讓你們吃虧。」

潘小偉說:「你們應該知道的,以我大哥的脾氣,再拿一萬美金買回去,恐怕……他會覺得太便宜了。」

潘小偉這樣一說,處長的話有點不客氣了,「你大哥應該知道的,你們手裡的這把琴,是中國政府通緝追繳的國有財產!這把琴拉出的調子,可是帶著火藥味兒啊!」

處長的口氣聽上去好像挺輕鬆的,其實話說得很重。裡屋一下子像被這句話打啞了,沒人再吭聲,氣氛顯然已經非常僵了。劉保華原先在看客房裡擺放的外國雜誌,這會兒也放下來屏息去聽裡面的動靜。好半天才聽到潘小偉沒好氣地說了一句:

「琴在我大哥手裡。」

這場談話不歡而散,可能是潘小偉的少爺脾氣上來了。處長和李向華走的時候,他甚至沒有送出客廳。處長的臉青著,離開904房間時看到我,只嚴肅地點了一下頭。

伍隊長沒跟他一起走,他把潘小偉從裡屋叫出來。

「潘先生,我給你介紹一個人。」

潘小偉沒精打采地從裡屋出來,看見了我,他好像從未見過似的上下打量著我,我看到他眉宇間閃過一絲笑意。

「潘先生,」伍隊長向他介紹,「這是平安旅行社的導遊呂小姐,她是專門來陪你遊覽北京的名勝古蹟的,我想,你們一定會相處得很好。」

潘小偉那時完全沒有認出,我就是前一天晚上用手槍頂住他腦袋的警察。當時他眼前忽然出現這樣一個打扮入時的漂亮小姐,他有點蒙。我還算漂亮吧?

海巖:當然,打扮起來,可以說很奪目。

呂月月:他的情緒立即好起來,眼睛亮亮地看著我,對伍隊長說:「我們當然會相處得很好。」然後又主動向我伸出手來,「很高興認識你,」他說,「我們會相處好的。」

我們握了手,我說:「我們早就認識。」

伍隊長建議大家坐下來,談談這幾天的遊覽日程。潘小偉說好好好,我頭一次來北京,哪裡好玩我一點都不知道,隨你們安排。他對我十分殷勤,拉開冰箱問我喝什麼,我說不用客氣我不想喝。他說來杯番茄汁吧,對女人的皮膚很有益,我說謝謝不用了。伍隊長說月月你就喝吧,沒關係。你太客氣了,潘先生會拘謹的。潘小偉把番茄汁倒在一個刻花水杯裡,放在我面前。那是我頭一次喝那種東西,喝不慣。

對日程的安排其實早就定了,是伍隊長根據我對北京主要名勝古蹟的熟悉程度選定的。跟潘小偉說了說,他當然提不出什麼意見。然後隊長以安全考慮為由,要求潘不要自行對外聯絡,不要單獨離開飯店,在外出活動時,要聽從呂小姐的指揮,如此等等交代了一番。

潘小偉笑著看我,說絕對服從呂小姐指揮。這時候我們都不知道,潘小偉其實在住進亞洲大酒店之後不到兩個小時,就已經和他的家族建立了聯絡。

在我們這邊與潘小偉見面的同時,薛宇由飯店保衛部的幹部領著,來到保衛部辦公室,在那兒他領到了一套客房服務員的工作服……

海巖:等等月月,你說潘小偉已經和他的家族建立了聯絡,我沒聽懂,他是用什麼方法聯絡上的?

呂月月:從前一天夜裡我們把潘小偉送回港華中心開始,我們就嚴密地對他進行了監控,當天夜裡潘小偉沒有離開房間,也沒有人進過他的房間,我們第二天早上幫他辦理退房結賬的手續時,也沒有發現賬單裡有電話費用。港華中心是用電腦記錄客房電話費用的,無論是國際國內長途電話還是市內電話,只要一打肯定會有電腦賬單出來。我們把潘小偉送到亞洲大酒店以後,照例也設了兩名外線偵查員盯住他。當天中午伍隊長在他家給我和薛宇佈置完任務,下午他和處長、李向華他們一起趕回亞洲大酒店,在上樓見潘小偉之前,先聽了一下外線偵查員的彙報。外線說潘小偉中午下來在一樓的夏之原餐廳吃飯,其中有一個外線跟進餐廳要了杯咖啡邊喝邊裝作看報紙,沒發現潘小偉在吃飯時和任何人接觸,吃完飯以後潘小偉在一樓商店和大堂等處轉了轉就上樓回房去了。他房間裡的電話也被控制了,所以,我們都認為潘小偉至少在這時候還無法和外界聯絡。

其實問題就出在他中午吃完飯在大堂各處散步的這段時間裡。

他在餐廳吃飯時就已經發現有人跟蹤他,因為跟他進餐廳的外線偵查員穿的西服不很合身,中午吃飯時間不吃飯,只要一杯咖啡,喝一小時,全讓他看在眼裡。

海巖:為什麼不吃飯?

呂月月:大飯店裡的飯,吃得起嗎?喝一杯咖啡就要將近二十塊錢,這錢回去還不知道能不能報銷呢。有的偵查員以為進飯店穿件西服便於掩護,可他們那種低檔西服土裡土氣反而顯眼。潘小偉從餐廳出來,在大堂和商店裡轉悠,三轉兩轉把外線給甩了。外線脫梢五六分鐘,才在商務中心附近又看見他。他那時已經在商務中心偷偷打完電話,正裝模作樣地端詳擺在過道的藝術品——一隻木製的大帆船。對這五六分鐘的失控,外線可能是怕受批評,料想也不會有什麼事,所以在彙報時隻字未提。

海巖:你前邊不是講過,潘小偉錢包在你們手裡,他不是身無分文嗎?

呂月月:我們也忽略了,只想到他憑手裡的房卡和客房鑰匙可以在飯店餐廳裡簽單吃飯,在商店可以簽單購物,在娛樂中心可以簽單玩任何專案,沒有錢包不會影響他在酒店的正常生活,但我們都糊塗,他同時也可以在商務中心用簽單記賬的方式,隨便打多少個國際長途電話。

海巖:他在那兒給他家裡打了電話?

呂月月:他打了大哥的手持電話,他把自己這幾天發生的情況以及受到警方「保護」的處境,告訴了他大哥。由於時間不允許他細談,他只是簡單說了上面的情況和他的住處,約定了以後聯絡的方法。

海巖:別看他年紀不大,倒是不慌不忙,像是蠻有經驗。

呂月月:不要說我,連我們隊長處長在內,開始都被他那張單純無邪的娃娃臉和短暫清白的歷史迷惑住了。我們當時忽略了這樣一個因素——他畢竟出身在一個黑幫世家,而且他在北京人生地疏,面對著警方有所用心的保護,背對著天龍幫難以提防的追殺,他怎麼能不以百倍的鎮定和智慧來應付眼前的一切呢。作為一個已經成年的男人,他就是再單純,陷入這樣的絕境,也能很快迫使自己老練成熟起來。

海巖:人真是這樣,要不說戰爭年代十八歲就能當師長呢。不久前因為要寫一篇專訪,我看了一些地方革命鬥爭史,二三十年代共產黨很多縣委書記,出生入死指揮多少萬人的抗租暴動,翻到後來一看,不過二十來歲,真是應了自古英雄出少年這句話。

呂月月:潘小偉算不上英雄,可他的這種經歷,也不是一般二十來歲的當代青年所能有的。

海巖:對了,你剛才說到薛宇領到了一身飯店客房服務員的工作服,後來他怎麼樣了?

呂月月:薛宇?啊,薛宇這個人一向是很自信的,他常常說幹偵查員這一行就是一個超級萬金油。這話可不是貶低自己,他這個比喻是極為得意洋洋的。他心中的偶像就是以前蘇聯的著名間諜,人稱千面人的阿貝爾。他最佩服過去書上描繪的那種通曉各種職業的全能偵查員。我在讀大學的時候也和他一樣,被老師的這類鼓舞和驚險電影的情景製造出種種幼稚的幻想。現在才知道現實生活中這種全能英雄是根本不存在的。薛宇的天真之處就是在幻想的時候愛把自己擺進去。擺來擺去他竟真覺得自己也無所不能了,至少幹一樣懂一樣。

那天薛宇穿上客房服務員的工作服很得意,上樓前並沒有認真記住飯店保衛部的人跟他介紹的種種他必須熟知的規章制度,帶著一臉機警上樓去了,結果沒出半小時就損失了將近半個月的工資。

海巖:怎麼回事,他丟錢了?

呂月月:他頭髮太長。飯店裡對服務人員的頭型規定極為嚴格,要整齊,每天要吹,要塗油,前面不能蓋腦門,兩邊不能蓋耳朵,後邊不能壓衣領。薛宇上樓以後,正巧碰上客房部的一位主管查樓,一看他的頭髮,又長又亂,當場就罰了他五十塊錢。他解釋自己是新來的,不知道這規定,人家馬上盤問他是否經過培訓部的培訓,有沒有上崗合格證。他一看要露餡,趕快把身上僅有的五十塊錢交了出來。

沒過十分鐘,飯店服務質量檢查組又來檢查樓層工作間,他不認識他們,沒用敬語打招呼,結果又給了他一張三十元錢的罰款單。這下他急了,因為這兩筆錢真不知道回處裡是否能報銷。就算財務科給報了,也得給人留下笑柄。所以他竭力解釋,說我是新來的,我不認識你們,下次我一定老遠就和你們打招呼。人家說不是讓你和我們打招呼,飯店的規矩,面前都是客,都得用敬語問候問候,見著客人一定要養成問好、讓路的習慣,你培訓過沒有?檢查組又把九層的領班叫來訓了一頓,三十元錢也是領班替他墊上的。

海巖:都是當場交錢嗎?這種管理方法也太生硬了。

呂月月:這種合資企業員工的工資高,但確實很累,管得也嚴,嚴得你整天精神高度緊張。有的飯店實行過失單制度,犯一次過錯,不罰錢,只填一張過失單,第二次犯錯,再給你一張過失單,第三次再錯,不用給單子了,你就走人吧。照這種制度,薛宇半小時內已經把全部機會用完了,再有過失,只有滾蛋了。亞洲大酒店實行大獎大罰、現獎現罰的制度,一有過失,最少交三十,而且馬上填單子收錢,看起來嚴,其實比三次過失就開除的制度,給人心理上的壓力要小得多。像我現在乾的這家夜總會更厲害,老闆看你不順眼,一句話,你第二天別來了。

海巖:那你們可以跟飯店保衛打個招呼,把錢要回來給薛宇不就完了。

呂月月:那怎麼行,薛宇上九樓當服務員,只有飯店總經理、保衛部經理、內保科科長、客房部經理和九樓領班五個人知道。伍隊長再三跟飯店保衛部交代,千萬別擴大知情面。這年頭,人們的保密意識都差得很,知情面一大,難免有人當故事傳來傳去。用不了幾天,亞洲大酒店上上下下說不定都能知道九樓新來的那傢伙,是個便衣警察!

第7次談話

海巖:月月,前幾天咱們談話的記錄你看完了嗎?

呂月月:看完了。昨天下班回來就看,一直看到早上天亮。

海巖:你覺得怎麼樣,是不是有些地方的記錄與你的本意和事實有出入?

呂月月:總的還行。我真佩服你們這些當作家當記者的,筆頭子真快,我沒想到你把什麼都記下來了,連我的表情有時都記了一筆。

海巖:我們這些人,當官不成,發財無術,身無一技,所謂百無一用是書生,只能靠這支筆桿子餬口了。

呂月月:什麼事經你們一寫,就有點像小說了。一像小說,看著就有點假,不過你要問我假在哪裡,我又說不出來。

海巖:我們接著談,昨天談到你和潘小偉見了面,談到小薛上樓被罰了錢。

呂月月:(笑)小薛特窩囊。不過這樣挫折他一下,對他有好處,不然他老是自我崇拜,得意的不行。

海巖:你和潘小偉見面以後怎麼樣了,潘小偉那天的情緒還不錯,是嗎?

呂月月:那天伍隊長和劉保華先走了,他們讓我留下來給潘小偉介紹介紹北京的名勝古蹟什麼的。隊長他們畢竟不能總陪在那兒。

海巖:潘小偉好像對你印象還挺好。

呂月月:我想是吧。開始我還擔心他對人太冷,不好接近。因為劉保華跟我說這人是小孩兒脾氣,說話噎人,對伍隊長、劉保華他們一直也沒有太多的話。伍隊長他們不可能整天陪著他,而我的任務,則是儘量多地待在他身邊。他要總是冷著臉沉默寡言,那我多難受。幸好,他似乎對我還算接受。那天伍隊長和劉保華走以後,潘小偉提議和我一起到樓下的酒廊裡去坐坐。我說行,就跟他一起下樓了。

在九樓的電梯門口,我們正好碰上裝作在搞衛生的薛宇。潘小偉衝他點了點頭,笑了一下。這一笑一點頭,當然帶有抱歉的意思。但薛宇挺討厭他,沒表現出一點諒解的回應,也可能是剛剛被罰了錢,心裡正撮火。不過倒是給罰出記性了,他沒忘了板著臉對潘小偉說了一聲「下午好,先生」。

我和潘小偉進了電梯,電梯門關上以後,潘小偉對我說:「這是你的同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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