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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2)(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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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月月:沒錯。從後來跟他的相處中我發現,他確實還保留了許多孩子的心理和個性。我只要給他一句狠的,他馬上就能當真,馬上就垂頭喪氣,幾句好話一說,很快又能雨過天晴,轉怒為喜。

海巖:他這種青年可能有比較深刻的兩重性,一方面,從他個人的經歷來看,一直是在香港、臺灣和美國上學,又不缺錢,所以可能連課餘打工的經歷都沒有。沒經歷過生存競爭的人肯定是比較單純幼稚的,喜怒哀樂形於色。但另一方面,從他的家庭背景上看,又有相當的複雜性,使他在人生的某一層面或者說某一個點上,又有一般青年學生無法觸及到的體驗。正如你們處長、隊長分析的那樣,他不可能對黑社會的爾虞我詐、腥風血雨沒有絲毫耳聞和近切感受。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你說呢?

呂月月:對!他的這種兩重性,非常容易迷惑人,他笑的時候可純呢,對人,特別是對他喜歡的女孩子,感情上也非常外露和直率。

海巖:你不是不喜歡對女孩外露的男人嗎?

呂月月:可他的那種外露給人一種比較純真的感覺。

海巖:你是不是挺喜歡他,我指的是他的這種個性。

呂月月:(思忖一會兒)不否認,像潘小偉這種青春型的人對一般女孩子都會有點吸引力的。

海巖:那天晚上你們吃完飯就回亞洲大酒店了嗎?

呂月月:對,我們是九點鐘左右吃完飯的,那頓飯潘小偉花了一千多塊錢,可我都沒吃飽。

海巖:吃不慣西餐?

呂月月:我吃到一半的時候,因為把叉子和刀子放在了一起,服務員上來就把我的盤子給撤了,我當時心裡直納悶,我還沒吃完呢怎麼就給我端走了,可我不明規矩沒敢問。潘小偉問我是不是不喜歡這道菜的口味,我說還行,他問我那為什麼吃這麼少,我說我還沒吃完他就給收走了。潘小偉就笑了,他告訴我吃西餐的講究是刀叉不能放在一起,放在一起就等於向服務員表示已經吃夠可以撤盤的意思。

海巖:後來你們隊裡找到你們了嗎?

呂月月:我們吃完飯以後從王府出來,在飯店門口正巧碰上李隊長和紀春雷他們,還有幾個外線,他們剛好乘車趕過來,在飯店門口和我們正好打了個照面。李隊長看了我一眼,用力將車門摔上,以示不滿。潘小偉也看見他們了,笑笑地衝他們招手致意。他這會兒情緒正好,全然沒注意李向華憤怒的臉色。幾個外線怕暴露,若無其事地走進飯店去了。這時我們叫的計程車開過來了,潘小偉拉開車門請我先上,我也不再看李隊長的臉色,一低頭鑽了進去。

一路上,一輛外線的車跟在我們後面,李隊長的車氣洶洶地超過我們,壓在我們的前面,一前一後,像押送似的。

到了亞洲大酒店,我送潘小偉上樓,在九樓下了電梯,就看見薛宇滿臉嚴峻。我不想再進潘小偉的房,就在電梯廳與他道別。

「再進去坐一會兒吧,時間還早。」潘小偉留我。

我說:「不了,我得早點回家了,明天上午我來接你。」

他說:「你家離這裡遠嗎?」

我說:「挺遠,所以我要早點走。」

他說:「那我送你回家。」

我說:「謝謝,不用了。」

他說:「啊,我沒有養成讓女士這麼晚了獨自回家的習慣。」

我說:「真的不必客氣了,你如果有事需要找我,就打我bp機吧。」

我把bp機號寫給了他,可他仍執意要送我回家,小薛有點看不下去,板著臉站在他身後,冷冷地說:「對不起先生,呂小姐有人送,他們旅行社的車在下面等她。」

潘小偉看一眼薛宇的臉色,表情十分難堪,我趕快叫開一個電梯的門,站進去向潘小偉道了晚安。潘也說,晚安。

下了樓,出了飯店,李隊長的車還在等我,我開了我的車跟在他後面,回到了處裡。

伍隊長還沒走。

這次李隊長沒說話,倒是伍隊長批了我一頓。說今天本來挺簡單的事,活活讓我弄出一場虛驚,「你要出去吃飯,打個電話請示一下,或者哪怕是報告一下,我們知道你們的去向,不就完了嗎?這事說輕了是沒經驗,說重了是無組織無紀律。說你輕了吧不管事,說重一點吧你又不愛聽。」伍隊長問我:「你說我是說輕好還是說重好?」

我嘟噥著說:「輕的重的您不是都說了嗎?」其實伍隊長批我輕重我都接受,就是面子上一時下不來,嘴上一時也軟不下來。

雖然伍隊長批了我,但在對我的整體看法上,他和李隊長仍是有分歧的。在我承認錯誤走了以後,李隊長說:

「你說她沒經驗,她可是刑警學院科班出來的,按說比你我都應該懂得規矩,你看這一晚上多少人沒回家在幫忙找她,他們倆倒是舒舒服服地坐在大飯店裡七碟八碗,同志們會怎麼說?說輕了是無組織無紀律沒有規矩,說重了……說重了話恐怕就難聽了。」

伍隊長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說:「哎,是什麼事說什麼事,別往歪裡說。」

李隊長說:「過去咱們公安機關讓敵人給拉下水的幹部不是沒有,更何況現在是什麼社會什麼時代,像潘小偉這樣的,又漂亮,又有錢,揮金如土,一晚上兩個人吃掉一千多塊,女孩子現在就圖這個。」

伍隊長笑笑說:「沒準那小子還讓月月給拉上岸呢。看得出來,他挺喜歡月月這型別的。」

李隊長說:「你不是搞色誘吧?」

伍隊長說:「你別扣帽子了。讓月月以導遊身份保護他做他工作是你也同意的方案,局裡處裡也都議過,怎麼叫色誘。」

李隊長:「方案是沒問題,我是擔心月月個人素質不行,她老家是東北偏遠地區的,小地方來的女孩子沒見過這陣勢,潘小偉這種型別的人,很容易讓女孩子當偶像。」

伍隊長說:「沒那麼嚴重,月月好歹是個大學生,不會那麼不開眼。這種事關鍵在教育,一旦發現苗頭馬上做工作,不會出事的,咱們也不能怕噎著就不吃飯了。何況這差事也不好乾,總得給月月一點靈活性吧,她的工作做好了,對我們攻下潘小偉這一關大有好處。」

李向華說:「可人總不能失控吧,他們倆上哪兒去外線控制不住,我們也掌握不了。天龍幫的人要是殺了他們,咱們收屍也得知道他們在哪兒吧。」

伍隊長說:「這樣吧,從明天開始,給他們再派個司機,我看叫紀春雷去吧,讓月月也多個幫手,萬一月月有經驗欠缺的地方,讓紀春雷提醒她。老紀這人穩,和月月也能處得來。」

李隊長這才覺得踏實了一點,但是仍然表示:「老伍,我看這案子不能這麼拖著,一來咱們也耗不起,二來哪天要是真出了事,可別賠了夫人又折兵!別以為這盤棋光是咱們一家在走,潘氏家族和天龍幫,大家都在這棋盤上走自己的子兒啊!」

海巖:月月,伍隊長和李隊長的這段話,你是怎麼知道的?

呂月月:是後來劉保華告訴我的,他當時在外屋聽見的。

海巖:看來領導議論下級真得謹防隔牆有耳,李隊長這話一傳到你耳朵裡,你是不是對他挺有意見?

呂月月:那時候是有點意見,確實生了陣悶氣,覺得這人太左,把年輕人都看得太壞。劉保華對他也有意見。現在回過頭來想想,人生的不快,常常是毫釐之得失,半步之短長。世上每個人都有各自的生存原則和實際情況,用不著過於看重別人的議論和評價,也別去干預別人,別跟別人爭,面上不爭,心裡也別爭,不爭,也就萬事皆空了。

海巖:人要真的到了「空」的境界,那就有真智慧了。一般沒經過人生大波大折,是不容易覺悟到這一步的。

第9次談話

呂月月:咱們又是幾天沒談了,這幾天我都沒抽出空兒,今天又是這麼晚了,我還以為你不會等我了。

海巖:沒事,前幾天你不是呼我bp機了嗎?所以我沒白跑。月月,我們抓緊時間,你上次說到你們李隊長的一句話,我覺得挺有道理,他說這盤棋不光是你們一家在走,天龍幫和潘氏家族都在布棋運子。你前面也說過潘小偉在住進亞洲大酒店的當天就已經和他的大哥建立了聯絡,天龍幫在羅依失蹤後恐怕也不會沒有新的動作。對這些你們當時有沒有預測和準備?

呂月月:這盤棋大家都在走,這是不言自明的事。但我們處裡的判斷是:天龍幫和潘氏家族兩大黑幫派別的鬥爭,主戰場在香港,起因雖是一把小提琴,實際上是基於多年的積怨。他們除了想儲存自己戰勝對方外,還要各自對付香港警方的緝查。可以說,很難再有精力顧及北京的潘小偉。而我們的目標既單純又明確——收回義大利小提琴,方法也已確定,就是要做好潘小偉的工作。所以當時大家對來自天龍幫和潘氏家族的動態,都沒有足夠的關注,至少覺得他們不會反應那麼快吧。事後看來,我們當時對整個情況的判斷,確實掉以輕心了。

頭兩天我們逛了天壇公園、中山公園,參觀了天安門城樓和琉璃廠文化街,一切都很順利。潘小偉興致很高,也很聽話。每天的午、晚飯原則是我們拉他回亞洲大酒店,然後他去餐廳,我們去街上的小吃店各吃各的。頭一天中午我們把潘小偉送回「亞洲」後,老紀說他想回處裡食堂吃午飯,我知道老紀家裡經濟比較困難不捨得花錢,就說我請客,咱們就在附近吃點兒算了。老紀說你一個大學畢業生能有多少錢,還是攢著等將來找物件吧。我說老紀你放心,我將來準嫁一個有錢的老頭兒讓他供著我。老紀說你行,你不是沒這本錢,咱們幹公安的規定不能找外國人港澳同胞,你就找個國內的大款吧,現在國內的百萬富翁也多得絆腳了。我說那是。

我們出了亞洲大酒店,北京這些大酒店的旁邊,無一例外地開了許多小餐館小酒吧,老紀一眼看見最近的一個餐館叫「妞妞餐廳」,說:「就這兒吧,我女兒就叫妞妞。」我說行。

我們走進「妞妞餐廳」坐下來,我讓老紀點菜,老紀點了個麻婆豆腐,我點了個肉絲蒜苗,沒要湯也沒要飲料。乾巴巴地吃完了,一結賬,將近三十塊錢,我說老紀咱們吃什麼了,你女兒怎麼這麼黑呀。老紀說就是就是,下次咱們別在外面吃了。

吃完飯我們出來琢磨著到哪兒找點水喝,還沒琢磨好,潘小偉就在飯店裡使勁呼我bp機。我和老紀趕到他的房間,他顯然已是酒足飯飽,打著嗝問下午去哪兒。

我們下午先去了琉璃廠文化街,潘小偉對琉璃廠那些古色古香的金石陶瓷、碑帖字畫一點也不感興趣,他說他家裡也有許多古玩,是他父親積年累月收集的,都是真品。他說他父親並沒有太多的歷史知識,收藏古董不是出於審美愛好而多是一種投資方式。我暗想他的大哥潘大偉對那把小提琴恐怕也不是作為古董而是作為一筆財富而收藏的吧。

逛完琉璃廠又逛中山公園,一下午我和老紀口乾舌燥,又不好意思去路邊買汽水,怕潘小偉看了寒酸,好容易熬到「收工」。送潘小偉回了「亞洲」以後,我們立即做鳥獸散各自找水去了。

第二天在參觀完天安門城樓以後已時近正午,潘小偉說餓了,不如在附近找個飯店一起吃午飯。我和紀春雷商量了一下,就同意了。

我們向潘小偉推薦了北京國際飯店,在國際飯店的旋轉餐廳由潘小偉請客吃了頓風味餐。那餐廳裡設了幾臺大型望遠鏡,可以望四周遠景。潘小偉孩子似的抱著望遠鏡左看右看,看了二十多分鐘,邊看邊咯咯笑。他說他從附近一扇住宅樓的一個窗子裡看見一家夫妻正在打架。丈夫先動的手,後來妻子還了手,後來夫婦二人打作一團,後來其他人跑進來勸架……紀春雷一副過來人的口氣,說不打不吵不成夫妻。紀春雷在隊裡是出了名的模範丈夫,模範父親。他老婆有嚴重的腎病,孩子又小,家裡活兒全是他幹,結婚十年,可以算得上「舉案齊眉」了。隊長們也挺照顧他,儘量不讓他加班。從家庭感情上看,紀春雷絕對是深明夫妻大義的。潘小偉眼睛看著我,說:

「我也聽那些結了婚的人說過,吵架是夫妻加深感情的方式,我很難理解。我要娶了太太,一定最愛她,她要打我,一定是我有錯,我絕不還手。」

我說:「那你老婆反而會覺得沒趣的,會嫌你沒有男人氣。」

他說:「有沒有搞錯,打老婆就是有男人氣嗎?女人是不是都有被虐的慾望?」

我說:「你問誰?」

他搖搖頭,笑了。

從國際飯店出來,潘小偉問有沒有商店他想去看看。我們就近帶他去了賽特購物中心。他進去以後並沒有像他說的那樣只是看看,而是直接去了箱包櫃檯。他問服務員有沒有女式的手包,服務員給他推薦了一個,他問我樣式顏色好不好,我隨口說不錯挺好挺精緻,他就買了下來。

老紀走過來看了一下價牌,嚇得咋舌:「我的天,六百元?」

服務員說:「對不起,您看錯了,這是迪奧牌的,是六千元。」

老紀眼瞪著服務員,完全不信:「六千?」

這時潘小偉在收款處付賬回來,拿過那隻不過一本書那麼大的小手包,就往我懷裡一放,說:

「祝呂小姐生日快樂。」

我半天沒搞明白,他怎麼還記得我的生日!可我哪能要他的禮物呢?我當著售貨員的面就把手包還給他,「不,潘先生,謝謝你記得我的生日,可這禮物太重了,我不能收。」

老紀也看傻了,心想這花花公子可真是千金一擲為紅顏。

潘小偉尷尬極了,拿著手包站在那裡,一句話都說不出,那樣子又讓人可憐。我這人愛面子,所以也不願讓別人難堪。我誠心誠意地說:「潘先生,我從沒受過這麼重的禮,我真的不能要。」

潘小偉說:「那你要我怎麼辦,把它扔了?」

我說:「我替你去退掉。」

潘小偉見我這樣有點氣惱了,眼圈一紅,頭一低,說:「我沒有壞意呀。」

老紀上來圓場,說月月,潘先生有這個興致,你也別掃他興了,就收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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