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紀!」
好像我自己也掉進了湖水裡,全身不停地打抖,我不知所措地轉著漂著,滿臉都是眼淚,可我沒意識到哭!
我也記不得是過了多久才想起向岸上呼救!
岸上的人聽見我的喊聲都往這邊看!附近的岸邊圍了越來越多的人。
但他們只是看,看我,看我指著的湖面。湖面上什麼也沒有。
終於有人高聲問:「是不是有人淹水啦?在哪兒呀?」
終於有人跳下去了,向著我指著的地方游過去。
一隻碰碰船快速向我開來,船上的人叫:「月月!」我抬頭看,是潘小偉!看見潘小偉我什麼都明白了,我明白我們原來面臨著一場正在進行的謀殺。一種莫名的恐怖猛然罩住我的全身,我舌頭髮硬,肌肉發緊,可這時我的腦子變得異常的清楚,我想到我們的使命,隊裡給我們的任務。我知道老紀已經不在了,自己已是孤軍作戰,而危險就在左右,並未走遠。
潘小偉把船靠近我,完全沒有搞清發生了什麼事情,問我是不是老紀掉到水裡啦,他會不會游泳啊!我沒有答,我用命令的口氣對他說:
「快跟我上岸!」
他呆呆地看著我,問:「你哭了嗎?」
但是從我的臉色上,他馬上也意識到了什麼,不再多問,迅速地和我一起把船靠岸,我們互相拉著雙方的手臂爬上去,棄船而走。岸上圍觀的人驚異地看著我們,我驀然回首,一瞥之間,看到湖面已有兩三個奮勇者正在尋找老紀。我拉著潘小偉擠開人群,向遊樂場的大門跑去。
「紀先生,紀先生,我們不管了嗎?」潘小偉喘著氣問我。
我的腳像踩著棉花,如同做噩夢一樣,想快跑但跑不動。我想我不能再管老紀了,已經有人在救他,是死是活,就憑天意吧。我想我這會兒不該再有任何遲疑和雜念,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帶潘小偉儘快地離開這裡!
這裡雖然遊客如雲,但假使兇手發現我們並且持槍逼來,說不定沒有一個見義勇為的人能夠挺身而出。也許人們會像看戲一樣隔岸看著我們如何死掉,然後晚上回去和家人描述……
所以我們突圍似的逃出遊樂園大門,不知是緊張還是跑得太急,我就像心力衰竭一樣喘不上氣來。大門外已經沒有人再注意我們了,但我們依然像驚弓之鳥一樣心慌意亂。我實在走不動了想蹲下歇一會兒,可腳步不聽使喚地還是不停地向前移動,朝著我們停車的那個大廈的方向機械地奔跑著,總覺得前有險阻後有追兵。潘小偉拉著我的手,他似乎並沒把我當作保護他的警察,而更像是當作由他保護的一個小姑娘。我一路上氣不接下氣地對潘小偉說:「你別慌,別慌。」而他卻鎮靜地問我有沒有車鑰匙,我猛地站住了,又猛地想起我有鑰匙。
這一切都是那麼突然,我不敢相信這都是真的。
地下車庫的入口處有一個收費的小亭子,亭子裡有一部電話,但沒有人。我用潘小偉送我的那個價值千金的名牌手包墊著,一拳把小亭子的玻璃窗打碎了,拿到了裡邊的電話。
我給隊裡撥通了電話,是劉保華接的,我說我在石景山遊樂園呢,有緊急情況你快去叫伍隊長來聽電話。劉保華說伍隊長出去了,李隊長行不行。這時我看見幾個男的正朝地下車庫的入口處走來,其中一個人指著我向其他幾個人說了句什麼,我一看這不正是開槍打紀春雷的那個人嗎?我衝劉保華喊了一聲:「有人追我們!」然後扔了電話拉上潘小偉就往車庫裡跑,一路狂奔!那幾個男的在後緊追,我們往下跑了一層,兜了幾個圈子,見他們沒能跟上來,才下到地下三層直接奔我們停車的車位來了。
這車庫太大了,像個地下城一樣阡陌縱橫。我們心慌意亂找了兩圈才找到我們的車,上車後依然上氣不接下氣,我把車子的發動機打得嘶嘶叫,可是腳下虛軟,油門總踩不到位,車子就是發動不起來,好容易發動著了,也已經晚了,我眼睜睜地從反光鏡裡看到那幾個男的從後面上來了,其中一個抬起腳一靴子就把我這一邊的車窗玻璃給踹碎了,用手槍指著我們,獰著臉,說:
「下來!」
我心想這下完了,絕望極了。
他又說:「下來!」
潘小偉舉起手,高聲說:「我下來,讓她走,不關她的事!」潘小偉的這句話很奇怪地給了我一種力量,使我頓生了一種拼死也要救他的英雄感,我也不知道怎麼就那麼果斷,一咬牙把汽車離合器直接推上三擋,緊接著一踩油門,車子尖銳地吼叫了一聲,出乎意料猛地竄了出去!我聽到砰的一聲槍響,回聲很大,但似乎沒有打中我們,我把油門轟得巨響,車在地下車庫的盤旋道上極為危險地飛馳起來,後面又有槍聲。可我們已經很快地轉到第二層,接著又上了首層,一齣車庫出口,我也不論方向,一打舵輪,車子衝在馬路當中,掛五擋,高鳴喇叭,全速開,直到開上了長安街,我們還驚魂未定。
我在路邊停了車,說小偉你來開吧,我開不動了。他說:「這車是手排擋,我開不習慣,還是你來開吧。」我知道國外和香港汽車基本上都是無極變速自動擋的,於是我只好又繼續開。
不瞞你說,那時候我的腳始終是軟的,膝蓋不停地打抖。我開了一會兒車,注意力總不能集中,腦子裡亂極了,又把車停下來,停在路邊。不知為什麼我想哭,我用手捂著臉,鼓著全身的勁兒把眼淚硬給嚥到肚子裡。潘小偉非常溫柔地摟我,我心裡煩,我就說你別碰我!他把手縮回去了。不再說話。
我讓自己平靜下來,抬起頭默默地坐著,看外面的行人。是星期天,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臉上都掛著無所事事的悠閒。偶爾有幾個少年站下來,好奇地看看我們這輛窗子破碎的汽車,看看裡邊呆坐著的一女一男。
潘小偉說:「月月,走吧。」
我把車開動起來,拉著潘小偉直接開回了刑警隊。一見到伍隊長我就抱住他哭出聲來,我說隊長我把人給你帶回來了,沒傷一根毫毛地帶回來了!
海巖:紀春雷怎麼樣了,有事嗎?
呂月月:撈上來了。胸口中了一彈,是當場斃命的。
海巖:噢,我真沒想到會這樣,真沒想到會這樣……
呂月月:他們要打的是潘小偉,結果誤打了紀春雷,他是替潘小偉死的。
海巖:這幾個匪徒怎麼樣了,後來抓住了嗎?
呂月月:劉保華聽電話聽到一半就斷了,他知道不好,也沒請示隊長就打電話直接通知了報警中心,要求市局報警中心立即支援我們。報警中心用無線電調動了石景山遊樂園附近的所有巡警小組,從不同方向趕到遊樂園。幾個匪徒駕著那輛奧迪剛從地下車庫開出來,就和剛剛趕到的第一輛巡邏警車遭遇。巡警叫他們停車,他們不聽,奪路就走,巡警一看就知道這車準有事,窮追不捨,追了沒多遠就讓其他警車堵住了。連李百勝在內,全部生擒。
因為那時北京剛剛實行巡警制度沒多久,所以李百勝他們沒料到這麼快就能冒出四五輛警車來。
後來通過對他們的審訊我們知道,他們幹這件事果然是白頭阿華交代的。李百勝是靠白頭阿華搞走私發的財,白頭阿華這回又向他們許了很大的願,所以他們替他幹這事。
海巖:現在社會上的槍械管理看來是個問題。這些人的槍從哪兒來的?
呂月月:現在不少省份,特別是邊遠省份都有槍支買賣的黑市。中越邊境自衛反擊戰以後,有不少槍支流落民間,來回倒賣。
海巖:你把潘小偉帶到你們隊裡,後來怎麼樣了?
呂月月:先是跟隊裡彙報情況,這時候李向華副隊長已經帶人趕往石景山遊樂園去了,伍隊長和處長一起在會議室跟潘小偉談話,我沒參加。我坐在會議室外間的屋子裡發愣,隊裡的人進進出出,不時地把隊長從會議室裡叫出來,向他彙報李百勝被巡警圍捕的情況和紀春雷犧牲的噩耗。老紀被從湖裡撈上來的訊息傳回來的時候,處長也出來了。有人彙報說已經把老紀的愛人從家裡接到醫院去了,他愛人因為患腎病一直在家歇著,一聽老紀進了醫院當時就慌了分寸,路上又吐了好幾次。伍隊長補充說老紀還有一個女兒叫妞妞,快上小學了,家裡的經濟來源主要靠老紀,生活比較困難。老紀的愛人是長病號,家務活兒也主要靠老紀。我坐在角落裡聽著忍不住就哭起來。
小薛也從亞洲大酒店趕過來了,一直待在我身邊陪我,見我哭就不住地勸。這時潘小偉從會議室裡出來了,大家都很陌生地看著他,閉了嘴,那種沉默甚至帶了點仇視。潘小偉很尷尬地站了一會兒,然後穿過眾人走到我跟前,看著我,說:「我也很難過。」那一剎那我突然恨他!我說:「你這幾天玩得很高興是嗎?你滿意了嗎?」潘小偉臉色灰灰的,像個囚犯似的低頭站在我面前。我說:「你還要我們陪你這麼玩下去嗎?還要我們的人一個一個替你去死嗎?」我激動得眼淚嘩嘩地湧出來,潘小偉伸出雙手想抱我的肩,被薛宇拉開:「你別碰她!」薛宇吼叫了一聲,但馬上遭到伍隊長的呵斥:
「薛宇,你冷靜點!」
到晚上快八點鐘的時候,伍隊長、劉保華和薛宇等幾個人把潘小偉送回飯店去了,還是在九樓,給他換了個房間。潘小偉說他很悶,問伍隊長能不能去他房裡陪他再坐一會兒。伍隊長想潘小偉顯然已是驚弓之鳥了,這時應該做做安定情緒的工作,於是就沒急著走。那一晚劉保華也留下來幫薛宇值守。
晚上,市局萬副局長親自來處裡聽這事件的情況彙報。先是聽我彙報了一下游樂園紀春雷犧牲和我們在地下車庫被追殺的過程,然後又聽處長說了說審訊李百勝等人的情況。李百勝等人當然是分頭審的,他們對自己本身情況的供述互相矛盾,對不上口,但弄潘小偉是受香港黑社會指使逼迫這一點,口供基本一致。至於他們和香港黑社會的關係,還有待進一步調查。
彙報完以後,萬副局長又問了問老紀的情況,商量怎麼撫卹家屬和要不要追認烈士等等問題。局長又說,今天傍晚已經有新聞單位打電話到局裡來問情況,現在除了以市局總值班室名義寫了一個《情況快報》送呈市裡領導和公安部之外,局裡還沒有對外正式解釋過白天石景山遊樂園裡發生的所謂「槍擊遊人」的事件。因為這件事發生在公眾娛樂場所,又是星期天,容易引起社會關注和百姓的議論,而且浙江千島湖事件之後,這類事很敏感,很容易引起國外輿論對中國治安情況的批評,影響到國家形象、投資環境和旅遊事業。所以這事挺大,不僅僅是你們這一個案件的舉措得失問題。萬副局長提醒說有可能以後會追究你們對這個案子指揮不當,造成不必要犧牲,造成惡劣影響的責任,所以你們處裡要有思想準備,要提前分析一下指揮上是不是確有考慮欠周的地方,該做自我批評的要主動做。
萬副局長的這一番話,顯然已經超出了一般事務性的口吻,說得處長臉上六神無主,一根一根地抽菸,不斷說這個案子我們是有些麻痺,原來潘小偉無論在飯店還是出去我們都掛著外線,後來覺得反正他一出去就有我們的人陪著,所以只保留了飯店內部署的外線力量,他外出遊覽就主要靠我們自己的偵查員了,現在我們偵查員的隊伍又太年輕,沒經驗。所以這案子我們確實有教訓,要好好總結總結。
萬副局長突然問我:「小呂,這案子你怎麼看?」
我說:「我年輕,沒有經驗,我願意承擔責任。我只是想,提琴是國寶,我們有責任為國家找回來,我想肯定老紀也是這樣想的,而且他為此犧牲了生命!」
說完我眼圈兒又紅了,我想老紀人太好了,我想他老婆孩子孤兒寡母……萬局長馬上面色慈祥地說:
「小呂這次也算是經受了血與火的鍛鍊了,不管怎麼說,潘小偉是你槍林彈雨帶回來的,功不可沒。」他轉臉對處長說:「無論今後對這案子的工作怎麼評價,你們對小呂同志都要給予獎勵表彰。」
處長說那當然,小呂很勇敢,一個女同志不容易,肯定要表彰,只是現在還沒顧得上具體研究呢。
萬副局長又問:「遊樂園這事既然出乎你們的意料,說明你們對這個案子的兩個主角兒——天龍幫和潘氏家族,都沒了解透,這下我還真不放心了,下一步你們打算怎麼搞?」
處長臉上當然很難堪,思索了半天才字斟句酌地說:「主要要看潘小偉是不是願意合作了,我想也確實不能再這麼拖下去了。就這一兩天,如果潘小偉仍舊沒什麼具體表示,這案子恐怕就不宜再按原來的思路搞下去了。至於下一步怎麼進行,我還沒考慮成熟。局裡有什麼指示嗎?」
萬副局長說:「還沒研究過。如果這把提琴最後拿回來了,還則罷了,要是拿不回來,我是怕你們拖下去得不償失。你看,現在天龍幫和國內不法分子勾結,已經喪心病狂了,可要打擊他們,需要和港警合作,甚至國際合作,法律上、操作上都比較複雜,偵查、取證、通緝、抓捕都不是簡單的事。」
處長點頭稱是,說看來很快拿回這把小提琴不現實。
正說著,伍隊長從亞洲大酒店回來了。因為這個案子的搞法主要是伍隊長堅持的主意,具體也是伍隊長指揮的,所以處長一看他進來,說不清多少埋怨都堆在臉上,沒理他,甚至也沒有問問對潘小偉在亞洲大酒店的保安措施落實得怎麼樣。萬副局長站起來要走,對處長說:「你們趕快商量,明天要拿出一個確定性的意見,連同你們對這個案子的認識和必要的檢討,報到局裡來。」
他轉臉又問伍隊長:「潘小偉現在情緒如何?」
伍隊長沒答局長的問話,卻石破天驚地說了這麼一句:
「潘小偉答應合作了!」
第12次談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