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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2)(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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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巖:我知道,好多女孩子當還沒有產生做母親的意識和渴望的時候,和她們探討家庭孩子之類的問題會把她們嚇著。

呂月月:我媽半天沒吭聲。我媽本是個很剛強很果敢的女人,可每次說到這件事,總是長吁短嘆。她覺得我爸一生特慘,特可憐,現在唯一還能替他再做的事,就是別讓老呂家的香火斷了。按說我媽也是在新中國長大的一代知青,可人一老還是逃不開傳宗接代的觀念。我媽覺得自己是呂家的最後一個媳婦,總有點責無旁貸的心理。

面還沒吃完,房東家一個當工人的小夥子,也就是我媽同學的兒子,跑過來問我知道不知道昨天遊樂園裡發生的槍戰。我說不知道,他就繪聲繪色地跟我講述起來,說昨天遊樂園發生了警匪大戰,雙方互有死傷,匪首是個人面桃花的妙齡少女,槍法一絕,而且據說該女匪已經漏網……我問他這些都是從哪兒聽來的,他說是坐地鐵時親耳聽身邊一個乘客講的,那人又是親耳聽遊樂園的一個保衛人員講的,因此絕對可靠。我說那可能吧。

他又問我當警察是不是很危險很刺激,你當初怎麼想起選這個職業。我說沒事,我是坐辦公室的,一點危險也沒有。可我媽同學的兒子則說幹警察坐辦公室那可太沒勁了,當派出所片兒警也沒勁,當交通警站大街更沒勁。最起碼得當個刑警,要是當國際刑警那就更來勁兒了,少不了生死搏鬥,虎穴驚魂,俠骨柔情,午夜追殺……

第13次談話

呂月月:下午薛宇來了。因為隊長他們要把潘小偉從亞大接出來談一天,所以也放了薛宇的假。

薛宇帶來一條在自由市場上買來的活魚給我媽,對她左一聲阿姨右一聲阿姨寒暄個沒完。我媽很開心,一定留他吃晚飯。

因為家裡窄,沒法聊天,我就和他上了街。我們從地安門往什剎海無目的地走。街上行人不多,大都已是短打扮,把北京帶進夏天的氣氛,我也穿了一條很隨便的裙子,讓褲子捂了大半年的雙腿,突然暴露給空氣,清涼無比。薛宇因為這些天總在酒店的空調中生活,對季節變化感受遲鈍,依然長褲外套,捂得一本正經。我說你把外套脫了吧,我幫你拿著。他說不用了我不熱。他問我是不是心情已經調整過來了,我說沒什麼了,現在沒事了。其實不知為什麼我仍然感到腳下發飄,心有餘悸,雖然從遊樂場衝殺出來至現在不過短短一天的距離,但此時沿著什剎海岸邊的小路漫步,竟恍若隔世。

然後我們一直談老紀,越談越覺得老紀是天下最好最好的人。我們談到老紀的家境,談到老紀死前還說過皇曆上寫著今日勿近水,結果自己果然落水而亡,不禁感慨半天。不知不覺走到後海,沿河邊都是綠透的垂柳,河水在太陽下無風無浪,金光點點。小薛突然問我:

「我給你的生日卡收到了嗎?」

「啊,收到了,謝謝你。」

「謝什麼,我們之間幹嗎總這麼客氣。」

「這是禮貌。」

小薛欲言又止,吭哧了半天,才扭捏著說:「生日卡上寫的那兩句話,是我心裡的真實感覺。你信嗎?我總做夢,總能夢見你,可一睜眼,你就不見了,所以我幻想能有一天睜開眼睛時,你還在我面前。」

「你這幾天不都是白天睡覺嗎?難道白天睡覺也能做夢?」

小薛對我的調侃有點氣惱:「我知道,你不就是說我白日做夢嗎?」

我說:「沒有沒有,幹嗎一動就生氣,玩笑也開不起。」

小薛悶著沒吭氣,半晌才說:「那位闊少,也給你買生日禮物了,是嗎?」

我說:「啊,怎麼啦?」

他悻悻地說:「他有什麼資格送禮物給你,我最看不起這種花花公子,一見著漂亮姑娘腿肚子就轉筋!」

小薛臉上的惡毒,使我有點不快,我說:「我沒覺得他有什麼惡意。」

薛宇說:「他有什麼呀,不就是臉上皮肉嫩點嗎,女裡女氣的。不就仗著家裡有錢隨他揮霍嗎?上次我給他房間裡送衣服,他居然還想往我兜裡塞小費,我心想你他媽把我當什麼人啦,他以為我不知道他們家這點錢是怎麼來的!販毒、聚賭、走私、殺人越貨,這種黑錢也好意思花!」

我也有點賭氣了:「你要生氣你衝他說去,跟我說有什麼用。」

薛宇抬高聲音,吵架似的說:「你就不該用他的包!」

我也抬起嗓門,「是隊長叫我用的,你這人怎麼這麼狹隘!」

薛宇說:「我知道你們女孩子都喜歡穿好的,用好的,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要有錢全給你買衣服買香水,你知道我不是個大款,只能給你買個生日卡自己寫上兩句話,可每一分錢都是乾乾淨淨的辛苦錢。姓潘的是有錢,可你別忘了你和他之間現在是什麼關係!」

他居然說到這個份兒上,我當然氣壞了:「是什麼關係,你說是什麼關係!」

「你別忘了你是警察!他是什麼人?是黑幫!」

我吵起來:「他爸爸是,他哥哥是,他又不是!」

「得得,」小薛擺擺手,「這兒不是地方,我不跟你吵,我不跟你吵。」

我氣得夠嗆,轉身往回走,小薛雙手插在衣服兜裡,悶悶無聲地跟在我後面。我們一前一後,誰也不搭理誰。

快回到我家時,小薛從身後加快幾步追上來,拉住我的胳膊,和解道:「別生氣啦!」見我歪過頭不看他,便進一步放軟聲音:「怪我不好行不行,不過我也是為你好呀。」

每次吵嘴,總是薛宇先和解。照例他一和解,我也就不再說什麼。不過那天我始終心情鬱悶,以前和薛宇在一起時那種輕鬆的心態,好像很難找尋了。我腦子裡不能自制地,總是出現潘小偉的影子。我也明白,假使再這樣神魂離竅下去,我說不定就該犯錯誤了。

回到家時天已黃昏,我媽開始做飯。因為東北我們老家那地方水少,吃魚是件極為奢侈的事情。我媽不大會燒魚,薛宇就親自動手。他收拾這玩意兒的樣子看上去挺專業,我媽由此越發對他有好感了。媽問他這條魚要多少錢?薛宇說要二十塊錢,媽說太貴了太浪費了,以後可不要再買。薛宇說沒事好不容易休息一天來看看您做條魚您嚐嚐是應該的。我媽說真難為你了。

薛宇家是老北京人,家教上很講個「禮兒」,所以他自小對長輩就很會講話。我媽轉臉就說我:「你看你還是女孩子呢,什麼都不會幹,真是從小慣壞了你!」

吃飯的時候,媽問薛宇家裡兄弟幾個,薛宇說兩個。媽說有兄弟兩個的話,要有一個倒插門的或者將來生了兒子姓女方姓的估計還好說一點。薛宇沒聽明白,說姓名嘛也就是一個符號,姓什麼都無所謂。媽又問,那你喜歡啥樣姑娘呀?薛宇說得是那種特能互相理解,好學上進,有事業心的女孩,家庭條件無所謂。媽說,其實女孩子只要賢惠、懂事明理就行了,事業上主要靠男的。老輩人都講「女子無才便是德」嘛,女的事業好壞不一定重要。薛宇說這都是孔老夫子重男輕女的偏見,你說這孔老夫子本來是個教育家,怎麼會說出「無才便是德」這種和他的本職工作這麼不相稱的話來!

海巖:月月,我插一句,我認為在人類認識的歷史上,凡是幸福、美麗、和平、豐收、慈愛的主題,都是以女性為表現象徵的,這說明女性是代表了人類溫和美好柔順的事物和情感,所以你母親說的對,一方面女性不應該在事業上受到歧視,但另一方面,如果所有女性都和男性一樣剛強、果敢、有事業、不屑於家庭瑣碎、照顧丈夫、養兒育女,那這世界一定是很不美好了,人類的大多數都會覺得無味。孔夫子強調了女性由於生理、心理上的特點而形成的社會角色的分工和規矩,可以說是符合人之常情的,「女子無才便是德」這句話其實被很多人誤解了。

呂月月:你這套話,道理是有,不過除非研究學問的人能聽明白,一般凡夫俗子都理解不了,別說薛宇這種比較正統的人了。我也覺得成熟的男人肯定都需要一個賢妻良母型的老婆。

海巖:沒錯。

呂月月:後來我媽又問:「小薛,你最不喜歡什麼樣的姑娘呀?」薛宇說:「最不喜歡撒謊的姑娘。」我媽說:「姑娘要是不跟你撒謊,那準是不愛你了。」

海巖:我發覺你媽還真是個很懂辯證法的人,講話真學問。

呂月月:薛宇說:「女人對男人,至少得專一吧。」媽說:「那當然,要真定了,那不管男的女的,都得專一才行。」

本來我一直吃我的飯,他們說到專一這個問題時,我搭了一句腔,我說你們大概不知道前不久有關部門搞的一次家庭社會調查吧,中國有百分之八十的家庭有外遇,不是男的有就是女的有。在有外遇的人當中,又有百分之八十不影響家庭和睦,甚至有的外遇還增進夫妻感情呢。

我媽馬上嗔斥我:「這孩子真是越說越離譜了。」小薛乘機對我媽說:「您瞧見沒有,她就是這樣,一腦袋歪理。」

我說:「這你們就不懂了,一個人要是天天跟自己的丈夫或者老婆在一起,對方人再好也沒知覺了。只有在有外遇時,通過和那些露水情人的比較,才能在麻木當中重新體會老婆或者丈夫的種種好處,沒準會重新認識對方的價值和感情。而且人一有外遇,回家必定膽虛,覺得對不起對方,所以自然表現得格外聽話、溫順,家務活兒也搶著幹了。所以說,有外遇不一定全是壞事。現在的道德標準是:喜新不厭舊!」

我媽衝小薛咂嘴,「你說,她怎麼就一點兒也不像我,也不像她爸爸呢,我們那個時代,沒過門兒的姑娘,哪兒敢這麼順嘴胡說呀。」

薛宇卻另有所思地盯住我:「怎麼,你是不是已經有外遇了?」

我說:「我又沒結婚又沒許配,跟誰好算外遇?」薛宇眨巴著眼睛,沒說出話來。

海巖:月月,你這些關於外遇的觀點,也過分開放了,連我這個研究過女性心理的人都是頭一回聽說,你母親和薛宇當然接受不了。其實人要真有外遇,那才是件苦事,在外面幽會藏藏躲躲,回家連電話鈴響都提心吊膽,接了電話也是支支吾吾,再傻再遲鈍的老婆也能一眼看出來這是誰來的電話,人活著就跟做賊似的。所以外遇這東西,和錢財地位一樣,沒有是福。

呂月月:其實我也是跟他們開玩笑,主要是薛宇那幾天對我特別疑心,那天吃完飯我送他出來時,他對我說:「月月,這下你是潘小偉的救命恩人了,他對你肯定感恩不盡了。」

我不知道他這話是何用意,繃著臉沒答話。

薛宇又說:「前兩天我聽隊裡有人瞎議論,說呂月月陪的那個工作物件對呂月月特殷勤,又買東西又請吃飯,讓呂月月擺得服服帖帖的,準是迷上呂月月了。你別以為這是誇你呢,老讓人議論這個對你其實一點好處也沒有。你不知道咱們這種機關,對男女大防看得重,一招上這方面的口舌,就難翻身了。」

薛宇苦口婆心,我就是再傻也能聽懂他的醉翁之意,我冷冷地衝他說:「我明天就找隊長辭了這份差事,我幹嗎呀?一方面要求我對他要熱情要接近,等我熱情了接近了又疑心我假戲真作。誰有本事誰來吧,這活兒我不幹了,我差點兒還賠上一條命!我死裡逃生,死裡逃生,你們誰看見了!」

儘管我知道局長、處長、隊長和隊裡許多同志在遊樂園事件以後都誇過我安慰過我,還表示將來要給我報功,但我還是覺得委屈。

海巖:月月,你以前曾經說過在那些天和潘小偉相處之後,內心裡對他產生了好感和好奇,換句話說,多少是有點喜歡他吧,你現在能否跟我再明確地解釋一下,你當時對潘小偉究竟是何種心態呢?

呂月月:……這個,怎麼說呢,當時也只是下意識地挺喜歡他,覺得和他在一起心情挺好,對他確實有點好奇,有新鮮感,當時也就是這樣。

海巖:好,我明白了,我能體會到你的意思。

呂月月:所以薛宇那麼說我,我一方面感到委屈,也有點反感。可另一方面我心裡也明白我對潘小偉和潘小偉對我,彼此都有好感。所以我也提不起勇氣去跟薛宇辯白到底。怎麼說呢,反正是一種挺複雜挺說不清的心情。

海巖:我明白。

呂月月:那天是我和薛宇難得的一次休息日,薛宇晚上九點多鐘走了以後,伍隊長到我家來了,跟我媽誇了我一通。出於保密的需要,當然沒有具體說遊樂園的這件事。送隊長走的時候,隊長在巷子口問我現在心情怎麼樣,要不要在家多調養幾天,我說沒事,明天就能上班了。他說真的沒事了嗎?你彆強撐著。我說真的沒事了,他說那好,明天要和潘小偉一起開會研究與馮世民接頭的具體方案,你一起參加吧,我說沒問題。

在我和小薛休息的這一天裡,潘小偉被接到我們一個據點裡和處長隊長談了一整天話,主要是從他那裡再摸一摸天龍幫的情況。到晚上才把他送回亞洲大酒店。晚飯是他一個人在酒店裡吃的,吃完飯大概是晚上九點多鐘,潘小偉在飯店大堂裡散了散步,並不想過早回房睡覺,轉來轉去轉到地下一層的迪斯科舞廳,買了張門票就進去了。盯在他後面的外線偵查員一看到那價牌上寫著門票120元,沒敢買,就守在舞廳門外等他出來。

潘小偉進去以後,隨著砰砰作響的音樂在舞池裡跳了會兒舞,出了身汗,就坐在酒吧檯前要了杯可樂,剛要喝,一個彪形大漢一屁股在他旁邊的吧凳上坐下來,衝他咧嘴一笑,他嚇了一跳,壓著嗓子驚叫一聲:「大哥!」

海巖:大哥?是潘大偉嗎?

呂月月:對,就是他大哥潘大偉!

海巖:他到了北京?

呂月月:潘大偉是當天下午到了北京,一直在飯店大堂等著他弟弟露面,到晚上他終於看到潘小偉出現在大堂,便尾隨其後進了迪斯科舞廳。他知道我們有人盯在潘小偉後面,也看到盯梢的人沒有跟進舞廳。

海巖:看這架勢潘大偉是秘密來的,他為什麼要親自到北京來?

呂月月:這是後話,那天晚上潘小偉見了他大哥,又驚又喜又疑。哥兒倆在震耳欲聾的迪斯科音樂的掩護下,匆忙交談了短短二十來分鐘。據我們的外線偵查員回來彙報,潘小偉從舞廳出來時,臉色蒼白,心事重重,低頭徑直上樓回了自己的房間。

他沒有對外打電話,也沒有人給他打電話。半夜兩點多鐘,他通過總機找酒店的大堂副理索要安眠藥,第二天早上也沒有去吃早飯。

第二天上午十點鐘,我們用一輛偽裝成計程車的汽車把他接到了我們的據點,會在這裡開。除了兩個隊長和劉保華外,我和小薛都參加了。我靠窗坐在角落裡,潘小偉被人領進來時我沒有和他打招呼。伍隊長注意到了潘小偉疲憊的臉色,問他是否沒睡好,他含含糊糊應了一聲,李隊長開玩笑說潘先生吉人天相,命大福大造化大,受點驚不要緊,小驚是福,大驚消災,總歸有驚無險。潘小偉很勉強地笑笑,然後看我。

薛宇留意到潘小偉的視線,斜過眼來觀察我的反應。我看窗外。

五月,窗外的樹都染透了那種成熟的深綠,我最喜歡這種沉穩的紮實的綠。我好像從來不喜歡太稚嫩太熱情的東西。

會是怎麼開起來的我給忘了,好像是李隊長先講了一段話,然後由伍隊長具體部署五月二十五日的行動安排。伍隊長手裡拿著個小筆記本,不停地翻著,再一次和潘小偉核對著可能已經核對了很多遍的方案細節:

「你大哥的意思是,要到二十五號那天晚上七點至八點鐘,才有人從香港打電話告訴你到什麼地方去取那把小提琴,是嗎?他能不能早一點告訴你?」

潘小偉說:「也許他不能更早地把提琴帶到北京來。」

李隊長狡猾地問:「他是不是派人乘香港到北京的班機把琴帶來?我們可以通知機場海關讓這個人順利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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