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一場風花雪夜的故事》小說信息

第六章(2)(第2頁,共2頁)

字體:

潘小偉沒等哥哥說完便站起來,說了句大哥你來一下,便走到客廳裡去了。

幾個隨從面面相覷,潘大偉放下手裡的咖啡,站起來,跟到了客廳。弟弟還未開口,他便先問:

「小偉,早上沒睡好嗎?」

潘小偉說:「大哥,你的心腹大患沒有了,你該滿意了,從此你走你的路,我過我的橋。」

潘大偉愣了一下,說:「好,你不願意跟我做事,我決不勉強,你以後要做什麼完全由你,這次就算你幫了大哥一次。」

潘小偉說:「昨天我按你說的做了,可你答應我的事,也要守信用!」

潘大偉裝糊塗,「什麼事?」

潘小偉不答,他用目光逼視著他大哥。潘大偉恍然一笑,「噢——是那個女人啊。」他隨即把臉往下一沉,用一種長輩訓導的口氣冷冷地說:「小偉,現在大家都在逃命,生死難定,你還談什麼女人!」

潘小偉的臉漲紅了,咬牙切齒:「大哥,你知道我脾氣的,你不要逼我!」

潘大偉把眼一瞪:「那你要我怎麼樣!」

潘小偉說:「你要不管,我就自己去找她!」

潘大偉給了弟弟一拳,「你瘋了!」

潘小偉說:「對,我瘋了!」

潘大偉怔怔地瞪了半天眼,不得不緩和下來,「好好,就算我答應過你,替你辦就是了,可這事也得慢慢商量嘛,性急是沒得贏的。不過你的脾氣也要改一改啦,不然的話,我死了誰罩你呀!」

二十六日一天,潘大偉和幾個親信關在屋裡商量事情,無非是議論馮世民之後的天龍幫該是何走向,以及潘家今後的鴻圖好運。潘小偉無心去聽,他心急火燎地等待著大哥給他一個答覆。可在吃午飯和吃晚飯的時候,大哥都像全然沒有這回事一樣和幾個親從杯觴交錯,談笑風生。潘小偉強忍著,耐心等待。二十六日一天過去了,大哥對這事閉口不提。二十七日的中午,潘小偉再次向大哥提出這事,大哥說:「莫急啦,這種事急沒有用啦。」到了二十八日的晚上,潘小偉說:「大哥,你到底打算怎麼辦,給我一句明示。」大哥瞪眼說:「總要我們自己先出得去,才好談你的那個情婦!」大哥居然把話說得如此難聽,潘小偉的心一下子閉住了,他這才斷定大哥根本就沒有認真考慮過他的這件事。

他早就聽說大哥在黑道上是個出名的冷血動物,但多年以來,大哥,以及整個兒潘家的人——母親、姐姐和姐夫,都對他這個小弟弟備加呵護,他沒想到大哥現在會如此自私,不講情誼,沒有信用。

他在大哥臉上用力抽了一掌,返身走了。潘大偉摸了摸被抽熱的腮幫子,愣了一會兒,無可奈何地搖搖頭,也走開了。

二十九日一天,潘大偉仍然像前兩天那樣,除了吃飯睡覺外,便和手下人一起打麻將。雖說牌局面前無父子,但手下人都很乖巧,儘量讓他和。他興致極好,晚上一直打到凌晨一兩點鐘才意猶未盡地去睡。

三十日早上八點多鐘,他被人用力推醒,睜眼一看,是阿強。從阿強那張胖臉的表情上,他本能地猜到發生了意外。

「老闆,小偉不見了!」

「什麼?」

他從床上一躥而起,知道事情要糟了,但仍然僥倖地提醒道:「你們找了嗎,在不在花園裡?」

「他們在找,我先來叫醒你。」

「快找!」

他吼了一聲,自己也急忙低頭找鞋。然後衣冠不整地跟著手下人在別墅的裡裡外外搜了一圈,確實不見潘小偉的蹤跡。他心裡發冷,弟弟能上哪兒去呢?

這時阿強畏畏縮縮地跑來,欲言又止地告訴他,小提琴也不見了。

潘大偉急忙跑回房間去看,放小提琴的箱子敞開著,墊在裡邊用作防震的衣物亂七八糟地攤了狼藉一片,小提琴果然不見了。

他把琴拿走幹什麼?阿強和幾個手下人馬上把問題的性質估計到最嚴重的地步——潘小偉已經帶琴投向警方了!

「老闆,我們得趕快離開這兒,小偉這幾年在外面讀書讀呆了,警察要是哄他幾下嚇他幾下,他說不定很快會帶他們找到這兒來!」

潘大偉見弟弟偷了琴不告而別,本來怒火萬丈,但他看到手下人惶惶然的樣子,馬上鎮定下來,斷然搖頭:

「小偉不會去找警察的。我們不能丟下他自己走!」

他知道,如果不把弟弟帶回去,如果弟弟有個三長兩短,母親和妹妹恐怕不會答應。

可阿強們的話也不是全無道理,「老闆,他不去找警察,為什麼要把琴帶走?這麼多天他一定讓大陸警察洗了腦了!」

「不,」潘大偉依然搖頭,咬牙切齒地說:「他不會找警察的,他是去找一個女人,他拿了琴去博那個女人的歡心!」

於是,他們沒有走,依然留在別墅裡潛伏不動,但是誰也無心再來推麻將。潘大偉派人輪換著到別墅外去望風,他自己和其他人槍不離身,備好了汽車和食品,看好了突圍路線,做了最壞的準備。

到中午快吃午飯的時候,潘小偉依然沒有回來,潘大偉自己也沉不住氣了。他想也許胖子阿強的分析是對的,弟弟和大陸的警察朝夕相處了十多天,這種初出茅廬的孩子就算沒被赤化,恐怕也多少會和他們建立一些共同語言,共產黨那套同是炎黃子孫血濃於水愛國不分前後等等等等的說教,弄不好會鹹魚翻身,讓弟弟這種熱情有餘閱歷不足的青年入迷。他想如果小偉真的進城投向警方的話,到現在已經幾個小時過去了,警方應該是有所反應了,與其在此坐以待斃,不如三十六計先走為上,假使弟弟不仁,做大哥的也只有不義了。

於是他跳起來,大聲吩咐手下人拿好東西立即上車。阿強們的滿面憂慮和怨氣為之一掃,發一聲喊,飛快收拾東西往門外走,一個手下幾乎是下意識地帶著幾分輕鬆地問了句:

「不等小偉了嗎?」

這一問又把他問猶豫了,他遲遲疑疑地上了車,車子發動起來了,他又做了一個折衷的決定。

「我們先出去轉轉,別走遠,到晚上再說。」

其實就在這個時候,我和潘小偉正並肩走進北京公安醫院的大門。

我的手裡,拿著那把傳奇式的義大利小提琴!

第19次談話

海巖:月月,你不是答應和潘小偉一起走嗎?怎麼又進了公安醫院呢?難道在這種——請原諒我用一個難聽的詞——在這種帶有極大叛逆性的私奔的時候,你還有心情去看老焦的病嗎?你是想和他告別嗎?你是想通過他,和你的親人和你的戰友告別嗎?

呂月月:直到今天為止,你是第一個用「私奔」這個詞來形容我的出走的。我不否認這個詞有一定的準確性,因為它至少包涵了我當時的某種內在的感情和突發的衝動。在那一剎那間我真的愛上潘小偉了,我承認在那個剎那我確實是產生了一種以身相許的激情。他那麼漂亮,他的個性那麼有魅力,這樣一個年輕英俊而且富有的人竟能如此義無反顧地追求我,冒著坐牢的危險來找我,這確實是個童話,是個白馬王子和灰姑娘式的童話。我,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地方來的女孩,在這個只有我們兩個人的秘密幽會的時刻,我的精神防線就瓦解了。我無法使自己拒絕他的擁抱,他的熱吻,他的海誓山盟。

海巖:一個二十出頭的,什麼都還沒有嘗過的女孩墜入愛河時的心態,我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儘管這件事已經過去兩年了,我還是想不客氣地問一句,你跟他走,對你的身份來說,是不是一種背叛呢?或者我說得再深一點,從法律的角度來看,是不是一種犯罪呢?

呂月月:好像這個事情的性質後來並沒有被人看得那麼嚴重,你不要忘了那把小提琴已經被我拿在了手裡。如果說,面對潘小偉我是個昏了頭的女人,那麼,在面對這把小提琴時,我仍然是個清醒的警察。

我是一手執琴,一手拉著潘小偉,走進公安醫院大門的。

我們走進病房的時候,焦長德正熟睡著。我俯身端詳著他的面容,竟比十幾天前蒼老憔悴了許多,眉頭緊鎖,彷彿睡中也有無盡的心事。一個同室的病友告訴我,老焦自上次發病後,身體狀況一直不好,比發病前大大地下了一個臺階,在病房裡常常一睡一天,還是胸悶疲勞。那病友以前見過我,於是主動幫我叫醒老焦。他說嘿,老焦醒醒,醒醒,你看看是誰來啦。

老焦醒了,睡眼地注視了我一會兒,沒有表現出我預料的那種興奮,口齒不清地說:「啊,是月月呀,什麼時候來的?」

我看著老焦,心想這也許是我最後一次見他了,於是眼裡不由淚花閃閃。可潘小偉就站在我的身後,我不能拖延。我把小提琴放在老焦胸口上,以為老焦會一眼認出它來,因為他幾年前就已經從照片和資料上熟知了這琴的每一個細部和每一個特徵。但是老焦只是看了它一眼,糊里糊塗地完全沒有反應。

「老焦,你多保重,把這個帶給伍隊長。」

「啊,是給伍鼕鼕買的嗎?你要上哪兒?他是誰?」

潘小偉上來拉我,催我走,我轉身又對老焦說了一句:

「老焦,我要出一趟遠門,告訴家裡,我會和他們聯絡的。」

焦長德此時像是漸漸清醒了,他怔怔地看我往門口走,疑慮地問了一句:

「月月,你這就走了嗎?」

我永遠都能記著他說最後這句話時的語氣,是不解的、抱怨的、關切的、依戀的……

我沒有回答,甚至也沒有回頭,我像個不懂事也沒禮貌的孩子,就這麼一句話也沒說地推門而去。

病房外的走廊是漫長的。中午送飯的車子嘩嘩作響地推過來了,送飯的護士取飯的病人看護的家屬們都在走廊上走來走去。空氣中瀰漫著藥味和一種說不出的氣息。沒有人注意我們。我們用一種和這裡的節奏極不相稱的快步疾行,穿過人群穿出走廊,一直走出醫院那令人壓抑的晦暗和窒息,一直走到明媚的藍天和太陽刺痛我們的眼睛。

那時我滿心裡都洋溢著異樣的輕鬆和希望,由於提琴已經迴歸祖國,我們這個案子終成正果,得以善終了。死去的人可以瞑目,活著的人可以卸責。我祈求一切人都因為這個意想不到的勝利而原諒我、忽略我、饒恕我!

海巖:那麼,這琴老焦後來認出來了嗎?他是怎麼把琴交給伍隊長的?

呂月月:這琴有非常明顯的標記和特徵,老焦當時沒有認出大概是因為實在想不到。我們走以後他清醒了,回想剛才的情形,恍若一對金童玉女,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地送來這把提琴,夢境一樣。後來我們聽那個同室的病友說,老焦先是坐起身來看著小提琴發愣,後來突然喊了一聲,就連滾帶爬從床上滾下來,像發精神病一樣抱著小提琴跑出去,衝向值班臺上的電話機。走廊上很多人都聽到了他興奮的呼喊。

「啊——小提琴!義大利小提琴!義大利小提琴!」

他們還看到了老焦眼中那回光返照似的亢奮的光芒,緊接著他們又看到了他衝向電話機的步伐突然蹣跚,突然踉蹌,站在電話機旁的值班醫生愣愣地大聲問:「焦長德,你這是幹什麼?」可老焦已經無法回答,他磕絆了一下就向前撲倒了。他倒得那麼重,以致幾乎所有人都聽到了「砰」的一聲悶響,幾個離他最近的人伸手要扶都來不及了。

小提琴護在老焦懷裡,安然無損,他倒下去時抱著它沒讓它受到半點磕碰。

焦長德死了。

等伍隊長他們趕到公安醫院時,形式上的搶救工作早已停止,老焦的家屬也剛剛趕到,急救室內外正是一片嚎啕。搶救的醫生把伍隊長叫到辦公室,向他介紹情況。

「……他發病的時候,值班醫生剛好在場,所以基本上沒有耽誤,馬上做了搶救。搶救的方法和措施都是恰當的、及時的。應該說,醫院是盡了力的……」

伍隊長作為死者單位的負責人,當然希望從醫生這裡瞭解更詳細的死因和病情,以便對家屬有個交代。

「他上次發病搶救以後,不是恢復得還可以嗎?」伍隊長問,「上次你們不是說病情還可以穩定一段時期嗎?怎麼這樣快就又惡化了呢?」

這話在醫生聽來,多少有點指責質詢的味道,於是醫生馬上正色道:

「這種心臟病就是這樣,可能幾年不犯,也可能朝夕不保。特別是這種大面積突發性心肌梗死,一般很難搶救。病人這幾天恢復得是不錯,我們估計可能是受了意外的刺激,你看,他死的時候就抱著這把小提琴,而且死前還不停地在走廊裡衝別人喊:‘小提琴,小提琴……’」

醫生把放在椅子上的小提琴拿給伍隊長看。

海巖:伍隊長怎麼反應?

呂月月:具體怎麼反應不知道,不過可想而知。

海巖:在驚奇之餘,恐怕他還想不到這琴究竟是如何從天而降的。

呂月月:恰好這時處裡來了不少同志,居然在這裡看到小提琴,無不驚異得目瞪口呆。隊長就叫小提琴專案組的劉保華、薛宇幾個人暫時不要忙乎老焦的後事和家屬工作,組織他們立即著手開始了現場調查。

他們在醫院裡臨時找了個辦公室,把和老焦同室的那位病友請了來,先是長吁短嘆地說了些為死者惋惜和遺憾的話,然後介入正題,隊長把那把小提琴拿出來了。

「這把提琴您見過嗎?這琴是老焦的嗎?」

那位病友幾乎都沒有再辨認一下就說:「這琴是別人送給他的。」

「什麼時候送的?」

「就今兒上午呀。我就琢磨這琴跟老焦準有點什麼故事。你們是沒看見,老焦一瞅見這琴就跟瘋了似的。」

「是誰送他的,送琴的人您見過嗎?」

「我當時在屋啊,來的是一男一女,琴是那女的送給老焦的。」

「男的多大歲數,什麼模樣您還記得嗎?」

「二十來歲,高高的個兒,白白淨淨挺精神。」

「不是北京人吧?」

「看著不太像,那男的一句話沒說,所以也聽不出口音來。」

「女的呢,多大歲數?」

「也二十來歲,差不多吧。哎,就是以前每次來給老焦送工資的那個,以前常來。」

大家全都傻了,連隊長也愣住了,幾乎中斷了詢問,都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好半天薛宇才哆哆嗦嗦地從自己的皮夾子裡取出一張我的照片,送給病友。

「是她嗎?」

「沒錯,就是她!」

所有人都震驚了!

薛宇慌了,不知是反駁那位病友還是向隊長證明,他結結巴巴地說:「不,不,隊長,不會的,我昨天晚上還和她在一起,我們還約了今天一起去您家給伍鼕鼕過生日呢。對,她說過要先到醫院來看老焦……」

對這個說明,伍隊長未置一詞,謝了那位病友,送他走以後,才轉身厲聲責問薛宇:

「你是不是把前天咱們開會的情況告訴呂月月了?」

薛宇一頭冷汗出來:「我沒告訴她,我什麼都沒說,昨天我走的時候她情緒挺好的。不過……」薛宇遲疑了一下,「不過,她早知道會議的情況。」

伍隊長環顧在場的人,特別狠狠地看了劉保華一眼,「誰告訴她的?」

沒人吭聲。

就在他們在醫院裡進行這場調查的時候,我和潘小偉乘坐的計程車已經全速開上了京密公路,帶著激動和恐懼、幻想和不安、充實和迷惘,開始了我們危險的逃亡之旅。

下午兩點多鐘我們離開大路,拐進一條樹木掩映的山間小徑。除了車輪沙沙的響動,路上靜得只有樹葉的婆娑,越往前走越見山深林密,道路崎嶇。經過十多分鐘的輾轉盤旋,我們到達了潘氏兄弟的那個臨時藏身之所。

這座乳白色的別墅在槐楊鬱郁的簇擁之下,寧靜而又一塵不染。潘小偉付了司機多一倍的錢,然後領我跳躍著踏上臺階。別墅的大門意外地鎖著,潘小偉用力敲了敲,無人應聲。他匆匆地圍著房子繞了一圈,發現那輛麵包車也不見了,不禁疑惑。愣了一會兒,他翻上陽臺,陽臺的門是虛掩的。他拉著我爬上去,從陽臺進了房間。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