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時雨悄悄停了。優優的大姐也回到家中。和大姐一起回來的還有大姐的物件。大姐的物件姓錢名叫志富,是農村來的,原來跟著父母在城裡賣菜,後來父母打架分家,他就單挑了一個攤子。論條件他其實配不上大姐的,長相不算太好,在城裡又沒戶口,但優優看得出來,大姐還是喜歡他的。大姐喜歡他勤快能幹,賣力吃苦,還說他名字起得也好,錢志富!將來一定能掙錢致富。
也許是陰天下雨的緣故,所以錢志富今天收攤很早,到家時還拎著一把芹菜,說要給大姐包芹菜餡的餃子。他和大姐揉麵切菜,優優就到巷口的白天鵝飯店去找阿菊。優優長大以後才知道廣州也有一家叫白天鵝的,是個五星級的賓館,而她家巷口這家則是阿菊的老爸開的,總共只有四張餐桌。
阿菊比優優大了三歲,中專即將畢業,在優優眼裡已經是個大人,社會經驗比大姐還要豐富。阿菊學的是外事服務,所以待人接物很有檔次,平時又幫家裡盯著生意,練得說話做事煞有心計。優優從小喜歡跟著阿菊,大事小事都讓阿菊做主。
還因為阿菊找了一個物件,優優叫他德子。德子長相不錯,雖然與周月不能相比,卻是巷裡最帥的小夥兒。德子年紀比周月大些,塊頭也比周月大些,力氣看上去也比周月大些。還有,膽子肯定也比周月大了很多。
那天晚上優優吃的是白天鵝的餃子,她和阿菊聊了很久,表情始終興奮,說話的腔調也反常地高亢,她那晚上的話題大多圍繞著打拳,直到阿菊漸起疑心。
「你什麼時候迷上打拳了,你看過打拳嗎,你懂打拳嗎?」見優優啞然發愣,阿菊「喊」了一聲:「你今天是抽什麼瘋呢!」
優優的興奮被嚴重挫傷,這於她不免有些意外。她從凳子上站了起來,嘴裡還有半個餃子。她學著從前在武俠電視劇裡看過的招式,以及下午在拳擊館的粗略印象,擺開架子衝阿菊打了一拳:「打拳,我怎麼不懂,不就是這樣的麼!」
阿菊說:「打拳是男人才玩的運動,多野蠻呀。就你這種豆芽菜,到底是你打拳還是拳打你?」
優優收了駕式,依然回嘴:「我不打,我喜歡還不行麼。」
優優真的喜歡上了拳擊,雖然拳擊在中國是個冷門的運動,雖然拳擊在全世界都是男孩子玩的,雖然拳擊粗野、血腥,並且充滿危險,但優優還是喜歡上了拳擊。連優優的大姐,優優最好的朋友阿菊,還有優優的老師和同學,都發覺優優從此變了,不像過去那麼文弱,也沒有女孩都有的羞澀,她突然變得好動,變得酷愛體育,甚至變得動手動腳,越來越粗野了。連德子都咂著嘴說:我原來還以為優優是個受氣包呢,沒想到這傢伙越大越鬧!
沒錯,優優越大越鬧,這很不配她的外貌。不論在學校還是放學回家,常常有人能看見優優兩手握拳,比比劃劃地揮舞著,嘴裡還能振振有詞地講出什麼刺拳勾拳組合拳之類的名詞……那都是從拳擊館現聽現賣來的。常常有人戲問:優優你是男的女的?優優馬上瞪眼:女的怎麼啦,拳王阿里的女兒就是打拳的!人家說:你老爸是阿里麼?優優就罵:滾,別提我老爸,再提我捶你!沒爹沒孃的孩子都忌諱別人提她父母,父母是啥模樣,優優也說不清楚。
沒人知道這女孩為什麼變成這樣了,人們只看見優優每天放了學,總是先到體校去。開始優優還要編出些理由來,比如忘帶鑰匙之類的。日久天長大家也都習慣了,沒人發覺哪裡可疑,因為誰都知道,優優的大姐在拳擊館裡上班,優優是找她大姐來的。
後來優優長大了,她真的上了中專,真的學了財會。長大後優優才漸漸明白,這就是她的初戀,這就是她的愛情,這就是她人生第一次,對一個異性的模仿追求。所有人,老師和同學,親人和朋友,都漸漸習慣了她的豪爽性格,習慣了她的大大咧咧,習慣了她像個男孩那樣爭強好鬥,但沒人有幸看到她的內心。在她尚未發育完整的大腦的深處,迷戀著她的一個幻想,在這個幻想當中,她愛上了一個對她的痴情迷戀,始終渾然不知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