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經過了反覆猶豫、盤算、決定、推翻、再決定、再推翻之後,第二天,晚上,優優終於下決心去做一件事情,這件事情就是,給周月寫信。
火鍋店業已開張,大姐和姐夫都在忙碌,優優家小屋的晚上,只有優優一人,只有金色的燈光和雪白的信紙。優優從沒寫過信的,她現在突然發覺,寫信的滋味原來如此神奇。
信的內容極其簡單,首先介紹自己——優優沒敢使用自己的真名,信的落款用了「一個喜歡你的女孩」這樣俗套的寫法。她說我是一個喜歡你的女孩,喜歡你的頭髮,喜歡你的沉默,喜歡你打拳,喜歡你流汗的樣子——優優僅僅這樣介紹自己。然後,就是約會。她約周月星期天早上七點,到仙泉公園的觀瀑亭去。她說:你想知道我是誰嗎?你想見到我的樣子嗎?那你來吧。
仙泉公園的觀瀑亭就在懸崖飛瀑的山腳,地處清靜,景色優美,在優優心中,是與心上人相會的理想之境。
信寫好後,又改了兩遍,換了些詞句,然後,工整地抄好,錯一個字都要重新抄來。再然後,放在身上猶豫了一天,終於在星期四一大早投進郵筒,寄到仙泉業餘體校去了。優優在星期四放學時去體校,看到體校傳達室的信件欄裡,飛鴻已到。信封上那一行「仙泉業餘體校拳擊隊周月收」的字跡,赫然在目。那行字她寫了兩遍才勉強滿意的,此時擺在體校傳達室的玻璃窗裡,讓她怦然心跳。
星期五,下了課,優優還是急急忙忙往體校趕,一進大門她就朝傳達室擺信的那扇小窗看,她搞不清自己的心是又跳起來了還是突然不跳了——那封信已然不見!顯然,信是被人取走了。有幾封新來的信件佔據了空出來的位置。
這一天她沒有再去拳擊館,星期六也沒去。在約會之前,她不想再與周月碰面。大姐奇怪地問她這兩天為什麼回家這麼早,為什麼一回家就再也不出去?她就說這兩天放學早,就說她身體不舒服。大姐問怎麼不舒服,她說就是不舒服。大姐以為她生理年齡到了會有那方面的不舒服了。遂笑笑不再多問。
星期天,優優早早起來,說有事找同學去,沒吃早飯就離開家了。她穿了自己最喜歡的紅格上衣,洗了頭,梳了一個日本歌星濱崎步的髮型,趁大姐還迷迷糊糊躺在床上,便閃身出了家門。
剛剛清晨六點,天上無雲,街上無人。但仙泉公園已早早開門。幾個晨練的老人拿著帶穗的寶劍,在公園的花壇前斯文地舞蹈。紅穗飄飄,劍鋒閃閃,在空中溫柔地飛來飛去……這是優優向我回顧她的愛情心路時,第一次放慢了敘述的速度。她談到了天空的顏色,清晨街頭的空寂,公園裡舞劍的老人……甚至,她還向我描繪了仙泉山的飛瀑,在尚未散盡的晨霧中,如煙如帛,瀰漫進她的視野……她站在瀑幕附近的松林裡,那觀瀑亭在從天而降的浩然水氣中,有如海市蜃樓般飄渺虛無。
優優說這是她第一次把清晨的冰涼和顏色,存人記憶,第一次看到那冰涼的顏色一點點變暖,由青灰而橙紅,由橙紅而黃白。太陽不知在什麼地方升起來了,優優看不到那光芒的源頭,但滿眼已是金色的浪漫。陽光終於驅散迷霧,山泉、深潭、巖壁、樹木、一切,都清晰起來,但這清晰卻讓優優的心反而越發暗淡,因為陽光把一切都暴露出來,站在林中就可看到觀瀑亭柱子上的龜痕畢現;生草的瓦簷上,還跳躍著一隻覓食的喜鵲,但除了飛瀑跌宕的擊水聲,周圍靜得有點不是滋味。
終於,亭子裡出現了一個人,優優在劇烈的心跳之後終於看清了那不過是個普通的遊人,看上去像是外地來的,揹著挎包,拿著相機,在懸瀑飛霧前仰頭凝目。遊人逐漸多起來了。幾個晨練完畢的老人,也三三兩兩散步過來,在亭子外面比比劃劃地爭論著什麼。還有一對年輕的情侶,挽了褲角,試探著潭水的深淺優優終於看見太陽了,太陽從身後懶洋洋地爬上樹梢。太陽已經變了顏色,輪廓模糊,通體發白,光彩不再。優優的心也漸漸麻木起來,她步子恍惚著,走出樹林。走到觀瀑亭上,無端地傻站了一會兒,移步從亭子側面的出口,下了一個臺階,又站了一會兒,抬眼看太陽,太陽的亮度刺痛了雙眼,讓她猛地打了一個噴嚏,然後她突然清醒了——時間早已不是詩意的清晨,已經到了該回家的時候了。
優優回到家時大姐已經不在。大姐今天要去體校,取她最後一個月的工資,還要把留在那裡的一些私人物品全部拿回家來。姐夫也已出門,估計還是去操持他的火鍋。優優站在空空的屋子裡,站在斑駁的衣鏡前,看自己。她眼睜睜地看著兩行淚水,一齊流下,而麻木的臉上,竟無感覺。
上午,優優煎了兩隻荷包蛋,準備快到中午時裝在飯盒裡送到拳擊館。給大姐送吃的是優優哭過之後靈機一動的主意,今天是大姐最後一次去體校了,也是優優最後一次合理的機會。
她趕到拳擊館時那裡正進行著一場非正式的比賽,看上去像是拳擊隊內部的一次測試賽。對手和觀眾也都是他們內部的人。優優從人縫中踮腳看,看了半天也沒看出所以然。她分不清檯上戴頭套的選手哪個是周月,抑或都不是。雖是內部觀摩賽,但仍能聽到教練在認真負責地大聲喊:刺拳!刺拳!注意保護,不要摟,往兩邊閃,不要觸欄!那喊聲和臺上沉悶快速的擊打聲,和臺下觀眾不時發出的喝彩聲此起彼伏,讓優優對周月,對這個瘦瘦的男孩,無比愛慕。
比賽結束得很快,以一方擊倒一方為勝。勝利者的頭盔被摘了下來,優優終於看到了那一頭飄逸的黑髮。臺下響起了興奮的掌聲和歡呼,但獲勝的周月卻一臉嚴肅。他直直舉起雙臂跳躍著奔跑了幾步,然後又將雙拳奮力迅猛地向空中一擊,那動作因為帶了些舞蹈感而魅力揚溢,兩個拳頭也因圓圓的拳套而顯得巨大無比。這剎那間的印象多年以後還存於優優的記憶——堅毅的面孔,高舉的雙臂,奔躍的肢體,表情威風凜凜,甚至帶了些不可一世的獰厲!
優優看呆了。
她呆呆地看著失敗者被人扶下臺,扶進更衣室去了。她呆呆地看著周月被人簇擁著,走進了另一個更衣室裡。拳擊臺下擁擠的人群皆作鳥獸散,似乎只有一瞬,便散得沓無蹤跡,好像偌大的拳擊館裡,只剩下了優優一人。
她呆呆的,走出拳擊館,走回家去。走到半路才發覺手上還拿著一隻輕如鴻毛的飯盒。她開啟飯盒,用手抓著裡邊的荷包蛋,大口地吃了,一同吃下去的,還有她的滿足,也有一絲說不清來由的落寞。
那天夜裡,優優給周月寫了第二封信。在這封信中,她對早上的邀約做了回顧。她詳細說了她在觀瀑亭前看到的晨霧和漸漸變色的陽光,以及自己的心情——期待的感覺既歡愉又心慌,既緊張又惆悵。在這封信中,她沒有再約周月出來,她只是想把她的心情做一個傾訴。能這樣傾訴感覺已經很美。這樣傳情達意,讓自己的心事,平平靜靜地,毫不緊張地釋放出來,感覺很美。
後來,她又寫了第三封信,第四封信。在很多夜晚,優優就趴在床上寫信。寫信也是練字,優優的字越來越好看了。和第一封信一樣,優優寫每封信都沒有使用自己真實的名字,信封上也沒有留下什麼地址,因為她並不奢望周月回信。她只是堅信周月一定能看到這些綿綿話語,除此並無其他計劃,其他目的。她也沒有再去體校的傳達室檢視那些信是否已經遞到,她習慣性地,像自言自語一樣,一封信接一封信地寫下去。在那些信裡,她告訴他關於自己的很多秘密。她向他訴說她的家,早已不在的父母,把她養大的大姐……還有她的學校,學校裡的老師和校長,每一個要好的和討厭的同學。當然,她更多地說了阿菊,甚至說了她中風的父親和她的男朋友德子。優優反正相信,她心中的周月,肯定就在這個城市的某一幢房間裡,某一盞燈光下,在結束了一天的學習和訓練的疲倦中,靜靜地傾聽著她的嘮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