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優把周月帶到醫院的門口,周月還穿著病人的衣服,這打扮讓門口的警衛直直地看他,周月也看那個警衛,臉上不禁露出幾分膽怯。優優一隻手拉著他的胳膊,就像拉著自己的男友,目不斜視地向外走去,理直氣壯地走上大街。
他們走上熱鬧的大街,上了一輛出租汽車,車子遵命朝城西開去,行至半途周月才想起開口打聽:「喂,咱們這是上哪?」
優優說:「去玩,找個地方讓你散散心去。
「黃醫生同意嗎?」
周月畏畏縮縮的模樣就像個怕惹事的小孩子,可優優卻不這樣看,她覺得這說明周月至少還保留著運動員和警校學生的紀律性,這也讓她更相信,醫生的判斷是沒錯的:周月十有八九能恢復,只是需要等機會,或者需要磨時間。
計程車穿過擁擠的城市緩緩向西行駛,每條街街的模樣都差不太多。當太陽開始變冷並且下沉的時候,他們才艱難地擠出了紅綠燈的層層封鎖。這個旅程對周月似乎有些過於漫長,他在狹小的車廂裡顯得有些疲倦,漸漸失去了起初的興致和那點耐性。
「咱們究竟去哪兒?」
他的疑問越來越頻繁,也越來越焦灼,優優只能不停地安撫他:「快到了,就在前面不遠了」。
可前面總也不到,車子顯然早已出城。前方的道路雖仍嘈雜,但看上去明顯半城半鄉。周月的疲乏也漸漸演變為急躁和恐慌:「咱們到底去哪兒,你到底要帶我到哪兒去呀?」
他的語氣幾乎變成了質問,優優的安撫已經不起作用。她不得不反過來用大聲的批評喝止住他:「不是跟你說快到了嗎,你怎麼這麼沒耐心,坐好了!
強硬的態度果然生了效,周月先是愣一下,直挺的上身隨即救下來,他沒精打采地低了頭,從此再也不吭聲,甚至再也不往窗外看一眼,優優也不知道他是害怕了還是生氣了。
他們要去的地方就是武警體工隊的拳擊館,拳擊館的地址是洪教練告訴優優的,這地方計程車的司機也沒來過,繞了很多彎路又下車不斷地問,才把他們帶到了一個大院落。這一次光單程的車費就花去了優優一百多。
武警部隊的拳擊館比仙泉體校的要好得多。雖然已是黃昏日落時,但高窗斜陽還是能讓人看出這裡的氣派來。已經有人奉命等候在門前,他們先把周月帶到更衣室,優優則被擋在門外面。她背包裡特地為周月帶來的那件仙泉體校的運動衫,他們也沒讓周月穿,而是給他換上拳擊的鞋子和短褲,頭上戴了防護盔,手上還套上了厚拳套,那樣子真像五年之前,還是一身「紅方」的打扮。
周月一被帶出更衣室就四下張望優優,他一看見優優就神魂不定:「你到哪兒去了,他們要讓我去幹什麼?
周月一臉恐懼有如怕被遺棄的孩童,優優笑笑,用命令的口氣消聲噓道:「跟著他們走,呆會兒告訴你。
周月心神不寧地跟著他們走去,邊走邊不住回頭,從人縫中尋找優優,優優用輕鬆的微笑和調皮的擠眼,在他身後予以安撫。她跟著他們一起穿過一條長長暗暗的走道,一路上腳步雜沓無人出聲。
周月惶惶然地被眾人簇擁,似乎察覺出氣氛有些古怪不同。他也許以為他們又是帶他看病,去做腦電圖之類……優優猜不出當週月踏進那間又大又空的拳擊館時,在他孩子般單純的大腦裡,會曝光出何種圖景的底片來。
雖然此地不是仙泉,不是那間老舊的拳擊館,這裡也聽不到任何劇烈的擊打和急促的吶喊,但優優仍然覺得她又回到了憧憬美好的少年,就像走進了一張溫情脈脈的老照片。因為此時,她看到了同樣的黃昏,同樣的空曠,屋子的當中,擺著一張同樣的拳擊臺,圍繩半紅,臺基暗綠,在窗外一道夕陽金輝的投射之下,習習生煙。
拳擊臺上,正中位置,凜然站著一條漢子,身披藍色戰袍,手戴藍色拳套,沒戴頭盔,白髮皓然。
那個剎那周月的腳步突然放慢,目光迷戀。優優興奮地看到,他的眼角,竟然滾出兩顆晶瑩的淚珠。她興奮地看到,周月沒經任何指點,便一步一步向前走去,他自己撩開圍繩,跳上了拳臺。
老教練一拳突前,一拳護胸,目光炯炯,聲若炸雷,衝著凝神不動的周月,大喝一聲:「來!」
周月被這一聲炸雷震醒了靈魂,也拉開了架勢。他的架勢好看極了!真正的拳擊就是這樣!虎虎生氣,魁力逼人!
老教練移動步伐,逼近周月,同時快速出拳,拳頭擊中周月的肩部,雖不重,卻迅著閃電。優優聽到的聲音,看到的場面,連同那臺上輝煌的夕陽,都讓她雙目溼潤,恍若回到了五年之前,那個下雨的黃昏,似乎在一模一樣的情境中,她第一次見到周月!
在那個黃昏,她第一次聽到和今天一樣的叫喊:「動起來,快一點,動作快一點,注意保護,往兩邊閃,出拳!
在老教練的喊聲中,周月真的動起來了,他的腳步真的隨著老教練的跳躍而跳躍,隨著老教練的移動而移動,越來越熟練,越來越迅捷。
「出拳,出拳,進攻!
終於,在喊聲的威逼下,周月打出一記直拳,可惜打空了,但動作很好,很像那麼回事的。老教練再度逼近,用拳頭不住點選周月的胸口和雙肩,刺激著他的鬥志。周月再次出拳,是一記右勾拳,打中了,臺下的人齊聲喝彩。彩聲未落,周月突然變成了一隻睡醒的猛獅,突然用一連串快速而炫目的組合拳,剎那間將老教練逼到了臺角。
咣!不知什麼人,敲了一聲鑼。
鑼聲讓周月的動作突然停住,怔怔地不知所措。老教練從圍繩上直起上身,臉上掛著滿意的微笑,他上去擁抱了周月。
「周月,好樣的!你還是這麼棒!
優優看見,周月也擁抱他的老教練,然後他哭了。
他叫了一聲:「洪教練!
優優聽見了,這是周月受傷後第一次,叫出他過去記憶中的某個名字。隨著這一聲:「洪教練!」優優熱淚盈眶,她難以自禁地,歡聲呼喊:「周月!」
洪教練鬆開周月,他抓著周月的雙肩,大聲地問著:「周月,你知道我是誰嗎?你再說一遍,我是誰呀!
「洪教練!你是洪教練!」周月的淚珠還掛在眼角邊。
「你是誰!你知道嗎?你叫什麼!你告訴我!你大聲告訴我!
周月張開了嘴,但他張了半天卻說不出。優優也跟著他張開了嘴,她終於忍不住再次呼喊出來:「周月!你是周月!
周月顯然被這聲呼喊振動,他幾乎是被帶動著跟了一句:「我是周月!
「大聲一點!你是誰?」洪教練再次高喊:「你是誰!
「我是周月!
周月終於放開了聲音,他大聲地答道:「我是周月!
師徒相認的場面在優優心裡留下的印象肯定相當深刻,以至她後來在「平談生活」向我描述這個場面時我也深受感染。正因為受到感染,所以那一幕人間喜劇的結尾才更讓人覺出一絲悲涼的無奈。
那一天他們走出拳擊館時天都黑了。洪教練和幾個武警拳擊隊員陪著周月一起更衣,優優聽見他們在更衣室裡大聲說笑,中間還夾雜著彼此的諧德和親熱的粗話。優優聽見周月終於說到了仙泉,還說到了北京公安學院的一些事情。他還叫出了那幾個武警拳擊手的名字和外號,聽上去他們曾經親密無間。
周月出來時已經穿上了一套武警的運動衫褲,他被那一大幫人前呼後擁,走出了體工大隊講究的樓門。體工大隊的領導也聞訊趕來,拉著周月間長問短。優優站在人圈外面,她也想上去祝賀一聲,卻總也插不上一嘴。她跟著他們往門外走去,跟著他們出了大門,又跟著他們下了高高的臺階,體工隊的領導還給周月和洪教練安排了一輛麵包車,專門送他們回城。趁他們在車子門口依依惜別的時候,優優悄悄先自上了汽車。她選了後面的一個雙人座位,心想一會兒周月上來也許會主動坐在她的身邊。她覺得洪教練也該看得出來,她對周月有那個意思。她相信通過這件事情,洪教練肯定會贊成周月和她相愛,甚至會當仁不讓做個月老,成全他們兩人的幸福美滿。
當然,優優也想到了,也許周月上車並不會馬上坐過來的,畢竟礙著洪教練的師道尊嚴,還當著那麼多武警的同伴,何況周月原本就是個正經的少年。
車下的寒暄終於結束,周月和洪教練一前一後上了汽車,在車門轟的一聲關住的同時,周月一屁股坐在了靠窗的一個單座。車子開動起來了,他向外揮手,車外的人也向他們揮手,直到車子開出體工大隊的院子,周月才轉過身來。他的目光從優優臉上劃過,移向了坐於對面的教練。
「洪教練,這是您的女兒嗎?」
洪教練正低頭點著煙,聽到周月這樣問,他抬頭衝優優擠擠眼,然後對周月搖搖頭:「我女兒?我女兒有這麼漂亮麼?」
周月再次看看優優,臉上掛著好奇的笑容:「那她是誰?好面熟啊,是我以前
認識的人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