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平淡生活》小說信息

第十六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警察問:「你姐姐在哪兒?」

優優說:「就和我住在一個旅館裡面,她和我姐夫住在七號房間。」

警察說:「七號房是吧,我們會通知他們」

優優說:「你們能快點去嗎?後天我姐要去醫院複查,我這裡還有二百塊錢,麻煩你們給我姐夫帶去。」

優優被抓上那輛麵包車時,身上所有的衣服口袋都被便衣翻過,她身上還有二百塊錢警察已然知道,既然他們沒有拿去,就說明這錢的所有權還是屬於她的,她還可以自主使用,所以她才敢主動提到這錢,並且相信這錢要是託給警察,大概不會讓他們貪了。

審她的警察對視一眼,見這女孩也真是可憐。但他們沒有答應優優的要求,警察說:「錢你先留著,什麼時候可以讓你大姐來了,讓她自己來取。」

然後他們就走了。但他們走時臉上的態度,比他們剛進來的時候,顯然和藹了一些。

優優被帶到了一個看守所裡,關進一個單人的牢房。然後,吃了別人送進來的午飯。

她這時才讓思緒走出驚惶和僵滯,開始胡思亂想。先想大姐和姐夫,他們要是知道她惹了這麼大的禍端,該作何感想?又想自己的未來,未來的生活將會怎樣?想到頭疼的時候她突然疑惑:公安局是怎麼發現的他們?

優優後來知道,那天晚上最先落網的是阿菊和德子。他倆在優優跑後即與李文海分手,在尋找旅館的路上被巡邏民警叫住盤問。德子袖口沾有血跡,那是在摘取死者手上的鑽戒時落下的證據。再加上他們形跡可疑,稍加質問便神色緊張,於是被巡警帶回警局進行調查。警察們將兩個人一分開阿菊就先慌了,很快供出了主犯李文海。她向警察們詳細描繪了李文海的衣著相貌,以及那輛紅色富康。她還交待出她自己的住址,交待完住址後在警察的窮追不捨之下,她又供出了優優。

李文海那天連夜駕車出京,在天津附近的新港被警方捕獲。天津公安局根據緊急協查令在新港一家酒店的停車場上,發現了那輛可疑的富康,查獲了富康車後備箱裡的三百萬現金,二十分鐘後又抓住了剛剛在這裡開了房間,正在洗澡的李文海,時間是在優優被押進公安機關那間辦公室並且被銬在椅子上的五分鐘前。

李文海的被捕,使案情大白。

優優和阿菊於是被認定無罪,德子過去曾在優優面前誇過李文海如何仗義,這次據說他果然挺身承當了一切,不僅開脫了優優和阿菊,也開脫了德子。他供認這樁入室搶劫殺人案均是他一手策劃,他事先並未與同行的三人洩露殺機。進入凌家別墅後他才突然發難,拿出手槍向主人索要錢財,當凌榮志表示拒絕並想奪槍自衛的時候,他隨即開槍將其射殺。然後又不由分說走進臥室殺死其妻。李文海說他是用殺人的方式迫使德子上了賊船,在李文海殺人後德子不得不與其共同對凌家實施洗劫。

李文海入室搶劫,連殺兩人,情節惡劣,手段殘忍。後經查實,他以前在仙泉就有犯案前科,在南方某地也涉嫌一起劫案,顯然罪不容赦,因此他索性大包大攬,充個好漢,至少把德子從生死線上,拯救出來。

事後法庭審判的結果也確如李文海所求,德子因缺乏殺人的證據,只被定為參與搶劫的罪名,一為脅從,二為初犯,故被從輕發落,判處有期徒刑壹拾伍年。

阿菊和優優都沒有被移送到檢察院去。她們都被認定為遭到裹脅的不知情者,從而先後被公安釋放。阿菊比優優早放了一週,因為她在本案中幾乎全無過失,相比之下優優則有些不同。優優從那個小巷逃走之後,直到第二天清晨在旅館被捕,間隔整整六個小時,在這六個小時當中,她沒有報警。因此有知情不舉和包庇的嫌疑。而阿菊則對警察解釋她曾試圖報警,但一直被德子盯死,無法脫身。所以還是阿菊聰明,能把自己脫得乾乾淨淨。而且阿菊被捕時規規矩矩束手就擒,不像優優,還給警察一拳一腳,有暴力拒捕和襲警之嫌。特別是捱了優優一腳的那位剛剛新婚不久的年輕民警,抓完優優還真在當天就到醫院檢查下身去了。

所以,優優比阿菊遲了幾天,才被放出。

我是優優被放出來後第一個和她見面的朋友。作為本案案發後最早進入現場的證人之一,我那一陣經常配合警方採集證據,因而和他們都混熟了。我在和一位警察通電話時知道了優優當天就要釋放的訊息,之後即趕往看守所接她,想給她一個驚喜。不料優優走出看守所一見到我時眼圈立即發紅,雖然勉強掛出一絲感謝的笑容,但其中充滿的卻是無盡的倦意。

那一天我用計程車送優優先回了旅館,在那個旅館裡我見到了她的大姐和姐夫。我目睹了她們姐妹撕心裂肺的抱頭痛哭,還與優優的姐夫做了短暫的交談。

優優的大姐比我想象的要漂亮許多,也比我想象的蒼老許多。她雖然眉目清秀,甚至比優優還多了幾分女人的溫柔,可惜病容滿面,讓她比二十幾歲的實際年齡,大了半輪,她和優優站在一起,面色和精神,均明顯不如。優優雖然這一陣飽嘗牢獄之苦,但臉上的皮膚和神情上的少女之態,卻依然蓬勃如初。

優優被抓時身上那兩百元錢,並沒來得及轉給大姐,大姐這些天看病吃藥的花費,全是姐夫出的。優優以後從大姐口中,聽說姐夫找到了一條生財之道,那就是倒賣二手手機。這活兒人人可做,也能掙些小錢,只是比較辛苦。在優優坐牢期間姐夫回了一趟仙泉,把一隻用借來的二百元錢買下的二手手機,用八百元賣掉,回來後還了借款,扣去路費,還淨賺了四百多元。前後不過四天功夫,從投入產出率來說,從與賣菜和開火鍋店比較來說,這生意確實事半功倍。從資金週轉天數來說,也是最少。所以,優優姐夫那一天給我的印象,完全不像優優說的那樣愁眉苦臉,他和我閒聊的時候,似乎心情不錯。

那天見過了優優的大姐和姐夫,我又陪優優去了愛博醫院,去看望尚在醫院治療的那位凌家少東。這一天距離血案發生,已有半月之久,凌信誠對父母不幸的前後過程,當然早已知曉。在這半月之中他曾兩次託人把我請到醫院,於病榻之側,推心置腹。幾次長談之後我越發感覺這個男孩的內心,其實極為豐富柔軟。父母驟歿讓他原本封閉的心靈,更加趨於內向,他把我這個相交不久的朋友,當作病中惟一可以傾訴的物件。他對我談了他對父母的熱愛,和對家庭溫暖的依賴。雖然父親是個商人,難免「無商不奸」;母親沉迷菸酒,而且管他太嚴,嚴得有時近於苛刻,但他還是深愛他們,因為他們不僅給了他身體髮膚,還避免讓他心靈孤單。他從生下來那天就百病叢生,所以和健康孩子的心理不同。他比他們更加脆弱,更加敏感,更受不了遺棄和欺騙,而只有親生父母,才最可相信和依賴。其他人說的話、做的事、許的諾、發的願,誰知道他們是為了你,還是為了他自己呢?

除了父母之外,他也相信過別人,至少他相信過仇慧敏的。仇慧敏讓他嚐到了愛情的激動和寄託,也拿走了他的信任和童貞,甚至讓他離開父母和安逸的家,在外面築起幽會的巢穴來。他曾把那個兩人的小天地,當作自己未來的家,當作了靈魂的棲息地。也許他的幻想壓抑得太久了,一旦萌發就太逼真,逼真得他都忘記必要的冷靜了,逼真得一旦發覺是騙局,幾乎等於逼他死。

和仇慧敏這場有始無終的戀愛後,凌信誠對一切異性都持有一種恐懼感。他看不透那些嫵媚的微笑裡,是不是都藏著一把刀。

優優也許是凌信誠無意吃下的另一劑迷幻藥。她的純真與直爽,像一道透明的陽光,開啟了凌信誠封閉的心,讓他每次和優優相處都被什麼東西觸動著。特別是優優失身的那一夜,他不知為什麼不但沒有鄙視感,反而滿懷憐憫的心。優優以一個受虐者的形象,讓凌信誠在剎那間愛上她了。

凌信誠第一次在病床前和我談到優優時,他的確用了這樣的詞。他把優優形容為一劑迷幻藥,他甚至認為正是因為自己誤食了這劑藥,才把父母害死了。我第二次去醫院看他時,他的神經已趨於正常了。可能公安已經告知他,優優於此案是無辜的。他再次和我談到優優時,思維就顯得理智了,聽我說到優優至今還關在看守所,他的反應顯然是焦急的。他問我能不能到公安局去保她,出些錢也絲毫沒問題。我告訴他公安局既然已經認定她無辜,放她出來是遲早的事。

凌信誠幾乎是必然地,還和我談到了他兒子。那個還沒學會說話的孩子不僅是血案的倖存者,也是家仇的惟一見證人,也是凌信誠在這世界上最後的親骨肉,是凌家整個產業的繼承者。凌情誠說,也許明年,也許明天,他再發病就不會再醒來,那時候,信誠公司就歸這個孩子了。

說到這個孩子時,孩子正在醫院裡,正靠在凌信誠單薄的胸前玩玩具。孩子是凌家的保姆抱來的。如果僅看凌信誠那張幼稚的臉,誰也不會相信他已是做了父親的人。

凌信誠的傷感讓我生出幾分擔憂的心,我悄悄跑去問醫生,和凌信誠那番悲觀的論調比,醫生的說法還算樂觀些。醫生說凌信誠目前已經脫離危險了,下步還需鞏固些時日,得這種病自己的心情很重要,應當既來之則安之。最好找個地方休養一陣子,自己把生活調理好,清心戒欲少操心,平時和要好的朋友聚一聚,儘量避開那些不開心的事,只要如此這般調養得好,心臟病人也有不少長壽的。

我陪著優優去見凌信誠的那一天,他的氣色已經好多了。午後的陽光正明媚,凌信誠正在醫院的花園裡陪著孩子玩。那孩子坐著一輛手推的兒童車,讓保姆推著快步跑,跑得越快他越笑,笑得大人都很開心。凌信減開始也跟著他們跑,幾步下來就累了,停了步子微微喘著氣,看著保姆推著他的小兒子,笑聲越來越遠了。這時他無意回過頭,看見我們由遠而近地走過來。

這是我在凌信誠的臉上很少看到的笑,天真燦爛又有幾分父輩的慈祥。那笑容與優優的目光相碰之後,才漸漸地收束起它的光芒。

凌信誠意外地看著我們,有些結巴,有些緊張:「哦……優優,你,你出來了?」

優優最初沒有應聲,我不由從旁輕聲提醒:「哎,他問你呢。」我沒想到優優竟會突前一步,然後撲通一聲,跪在凌信誠面前,雙手扶著地,重重地一頭磕下去了!

這場面凌信誠顯然沒能料到,他甚至有點看不明白。他怔怔地站在原地沒動,怔怔地說了聲:「優優,你幹什麼?」

優優的頭碰在地上沒有抬起,從背部的抖動上我們看出她在哭泣。我幫凌信誠把她扶了起來,我們都看到她的眼淚把整個面頰全都打溼。

凌信誠又說了一句:「你別哭了。」就不知所措地沉默下來。他沒說出一句安慰的話,也沒有說一句寬恕的話,他沒說不代表他不寬恕,而僅僅是因為他不會說。

於是我便站出來替他說,我的話其實在說給兩個人聽,我說過去的事就讓它快點過去吧,你們應該做個好朋友。信誠的父母要是看到信誠能交到一個好朋友,他們一定會感到高興的。

信誠微微笑了笑,他笑著對淚水未乾的優優說:「我們本來就是好朋友,我們算不算個好朋友?」

凌信誠的這句話,似乎讓優優想笑一下,但不知為何沒笑出。她擦著瞼上的淚水說:「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我還能成為你的朋友麼?」

「當然能。」凌信誠聲音果斷地說。他從剛剛被保姆推回來的小車裡,抱起了自己的小兒子,他把兒子遞給優優說:「你會抱小孩嗎?你願不願意幫我抱抱他?」

優優終於笑出來,她天生就喜歡小孩子,她曾經那麼盼著大姐的那個小寶寶,她曾經想象過等小寶寶長到這麼大,她抱著他在北京到處玩!

她伸手去接那個小寶寶,那個小寶寶長得很可愛,與她曾經想象過的小外甥的臉,還有幾分相像呢。可那孩子一見她,卻象發了虐疾似的拼命抖,弄得大人們都奇怪地笑起來,可緊接著他們莫名其妙的笑,就全都僵在臉上了。因為那孩子看見優優伸出手來要抱他,居然驚恐萬狀地叫起來,同時手推腳踹地掙扎著,拼命抱住了他父親。那聲嘶力竭的尖叫聲,讓遠遠近近所有人,都驚詫地朝這邊看過來。大家都看不出孩子因為什麼受了驚,更沒人看出受驚的除了這孩子,還有面色慘白的了優優!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