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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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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信誠啞然無語,但他對於優優要毒殺他的乖乖,無論如何不肯相信:「我那小孩是有些怪的,我還揹著優優去問過心理醫生。醫生說孩子小時候受了驚嚇,可能會有一些神經反應一時糾正不了,慢慢長大,配合一些心理治療就會好的。我把這些道理都跟優優說了,她都知道。而且我們倆人關係很好,她也知道我喜歡乖乖,她不可能下這種毒手!你們這樣懷疑她,你們又有什麼根據?」

幾個警察對視一眼,年輕警察說:「要是證據已經充分,我們早把她抓了。」

吳隊長接著說道:「現在只是懷疑,我們之所以要把這個懷疑通報給你,不是因為你是丁優的男友,而是因為,你是孩子的父親,你有責任保護你的孩子。我們的懷疑你可以不馬上接受,但為了慎重起見,你應當採取一些措施,在我們找到證據之前,避免讓丁優接觸孩子。我們幹公安工作這麼多年,我們既然懷疑,就有我們的道理。你現在可以不信,但你作為孩子的父親,在孩子母親不能照管孩子的時候,你要負起全部責任,千萬不能掉以輕心!

警察的話讓信誠無法開口繼續為優優辯解。其實他為優優辯解只是對自己心理上一個寬慰。他在離開分局後開車開到半途就把車子停在路邊,用手持電話呼司機過來。因為他的手腳控制不住地發冷發抖,心裡慌得特別難受。他不相信老天竟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對他施於懲罰,讓各種聞所未聞的人間悲劇不斷在他身邊發生。自從父母遭遇不幸,他一度消沉至極,是優優和乖乖,成為他最親的親人,成為他生活中的陽光,成為支撐他忘掉悲痛,重獲新生的精神支柱。如果,這兩個他深深愛著的親人真的發生了這樣的殘殺,他不敢想象,自己會不會也像兒子一樣,從此將永遠生活在一個恐怖的噩夢之中,懷疑透明的藍天也藏著陰謀,鮮豔的花朵也塗滿血跡,對他身邊的每一張笑臉,都會覺得暗含殺機!

所以,他才要那麼大聲地向警察疾呼:不是優優!不是優優!不是優優!他並不是為優優疾呼,而是為他自己,為了他能避開這個他不能承受的噩夢。

但是警察迴避了和他的爭論,他們的告誡無懈可擊。他們讓他考慮一下孩子,假使一旦真有殺機,孩子本身無能為力。孩子只有靠他,他是父親,他必須讓孩子萬無一失。所以他在離開公安局時不得不向警察們做出承諾,他會負起父親的責任,在事實真相沒有搞清之前,他暫時不把優優接回家住。

按照他和警察商妥的方案,他在街邊等待司機的時候,就給住在上海的一個遠房姑媽打了電話。這是他在手機裡惟獨還存了電話號碼的一個親戚。那姑媽在他幾年前和父母一起去上海玩時見過一面,知道她的丈夫死了兒女大了,生活有些寂寞。寂寞的人好不容易見了親朋,說起話來難免有些絮煩,但凌信誠父母下葬時再見姑媽,姑媽除了與他抱頭痛哭別無它言。

凌信誠撥了上海的電話,接電話的果然就是姑媽。凌信誠說姑媽我是信誠,您還記得我嗎?姑媽說信誠你是我侄子我怎麼不記得呢,你在北京呢還是來上海了?信誠說姑媽我有件事想求您幫忙,我的兒子,我的兒子……凌信誠說到兒子突然淚如雨下,哽咽得一時不知自己要說什麼。

姑媽的聲音在電話那邊焦急起來:「喲,小誠你怎麼了?你慢慢說,不要著急,兒子怎麼了?

凌信誠泣不成聲,他不知道他想起了什麼,是想起死去的爸爸媽媽,還是想起自己說不定什麼時候也就死了,那時候凌家就只有乖乖一人,他那麼小那麼可憐那麼孤苦零丁,他說什麼也要把他養大成人,才能到另一個世界去見父母。那一刻他把自己的生前身後,全都想到了,他的悲傷通過嗚咽衝口而出:「姑媽,我,我愛我的兒子,我要把他養大,我爸爸媽媽讓我把他養大……他們讓我把他養大……」

「對!」姑媽大聲地鼓勵:「你一定要把他養大。」但馬上又不放心地試探:「現在乖乖怎麼樣啊,他還好吧?

凌信誠喘了半天氣,讓自己的心潮慢慢落下,他說:「姑媽,您能來北京嗎,你能幫我帶帶乖乖嗎?

「當然能,我現在就可以過去。」姑媽的熱情讓凌信誠心裡備黨溫暖。他說了好多感謝姑媽的話,兩人說好姑媽來京的日期,快說完的時候,司機趕過來了,在外面咣咣敲著汽車的玻璃。

凌信誠擦了眼淚,躲開司機疑惑的目光,他掛掉了電話,開啟車門和司機換了座位。司機重新發動了車子,回頭問他:「回家?

凌信誠說:「回家。

凌信誠在回家的路上,給我打了一個電話,他希望我能去他家一趟,說有件事想和我商量。

我從凌信誠的口氣中聽出昨天凌家圍繞孩子而發生的那些事情,肯定有了新的進展,於是馬上答應,隨即出門,趕到凌家。到凌家後被凌信誠避開保姆,帶到樓上,在樓上燈光暗暗的起居室裡,向我通報了公安機關對優優的懷疑。他說他心裡很亂,讓我幫他分析分析,給他出出主意。

我和凌信誠一樣,對公安的懷疑,感到格外震驚。四面環顧這間與樓梯、臥室和儲物間步步相連的起居室,頓感危機四伏。在驚魂稍定之後,我和信誠將優優的歷史與現在,個性與經歷,掰開揉碎,細細分析,感覺為區區一點不快而下手毒殺兒童,非優優所能為也。在我的演繹推理之下,信誠似也相信,優優因與孩子慪氣,故而殺人取命的說法,過於離奇,不合情理。但當信談完全相信優優無辜之後,我又提出一個悻論——世上很多禍端,都起於一時之念,一念之差。所謂人心隔著肚皮,表象掩蓋本質的例證,俯拾皆是。現實的世界要比理論的世界和理想的世界,豐富百倍,難以認知,以致很多不合邏輯違反常規悻離願望的事情,屢屢發生。從這一點看,不要說優優殺人,就是優優大姐那種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忽然一朝動刀殺人,亦未可知。何況優優年僅二十,性格思想,均未定型,其性格的激烈直白,也是易於突變和走向極端的一個心理支點。總之一切難說,應以現在的證據和未來的事實為重,因此不妨慢下最後結論,少做空泛分析。既然公安都說證據不足,那我們作為優優最親密的朋友,更不能寧信其有,將她看死;而既然公安又有懷疑,我們也不宜只信其無,不加防範。

對我的這番左右逢源的分析,信誠先是頻頻點頭,後又一臉沉重。他的理智分明同意我的論斷,感情卻又過於軟弱,軟弱得對現實世界的真實之重,真實人生的複雜之重,確實有點承受不起。

有了這樣周全的分析,下一步應取的對策,也就自然有了。我建議信誠在外面租套公寓,給優優單住。孩子在這邊由信誠姑媽和保姆帶著,量無大礙。信誠則兩邊輪流住住走走,兼顧孩子和優優兩方面的感情,先這樣維持一時,待孩子長大一點再說。

對這樣的安排,信誠表示同意,表示今天下午就帶李秘書出去找房。並再次委託我找到優優,做些說服勸導工作。

於是我就在信誠的家裡,立即給阿菊撥了電話,家裡沒有人接,手機也不在服務區。又撥優優大姐那裡的電話,也是無人接聽。和優優有關的人全都聯絡不上,讓我和信誠更加狐疑,憂心忡忡。

第二天中午我親自前往酒仙橋地區,找到了那間志富網咖,發現果然出了意外,網咖不知何時已經關門。我在門上敲了半天,才有人出來把門開啟。開門的正是優優的大姐,優優大姐是見過我的,便把我讓進門去。我看到網咖裡除了歪七豎八的桌椅板凳,電腦螢幕已不見一個,我驚問何故,優優大姐遂將工商查封的事情說了,並說查封時優優也在,查封后她去了阿菊那裡,剛才忽又回來,說過兩天要去南方看看,讓她姐夫開車帶她,不知去哪裡辦什麼事情,剛走不到半個小時。

優優大姐說這話時,我並未意識到由於這半個小時與優優失之交臂,對後來事態的發展,究竟意味著什麼。我還在那間被抄得七零八亂的電腦屋裡,陪優優的大姐閒聊了一會兒,關心一下網咖被封后他們下步的生活打算,同時問問優優昨天走前的思想情緒。在彼此你來我往的對話之中,我發現優優大姐不僅依然體質虛弱,而且頭腦口齒明顯遲鈍。也許是由於命運屢遭打擊而精神委靡,並非外人同情幾句所能振奮,所以我草草坐坐,聊不多時便站起身來,向優優大姐要了錢志富的手機號碼,便告辭出門。

走出被查封的志富網咖,我站在街邊,打通了錢志富的電話,先通報自己姓甚名誰,後打聽優優是否就在一側。錢志富先是有些支吾,後又勉強承認優優在側。少時優優終於接了電話,正如她大姐描述的一樣,情緒異常低落沉悶。我問她現在正在哪裡,她說正在車上。我問她現在要去哪裡,她說要到鐵路售票處去。我問她要去南方幹嗎,她說也許找份工作,也許換換心情,反正她離了誰也不會餓死。我說凌信誠委託我和你談談,談過之後你再買票不遲。她說不想談了,也許她和信誠,彼此並不合適,與其勉強湊合,不如好說好散。我說對呀,既要好說好散,好散之前總要好好說一說嘛。優優沉默良久,說好吧,我呆會兒去哪兒,我打電話給你。

那天我等了很久也沒有等到優優的電話,回家吃完晚飯又看完新聞聯播,電話還是沒來。我關了電視,坐在燈下,開啟電腦,看著那部不知該如何收尾的小說發呆。呆了半晌,找出阿菊家的電話號碼,撥了阿菊的電話。

阿菊在家,讓我多少有些意外的是,優優也在,而且她接了我的電話。我問她下午不是說好給我打電話嗎,為什麼沒打?優優說沒心情打。我說信試委託我找你談談,你總要讓我完成任務,你對信誠有什麼話要說,我也可以替你轉達。你今天沒心情可以明天,明天我們見面談談。你們的關係怎麼發展你們自己決定,我只是負責互相轉達。優優想了想,說:好吧,我已經買了明天的車票,你願意到車站送送我嗎?見了面我們就談一會吧。

我有些意外:「明天你就要走?去哪裡?」

「仙泉。」優優說:「我想回仙泉看看。」

我茫然不知自己的心情,心裡卻分明嘆了一聲,但我用順應附和的口氣,表示了某種贊同:「也好,你出來快兩年了吧,回去看看也好。明天我來送你,你是幾點的火車?」

優優說了她的車次,我們約了見面的地點。放下電話我想了很久,不知仙泉還有什麼能夠召喚優優,是她那些早不來往的同學老師,還是她家那間業已典讓的老房老屋?還是仙泉體校,那幢象徵初戀的拳擊館,和那裡傳出的吶喊聲?

我若有所思地開啟電視,電視里正在播放一臺晚會,我的視線停滯於光芒刺眼的電視螢幕,心緒卻不知在哪裡游移。這時電話鈴自己響了,來電話的當然不是優優,聽筒中傳來的是信誠的聲音,那聲音顯得異常疲憊。信誠告訴我他現在正在愛博醫院,乖乖下午又發病了,已經送到這裡進行搶救。他問我是否找到了優優,我說沒有。凌信誠說:聽保姆說優優下午回過一趟家的,說是來取東西,呆了不到二十分鐘就又走了。她後來給你打過電話沒有?

我剛剛說了一句沒有,電話好像就被另一個人接過去了,那人先自我介紹,說他是公安局的,姓吳。他問我現在在什麼地方,我說在家。他說,現在有些情況想向你瞭解一下,希望你能配合。你現在能到愛博醫院來一下嗎?我說可以。姓吳的警察說:那就謝謝您啦。

那天晚上我十點二十從家中出來,到達愛博醫院並見到吳警察時恰好十一點整。我乘坐的計程車剛一停在愛博醫院的急診樓前,早已等在這裡的吳警察立即從大門裡走出,拉開車門向我詢問:「請問你是海巖嗎?」

我鑽出計程車,點頭承認。

「我姓吳。咱們剛剛通過電話的,不好意思麻煩你跑一趟。」吳警察邊說邊在前面引路,他沒把我帶往急救室的方向,而是沿著另一條走廊急步前行,很快把我帶進了一間寬敞的會客室中。

一進這間屋子我不免疑惑,我看到屋裡或坐或站至少有六七個人,全都不像醫生護士而更像是公安局的便衣,只有一箇中年男人經吳警察介紹我知道是醫院夜間值班的幹部,但惟獨不見剛才和我通過電話的信誠。

我問吳警察:「凌信誠呢,他不是也在醫院?」

吳警察說:「啊,剛才他心臟出了些毛病,醫生們還在搶救」搶救?「我嚇了一跳:」怎麼趕這時候他也發病?「

「因為,」吳警察看了一眼醫院的那位幹部,說道:「因為他的兒子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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