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擁抱著凌信誠顫抖的哭泣,心中千言萬語全都支離破碎。我抬眼注意到保姆右面的那個女人,竟然是久未謀面的仇慧敏。
仇慧敏的出現讓我本能地感到,信誠如此不顧死活要去問個究竟,與這個女人的不速而來絕對有關。事實證明我的猜測完全正確,儘管當時我還搞不清仇慧敏對幾個小時之前才發生的那些事情,何以如此訊息靈通。
其實仇慧敏的訊息來源只有一個,那就是她的情人姜帆。姜帆今天中午被分局依法傳喚,以誣告罪嫌的身份接受訊問。這種訊問照理可由刑警隊的兩位普通民警完成,但由於以前錯抓優優,所以吳隊長執意親自坐堂。包括遠涉萬水千山前往錢志富的老家仙泉等地連續追蹤,包括最後前往貴陽對錢執行抓捕,吳隊長全都親歷親為。也許他這樣做是出於一種贖過心理,用這樣的方式對受冤者表達歉意。
無論是吳隊長還是姜帆,都沒有想到優優生生死死地轉了一圈,宿命般地又回到原地。最先驚住的就是姜帆,他在聆訊時向窗外無意一瞥,竟看到優優雙手帶銬,被一男一女兩位民警拽著,穿過院子往後面的看守所走去,這個鏡頭令他錯愕得幾乎忘記了吳隊長正在厲聲追問。
「喂,姜帆,你怎麼不說話,我說話你聽見沒有?今天是公安機關對你依法訊問……你看什麼呢?」
姜帆這才猛省似的轉過頭來,臉上的表情還滯留於剛才的震驚。他瞪著吳隊長雙眼發呆,不知道自己剛剛被問了什麼。
吳隊長見他突然張口結舌,張煌間似又面含思索,忍不住起身也向窗外張望,但那時優優已被押進後面小樓的樓門,院子裡一時並無閒人走動。
吳隊長重新落座之際,推門進來一位刑警,報告說xx處的周月來了,想見你一面,見還是不見,怎麼答覆。吳隊長有些疑惑:周月?他沒說見我什麼事嗎?那位刑警顯然沒有見過姜帆,不知道姜帆和優優有何關係,所以毫無顧忌地說道:大概是為了丁優案子的事,今天有人過來檢舉兩年前瑞華別墅那個殺人案,說實際上是丁優策劃的,這案子蔡隊長辦著呢,周月今天是……
吳隊長突然意識到姜帆也在側耳傾聽,馬上打斷了那位刑警:「等等!」他起身和那位刑警一同出門。姜帆看到他們在屋外低聲交談,繼續說著丁優的事情,雖然語焉不詳,但姜帆對剛才自己的驚鴻一瞥,來龍去脈已大體清楚。
吳隊長回屋之後,匆匆結束訊問,雖然姜帆一口否認錢志富的招供,但吳隊長還是告誡他回去好好想想,不要錯過主動坦自的良機。也許此時吳隊長手上除了錢志富的供詞之外,尚未蒐集到其它證據,所以也不能馬上對姜帆採取強制措施,告誡幾句奉勸幾句然後就讓他先回去想想。姜帆心中沒底,嘴硬一陣也不多言,低頭垂臉跟著與吳隊長一道訊問的那位民警走出門去。
姜帆讓那位民警帶出分局大門,走到門口不遠自己的車前,未開車門先自抽菸,朝地上噴了一口煙氣之後鬱郁抬眼,恰巧看到阿菊從分局的大門低眉出來,站在路邊招呼計程車。姜帆畢竟聰明絕頂,他馬上反應出那位舉報丁優的證人,八成就是阿菊。
他扔掉剛剛拍了一口的香菸,走過去迎住阿菊主動寒暄。阿菊被他冷丁一叫,剎那間差點魂飛魄散,驚惶片刻才定下神來,才發覺攔路者面含笑意,而且看去煞是面熟。
姜帆一臉客氣,先問阿菊:「你是阿菊吧,你還認得我嗎?」
阿菊疑惑地看他,此時的阿菊,比任何時候都更加驚弓之鳥,更加小心翼翼。她衝姜帆搖頭,然後反問:「請問您是……」
姜帆不愧是一位套磁高手,他這樣自報家門:「我叫姜帆,和你一樣,過去是丁優的朋友,後來把她告上了法庭。」
阿菊想起來了,她有好幾次見過這個男人,這男人在優優毒殺乖乖一案中,曾經作過控方的證人。
阿菊做出恍然記起的樣子,點頭說道:「啊,我知道你是誰了。」
不知是經歷相同還是利益相投,兩人站在路邊一來一去,不過三言兩語便如逢知己。阿菊很快上了姜帆的車子,車子載著這對新知好友急急地離去。
姜帆相遇阿菊,於他最大的收穫,就是知道了兩年之前與今日清晨,優優在瑞華別墅和蓮花大橋的兩起兇案當中,分別充當了何種角色。阿菊對姜帆以前指證優優虐嬰的證詞,因為真相早已大白,當然不會再信,而姜帆對阿菊的此番描述,卻完全信以為真。
所以,在和阿菊分手之後,姜帆馬上和仇慧敏通了電話,告訴她優優當年參與殺害信誠父母,現已東窗事發,她與信誠之間,因有殺父殺母之仇,已是不共戴天。他在喜形於色的同時並未忘記告訴仇慧敏,他們與錢志富串謀誣告一事,也同在今日東窗事發。他要仇慧敏趕緊拿出錢來,好讓他儘快託人,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優優完蛋了!這是仇慧敏接到姜帆電話後興奮難抑的第一個念頭。她甚至因此而忽略了錢志富被捕和姜帆被傳將給自己帶來的危機和麻煩,她在興奮情緒的支配下敷衍姜帆掛了電話,然後連妝都未細畫便匆匆起程,乘車趕往清水湖醫院。她要在凌信誠陷入孤獨陷入仇恨的關鍵時刻,用溫暖的舊情再奪失地,鴛夢重溫。
仇慧敏果然趕在我和周月之前,成為優優被抓後第一個向凌信誠通報情況的人。在見到仇慧敏之前凌信誠已經預感到優優出了大事,因為他從上午醒來之後便一直詢問優優去了哪裡,保姆說優優天沒全亮就有急事出門走了,他又從司機口中知道優優自己開走了那輛剛剛修好的豐田佳美。不到中午的時候他敏感地發覺保姆和護士的臉上,都在遮掩一種惴惴不安,他馬上想到優優,以為她出了什麼事情,比如車禍之類。他問護士,護士不答,問保姆,保姆支吾,她們的表情讓他真以為優優出了不幸。他愛優優已經愛得過於敏感,過於脆弱,他脆弱的感情讓他預想了失去優優的孤獨,他像孩子似的叫著優優的名字哭了起來,他哭著說:「優優你快回來,你沒出事,你快回來吧……」這下保姆才揹著護士悄悄告訴他說,剛才來了幾個民警,找她找護士還找了司機,問優優這兩天都幹了什麼……
凌信城整個下午心率不安,面色發白滿頭虛汗,醫生跑來做了檢查,各項指標都有惡化。接下來仇慧敏到了,說是特地前來「看望和安慰」。信誠不明白她要「安慰」什麼,仇慧敏便通情達理地勸他想開,她說信誠你對優優這麼好,所以她才要瞞下這件事,換作我我也會這樣的,這是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凌信誠越發聽不明白:優優瞞下了什麼?
仇慧敏說:你不知道麼,現在已經查清,當年殺害你的父母,優優也是主謀之一,她利用公安機關證據不足,僥倖逃脫制裁。現在有人出來指證,她便殺人滅口。可殊不知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仇慧敏預料她的通風報信會讓凌信誠大吃一驚,會讓凌信誠在大吃一驚後氣憤填膺,會因氣憤而大哭一場,會在大哭一場後接受她寬容而溫柔的撫慰……
但凌信誠的表現和她預想的完全不同。
凌信誠聽完之後臉色變白,他一聲不響從床上爬起,向病房外面搖晃著走去。仇慧敏連忙過去扶他,被他推開,她再去扶他,凌信誠的力氣已無法擺脫這個堅決粘住他的女人。仇慧敏說信誠你要去哪兒?凌信誠緘口不答。兩人在病房門口的推拉當中信誠哭了出來,在外面的保姆護士才聞聲進屋。
凌信誠對仇慧敏哭道:「你總是想陷害她,我不相信你說的話!」
仇慧敏也眼含淚花,委屈地說道:「這不是我說的話,她今天早上把要揭發她的人殺了,是她最好的朋友阿菊檢舉了她!」
於是就有了我和周月在電梯門口看的一幕。
凌信誠堅決要把事情立即問清,他情緒激動,無法控制。醫生見我和周月也同樣勸阻不成,便當即決定順其自然,以免信誠氣血攻心立生不測。醫生調來了醫院的一部急救車,車內備有藥品,設施齊全。在醫生的堅決要求下,凌信誠上車後在車內平躺,由醫生護士在旁監控血壓脈搏,並且用輸液方式注射了一些藥物。醫生同意我和仇慧敏在車上陪著,但不許我們過多說話。
一同進城的還有周月和信誠的保姆,他們坐著信誠司機開的那輛賓士在前面打頭,從清水湖醫院出發時天已經黑了,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小雨。兩輛車一前一後相銜而行,車燈將公路上的雨幕映照得如絲如霧,急救車藍色的頂燈緩緩轉動,在京郊安靜的雨夜格外觸目。
醫生可能用了少量鎮定的藥物,凌信誠上車不久便昏昏欲睡,但他的意識始終不肯退去,他甚至想要拔掉手上的針管,並且用含混不清的聲音叫喊:「我不要睡覺,我不要睡覺……」直到醫生向他保證:「你放心,我不會讓你睡的。」才稍稍安靜。
我知道,心臟不好的病人,醫生會格外慎用麻醉藥物。
我們先去了公安分局,到達後被告之辦案民警已經下班,值班的人因不瞭解案情所以無法奉告。在凌信誠的堅決要求下我們又駛往阿菊的住處,阿菊的住處離分局已不算太遠。
一路上仇慧敏沒再說話,但我注意到她一直用溫柔關切的目光和愛撫的動作,向信誠表示著她的存在,在我們到達大山子並且見到阿菊之後,仇慧敏也始終未發一言。那天晚上我們離開阿菊家時她沒有再隨急救車返回醫院,她在阿菊樓下看到凌信誠被抬回急救車後便悄悄離開。我注意到不知什麼人一直不停地叫響她的手機,她接通後總是捂著嘴低語幾句便匆匆掛掉,她後來走得那樣匆忙顯然與那一連串來電不無關係。她走的時候已是晚上十點多鐘,那時還沒人知道姜帆正火急火燎地等在她家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