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開始沒多久,他不時到中學街的雜貨鋪子買五加皮酒,坐在門檻上會喝小半瓶,這才下石階。走到我住的六號院子前,舉起酒瓶,美美喝一大口,哼唱幾聲誰也聽不懂的小曲。喝到八號院子前,手中只剩半瓶酒,身體就有些搖晃了,繼續往坡下走。
下江邊上山坡來的人都厭惡他,有人還停下來專門嘲笑他。這人回家後,門怎麼也關不上,大冬天喝北風。
不過他對自己的隔壁鄰居從未使過咒語,倒是救過這家的小孩子。有一次小孩子爬出門檻,往石階上爬,下面就是懸巖邊。他看見了,站起來,閉上眼,手一揮,那孩子就固定在懸巖邊,對他微笑。
孩子的母親趕過來,抱起孩子,兇狠地罵他。那一次,他沒做法。
有一天,紅衛兵來把他抓走。隔了兩天,他被放回家。那天夜裡,他一個人整夜在沙灘上裸著身體狂奔。
清晨,他的屋頂冒起滾滾黑煙,直往江對岸撲去。
父親和周圍的人提著滅火器和水桶去滅火。糧食倉庫有電話,叫來消防隊,火才熄了。
火不是被熄滅的,而是燒盡了。公安局的人來,抬出一具燒得熱騰騰的臘肉屍體,油黃油黃,像剛出爐的烤鴨一樣,整條街都是肉香。
那麼多的人湧來,把九三巷和中學街的路都堵斷。
那臘肉屍體是怪老頭,但他兩隻合攏放在胸前的手,長著老年斑,經絡畢現,一點也未被火燒著,也未被煙燻黑,真是奇怪。看熱鬧的人說他是落網的牛鬼蛇神,從江對岸下半城搬來,戶口上的原住址是在南紀門一帶;也有人說他以前可是有錢人家的少爺,聽說曾進過蔣光頭的黃埔軍校,後來為國民黨做潛伏間諜;還有人說,那沒證據,是冤枉人家的,這不,才自個兒死了。
怪老頭點汽油自焚,真是自焚,因為那麼大的火居然不向左右兩邊燃燒,左邊就是種有葡萄樹的尚家,尚家隔壁就是我們六號院子十三戶人。右邊是一個平房,住了一家七口人,平房屋頂緊接著八號院子後院,更是七八家人。怪老頭只燒他自己的房子。連死這件事也能控制,真是令人佩服。
那燒掉的一間破屋,後來依然若故,全是殘恆斷壁。父親提著滅火器衝去救火的樣子,每次經過那間爛房子,便閃現在我眼前。那天父親對我們幾個孩子很生氣,說我們也不幫忙,沒人敢頂嘴,我們可以氣母親,卻從不敢頂撞父親。父親端起一碗稀飯,喝了半碗,就放下。他坐在堂屋抽葉子菸,一直到我們都上床睡覺了。
我睡到半夜,覺得父親倒很像潛伏間諜。怪老頭的臘肉屍體出現在眼前,我可不想父親也像那樣。為這胡思亂想,我狠狠地賞了自己一巴掌。